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 - 二十、在台定居

作者: 钱穆6,786】字 目 录

子系年》,最近又成《论语新解》,余对孔孟两家所知尽此,此事似应由他人为之,乃婉却。终以强邀,不获辞,先撰《孔子传》。乃亦时有新得。方知自己学问门径多,撰述范围广,皆待深入。既交稿,正自惭疚,忽遭孔孟学会评议会指摘,逐举稿中各项指令改定。余意学术著作,不比政治行事,可遵会议决定。学术著作则须作者本人负责。古今来稽考孔孟行事,意见分歧,抉择取舍各有不同。余之此稿,亦复字字斟酌,语语谨审,经数十年之私见,但亦有据有证,非另创新说,岂得听评议桌上一二人语,遽毁生平。即如孔子并未新撰《易传》,为余毕生主张,亦依前人陈说,远有来历。此事纵谓未臻定论,亦可自申己见。乃求将原稿退回,蒙准许。惟又念此稿亦经一年辛勤,又自幸有新得,不忍弃置。适某报记者在一集会上,听孔孟学会评议员某公昌言讥疵此书,遂特来访问。余略告以此事之经过,该记者以之披露报端,求印行此稿者乃麇集。余告以此稿印行,不仅余一人之私事,亦牵涉国家宏扬孔道之公务。今已报章宣传,此稿付印,尚不知更将发生任何意外之影响。因指座上某君言,彼最先来索稿,并出版物不多,未受多方注意,当以此稿付之幸诸君见谅。此稿付印,乃具如此曲折。余生平著述中,有《先秦诸子系年》一书,由顾颉刚送清华大学,由其出版丛书委员会中某君指摘体裁不当,令改撰,遂转送商务印书馆印行。又有《国史大纲》一书,经当时政府出版委员会审查,亦指令改撰书中之某篇某章,迭经争持,始获照原稿印行。此书付印曲折,则为余生平著述中之第三次。可知著书不易,出书亦未易也。惟此书屡经坚邀而成,受此遭遇,则更出意外耳。

余撰《朱子新学案》,又曾随手选钞朱子诗爱诵者为一编。及日本承认大陆共党政权,继以国民政府退出联合国,消息频传,心情不安,不能宁静读书,乃日诵邵康节陈白沙诗聊作消遣。继《朱子诗续选》两集,又增王阳明、高景逸、陆桴亭三家,编成《理学六家诗钞》一书。余在宋、元、明、清四代理学家中,爱诵之诗尚不少,惟以此六家为主。窃谓理学家主要吃紧人生,而吟诗乃人生中一要项。余爱吟诗,但不能诗。吟他人诗,如出自己肺腑,此亦人生一大乐也。倘余有暇,能增写一部《理学诗钞》,宁不快怀。竟此罢手,亦一憾也。又有《朱子文钞》,因拟加注语,迄未付印。

余此下所努力者,为编《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一书,共八册。一《上古》,二《先秦》,三《两汉魏晋南北朝》,四《隋唐五代》,五《两宋》,六七八为《元明清三代》。皆集余一生之散篇论文,有关此方面者。远自一九二四、二五年以后,亦近六十年之长时期矣。有记其篇名,而一时未得搜集者。有汇为他编,不复重列者。然篇幅已不少。每集一编,所收诸篇,皆亲自阅读,小作改订,惟大体则一仍其旧。所费精力亦不少。但至明代一编,以患目疾,排印后已不能亲校。清代一编,则未能逐篇再自阅读,径以付印。尚欲增写朱一新一篇,材料已齐备,亦以目疾中辍。

余之有关学术思想史方面之散篇论文,汇为专集者,尚有《庄老通辨》,《两汉经学今古文评议》,《灵魂与心》,及《中国学术通义》等书。其有关中国文化部门者,除《文化学大义》外,尚有《中华文化十二讲》,《中国文化精神》,《民族与文化》,《中国文化丛谈》,《中国文化与世界局势》等,其他不备列。惟有关文学方面,仅有一册,名《中国文学讲演集》。新旧文学,为余当生一大争辩。惟求人喜中国旧文学,当使人先多读中国古书旧籍。余之毕生写作,皆期为国人读古书旧籍开门路。苟置古书旧籍于不顾,又何能求人爱好旧文学。此非言辩可争。惟余爱读古文辞,爱诵古诗词,则终生不变不倦。只堪自怡悦,不堪赠与人。闲云野草,俯仰可得,又岂待人之持赠乎。

余之居外双溪,又曾两度去日本,两度去韩国。初次韩国之行,即选择李退溪李栗谷宋尤庵韩南塘四家全集,归来披阅。卷帙之伙,亦甚感辛勤。籀四家立言大义,写《朱学流衍韩国考》一文,补充《研朱余沈》之篇幅。后亦纳入余《学术思想史论丛》中。余以一中国人,初涉及韩国书,每嫌知识不广,许多处皆仅能置而不论。因念此四家皆以研究朱子为宗旨,余之所感尚如是,则以一中国人窥钻外国学问,其难可知。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其事易。果求沉醉其中,若醒来故我依然,则中国酒洋酒又何择矣。

余自正式获辞新亚职,绝未去过农圃道。惟于一九六七年新亚学生曾来请余为五四运动作一讲演。不获辞,亦仅此一次。及一九六九年,为新亚二十周年纪念,新任院长沈亦珍来请余自台赴港参加。得晤唐星海,继董之英任新亚董事长,对新亚赞助有力。其父曾邀唐蔚芝来无锡创办国学专修馆,并赠一住宅。星海则留学美国。余在香港,与彼交往亦甚稔。余辞新亚职,曾拟从事两工作,一为撰写《朱子新学案》。又一则为编一国文自修读本,供国人有志读中国文言古籍者开一门径。并可供西方人有志治汉学者得径从读中国文言古籍入手。星海闻之,特来语余,极为赞成余之第二计划。嘱写一编辑大纲,彼常赴美国,当为余募款,俾组一编纂机构,以成其事。余之编纂大纲已写成,念《朱子新学案》非余亲手草成不可,至国文自修读本,授意他人,亦可为之。遂将第二计划暂置。及是相晤,彼告余,凡为新亚策划,盼余尽力助之。余谓,君助新亚,即不啻助余。余可尽力,亦复何惜。又晤沈燕谋,彼实已在病中,方读余《史记地名考》,长谈不倦。及余自港返,唐沈两人忽先后逝世,近在旬日间。而余不克亲赴其丧,亦人生一大憾事也。

一九七○年,余任香港大学校外考试委员赴港。时新亚由梅贻宝任院长,又邀余去作讲演。旧任新亚校长室秘书苏明璇,未到新亚前,为新亚出力甚大。余在美提议请其来任此职。后与余同离新亚。余每赴港,明璇必约在半岛酒店见面,谈及往事,相与怆然。不久亦病逝,余亦不在港。每念新亚旧友,岂胜惋怅。

转瞬余已届八十之龄,美琦偕余在余八十生辰前南游。先住梨山宾馆,又转武陵农场,再转天祥,最后经花莲,先后住四处,历八日。余写成《八十忆双亲》一文,此乃常萦余一生之怀想中者,亦可谓余生命中最有意义价值之所在。余之八十年生命,深根固柢皆在此,非可为外人道。余每念毕生苦学,勤读勤写,始终一书生,若无变。然国事则始终在大变中,即余之家庭亦然。余侄最长者,已近望七之龄。余三子两女,最幼者亦逾四十。然三十年来,如居异世,音讯难通。凡余《八十忆双亲》文中语,三十年前在大陆,亦无暇与彼辈言之。今所欲告者,亦惟彼辈而已。然彼辈何日能睹此文,睹此文后,心中影响如何,今亦无可悬揣。然则余之一生,忆往则无人可语,思后则无事可准,仅常以此文中一切告美琦,而美琦对此文中一切人与地,无一面一履之缘。乱世人生,生命则限于个人,生活则限于夫妇,余非当前一实例乎。而凡余文中所忆,则多在余个人及余夫妇之外者。悠然望南山,山气日夕佳,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忘其言,而仍若欲有言,并不能已于言,陶公之诗,真使余低徊不能已。

八十三岁冬,余胃病剧作,几不治。八十四岁春,始起床,而两眼已不识人,不见字。西医眼科,群言无策,求不急盲即佳。新亚书院院长金耀基,在余病前来告,彼拟为新亚创一学术讲座,以余名冠之,拟每年邀请对中国文化有研究之中西著名学人一位,来新亚作讲演。邀余任其讲座之第一次讲演人,并谓经费已募有端倪。其意既诚,余不能却,已允之。而胃病眼病迭作,但竟能于是年双十节前赴港,亦余始料所不及也。时余年八十四。翌年,余八十五,新亚创校三十周年纪念,余夫妇又去香港,得遇耶鲁前历史系卢定教授,亦自美同来赴会。彼乃首先主张雅礼协助新亚者。两人回念前尘,相与感慨不已。

余幼孤失学,年十八,即为乡村小学教师。每读报章杂志,及当时新著作,窃疑其谴责古人往事过偏过激。按之旧籍,知其不然。如称先秦以上为封建社会,而读《诗经》《左传》诸书,其社会情况岂能与欧洲中古时期相提并论。至农奴社会等名辞,寻之古籍,更无其证。又如谓中国自秦以下尽属帝王专制,而余读四史及《通鉴》,历朝帝王尽有嘉言懿行,又岂专制二字所能概括。进而读《通典》《通考》,见各项传统制度更多超于国人诟病之上者。又如文学新旧之争,余自幼即好诵唐宋古文及《十八家诗钞》,推而上之,至于《文选》《诗》《骚》。窃谓专以文言白话分别新旧,不论内容,亦可无辨。所谓旧文学,又岂封建贵族官僚诸辞所能诬蔑。厚诬古人,武断已甚。余之治学,亦追随时风,而求加以明证实据,乃不免向时贤稍有谏净,于古人稍作平反,如是而已。至于当时国人群慕西化,则自惭谫陋,未敢妄议。及抗日军兴,避至昆明,时欧洲第二次大战继起,意大利之法西斯,德国之纳粹,对国人向所崇奉之英法民主政治多肆抨击,乃知即在近代西方,尚多壁垒相峙。而其时如西南联大师生,亦已有尊美尊苏之对抗。而于重庆中央政府外,更有趋向延安,自树敌体者。国内纷呶,已有与国外混一难辨之势。而我国家民族四五千年之历史传统文化精义,乃绝不见有独立自主之望。此后治学,似当先于国家民族文化大体有所认识,有所把捉,始能由源寻委,由本达末,于各项学问有入门,有出路。余之一知半解,乃始有转向于文化学之研究。在成都开始有《中国文化史导论》一书之试探,及五○年来台北,乃有《文化学大义》一演讲,是为余晚年学问蕲求转向一因缘。亦自国内之社会潮流有以启之也。

所谓文化,兹事体大。近代西方列强,争艳竞芳,要之皆自一本来,有根柢,有枝叶,有花朵。余既不知其根柢之深藏,亦不能赏其花朵之细致,然接触其历年之剧变,亦可谓稍见其枝叶之粗。余此三十年来,有历次讲演,及抒写有关历史方面之文字,则一皆以文化为中心。而讨论文化,又时时不免涉及西方,内容无足重,而治学方向则敝帚自珍,每不惜暴露于人前。自病双目,不再亲书册,而心中所往复不能忘者,则惟此。及去新亚讲演,题名《从中国历史来看中国民族性及中国文化》,此实余三十年向学一总题。所讲或时出前人之外,乃因余常求以我国之固有而对比之西方而生。此种讲述,非有标新炫异之意,亦时代潮流有以使之然耳。

此一讲题,凡分六讲,每周两次,为时三周。因防余劳累,使多休息,学校随堂录音,又使人写出,连录音带一并寄台北。美琦为余再开录音机,余随处加以改定,再由美琦笔录成书。然余自去港前,已稍能执笔作字。惟写下一字,即不认识上一字,须由美琦誊正,读余听,再加改定。大率数年来文字须如此得成。余在港时,某生为余购来大陆唱平剧及吹弹古琴箫笛等许多录音带,余得暇屡听之,心有所感,返台北,及此讲演稿成书,遂续写《中西文化比较观》一书。先写在港听各录音带所存想,依次续写,又得约二十篇,亦俨可成书矣。

余枯坐无聊,偶有所思,率常执笔,随意所至,随写随息。一上午可得四五百字,上下午可得八百一千字,连续四五天成一篇。人事羼人,或体况不支,隔以时日,忘其前写,即不能翻阅成稿,不知从何下语,勉强成篇,亦不知何处重复,何处缺漏。须待美琦钞后再读,余始得增损改定。迂拙固不计,消遣时日,亦惟此一途矣。

余又草《师友杂忆》一书,乃继《八十忆双亲》一文之后,在去香港新亚讲演前,已成其两篇,乃记余肄业小学中学时事。第三篇从民初在三兼小学教读开始。自念于学问写作凡有所得,亦悉赖师友相辅。孤陋独学,岂有今日。亦有途径相异,意见相左,他山之石,可以攻错,亦皆师友之沾溉。余亦岂关门独坐自成其一生乎。此亦时代造成,而余亦岂能背时代而为学者。惟涉笔追忆,乃远自余之十岁童龄始。能追忆者,此始是吾生命之真。其在记忆之外者,足证其非吾生命之真。非有所好恶高下于其间,乃凭记忆而自认余之生命。读余此书者,亦可凭余所忆而认识此时代之一面。非敢有夸大,亦不作谦抑,知我罪我,归之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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