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 鸭子

作者: 沈从文19,461】字 目 录

城有四十多里,怕太阳把我们晒出病来,所以我们天刚一发白就动身,到行有一半的唐峒山时,太阳还才红红的。到了山顶,四叔把我们抱出来各人放了一泡尿,我们便都坐在一株大刺栎树下歇憩。那树的杈桠上搁了无数小石头,树左边又有一个石头堆成的小屋子。四叔为我们解说,小屋子是山神土地,为赶山打野猪人设的;树上石头是寄倦的:凡是走长路的人,只要放一个石头到树上,便不倦了。但大哥问他为甚不也放一个石子时,他却不做声。

他那条辫子细而长正同他身子一样。本来是挽放头上后再加上草帽的,不知是那辫子长了呢还是他太随意,总是动不动又掉下来,当我是在他背后那头时,辫子梢梢便时时在我头上晃。

“芸儿,莫闹!扯着我不好走!”

我伸出手扯着他辫子只是拽,他总是和和气气这样说。

“四满①,到了?”大哥很着急的这么问。

“快了,快了,快了!芸弟都不急,你怎么这样慌?你看我跑!”他略略把脚步放快一点,大哥便又嚷摇的头痛了。

他一路笑大哥不济。

到时,爹正同姨婆五叔四婶他们在院中土坪上各坐在一 条小凳上说话。姨婆有两年不见我了,抱了我了又。爹又问我们饿了不曾,其实我们到路上吃甜酒、米豆腐已吃胀了。上灯时,方见大二大姑满姑②……

[续《鸭子》上一小节]各人手上提了一捆地萝卜进来。

我夜里便同大等到姨婆房里睡。

乡里有趣多了!既不什么很热,夜里蚊子也很少。大到久一点,似乎各样事情都熟习,第二天一早便引我去羊栏边看睡着比猫还小的白羊,牛栏里正歪起颈项在吃的牛儿。

我们又到竹园中去看竹子。那时觉得竹子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本来城里的竹子,通常大到屠桌边卖肉做钱筒的已算出奇了!但后园里那些南竹,大教我去试抱一下时,两手竟不能相掺。满姑又为偷偷的到园坎上摘了十多个桃子。接着我们便跑到大门外溪沟边上拾得一兜花蚌壳。

事事都感到新奇:譬如五叔喂的那十多只白鸭子,它们会一翅从塘坎上飞过溪沟。夜里四叔他们到溪里去照鱼时,却不用什么网,单拿个火把,拿把镰刀。姨婆喂有七八只野,能飞上屋,也能上树,却不飞去;并且,只要你拿一捧包谷米在手,口中略略一逗,它们便争先恐后的到你身边来了。什么事情都有味。我们白天便跑到附近村子里去玩,晚上总是同坐在院中听姨婆学打野猪打獾子的故事。姨婆真好,我们上时,她还每每为从大油坛里取出炒米、栗子同脆酥酥的豆子给我们吃!

后园坎上那桃子已透熟了,满姑一天总为我们去偷几次。

爹又不大出来,四叔五叔又从不说话,间或碰到姨婆见了时,也不过笑笑的说:“小娥,你又忘记嚷肚子痛了!真不听讲——芸儿,莫听你满姑的话,吃多了要坏肚子!拿把我,不然晚上又吃不得膊了!”

乡里去有场集的地方似乎并不很近,而小小村中除每五 天逢一六赶场外通常都无肉卖。因此,我们几乎天天吃,惟我一人年小,的大便时时归我。

我们最爱看又怕看的是溪南头那坝上小碾房的磨石同自动的车;碾房是五叔在料理。那圆圆的磨石,固定在一株木桩上只是转只是转。五叔象个卖灰的人,满身是糠皮,只是在旋转不息的磨石间拿扫把扫那跑出碾槽外的谷米。他似乎并不着一点忙,磨石走到他跟前时一跳又让过磨石了。我们为他着急又佩服他胆子大。车也有味,是一些七长八短的竹篙子扎成的。它的用就是在灌到比溪身还高的田面。

大的有些比屋子还大,小的也还有一晒簟大校它们接接连连竖立在大路近旁,为溪沟里急冲着快快地转动,有些还咿哩咿哩发出怪难听的喊声,由车旁竹筒中运倒到悬空的枧③上去。它的怕人就是筒子里间或溢出枧外时,那便砰的倒到路上了,你稍不措意,服便打得透。我们远远的立着看行路人抱着头冲过去时那样子好笑。满姑虽只大我四岁,但看惯了,她却敢在下面走来走去。大同大姑,则知道那个车子溢出后便是那一个接脚,不消说是不怕淋了!

只我同大哥二,却无论如何不敢去尝试。

①乡人呼叔叔为满满。

②满姑乃最小之姑母。

③剜木以引之物。

大哥从学堂归来时,手上拿了一大束有刺的青绿树枝。

“,我从萧家讨得玫瑰花来了。”

大哥高兴的神气,象捡得“八宝精”似的。

“不知大哥到哪个地方找得这些刺条子来,却还来扯谎是玫瑰花,”九说,“,你莫要信他话!”

“你不信不要紧。到明年子四月间开出各种花时,我可不准你戴,……还有好吃的玫瑰糖。”大哥见九不相信,故意这样逗她。说到玫瑰花时,又把手上那一束青绿刺条子举了一举,——象大朵大朵的绯红玫瑰花已满缀在枝上,而立即就可以摘下来做玫瑰糖似的!

“谁希罕你的,我顾自不会跑到三姨家去摘吗!,是罢?”

“是!我宝宝不有几多,会希罕他的?”

虽说是顺到九的话,但这原是她要大哥到萧家讨的,是以又要我去帮大哥的忙:“芸儿去帮大哥的忙,把那蓝花六角形钵子的冠花拔出不要了,就用那四个钵子分栽。剩下的把到花坛海棠边去。”

大哥在九脸上轻轻的刮了一下,就走到院中去了。纵的小九气得两脚乱跳,非要走出去报复一下不可。但给扯住了。

“乖崽,让他一次就是了!我们夜里煮鸽子蛋吃,莫分他……那你打一下好罢。”

“讨厌!专卫护大哥!他有理无理打了人家一个耳巴子,难道就算了?”

把九正在眼睛角边干擦的小手放到自己脸上拍了几下,九又笑了。

大哥这一刮,自然是为的报复九多嘴的仇。

满院坝散着红墨土砂,有些细小的红曲蟮四乱爬着。几只小在那里用脚乱扒,赶了去又复拢来。大哥卷起两只袖筒,拿了外祖母剪麻绳那把方头大剪刀,把玫瑰枝条一律剪成一尺多长短。又把剪各粘上一片糯泥巴,说是免得走气。

“老二,这一些是三种(大哥用手指点),这是红的,这是红,这是大红,那种是白的。是栽成各自一钵好呢,还是混合起栽好——你说?”

“打伙栽好玩点。开花时也必定更热闹有趣……大哥,怎么又不将那种黄镶边的弄来呢?”

“那种难活,萧子敬说不容易,到分株时答应分给我两钵……好,依你办,打伙儿栽好玩点。”

我们把钵子底底各放了一片小瓦,才将新泥放下。大哥扶着枝条,待我把泥土堆到与钵口齐平时,大哥才敢松手,又用手筑实一下,洒了点,然后放到花架子上去。

每钵的枝条均约有十根左右,花坛上,却只了三根。

就中最关心花发育的自然要数大哥了。他时时去看视,间或又背到偷悄儿拔出钵中小的枝条来验看是否生了根须。

也能记到每早上拿着那把白铁喷壶去洒。当小小的翠绿叶片从枝条上嫩杈桠间长出时,大家都觉得极高兴。

“,,玫瑰有许多苞了!有个大点的尖尖上已红。往天我们总不去注意过它,还以为今年不会开花呢。”

六弟发狂似的高兴,跑到边来说。九还刚睡醒,正搂着手臂说笑,听见了,忙要挣着起来,催帮她穿。

她连袜子也不及穿,披着那一头黄发,便同六弟站在那蓝花钵子边旁数花苞了。

“,第一个钵子有七个,第二个钵子有二十几个,第三 个钵子有十七个,第四个钵子有三个;六哥说第四个是不大向阳,但它叶子却又分外多分外绿。花坛上六哥不准我爬上去,他说有十几个。”

当为九在窗下梳理头上那一脑壳黄头发时,九便把刚才同六弟所数的花苞数目告。

没有做声的,大概又想到去年秋天栽花的大哥身上去了。

当第一朵红的玫瑰在第二个钵子上开放时,九记着……

[续《鸭子》上一小节]的教训,连洗的张嫂进屋时见到刚要想用手去抚摩一下,也为她“嗨!不准抓呀!张嫂”忙制止着了。以后花越开越多,九同六弟两人每早上都各争先起跑到花钵边去数夜来新开的花朵有多少。九还时常一人站立在花钵边对着那深红浅红的花朵微笑,象花也正觑着她微笑的样子。

花坛上大概是土多一点罢。虽只三四个枝条,开的花却不次于钵头中的。并且花也似乎更大一点。不久,接近檐下那一钵子也开得满身满了。而新的苞还是继续从各枝条嫩芽中茁壮。

屋里似乎比往年热闹一点。

凡到我家来玩的人,都说这花各种颜开在一个钵子内,真是错杂的好看。同大同学的一些女学生到我家来看花时,也都夸奖这花有趣。三姨并且说,比她花园里的开得茂盛的远。

因为爱惜,从不忍摘一朵下来给人,因此,谢落了的,不久便都各于它的蒂上长了一个小绿果子。又要我写信去告在长沙读书的大哥,信封里九附上了十多片谢落下的玫瑰花瓣。

那年的玫瑰糖呢,还是九到三姨家里摘了一大篮单瓣玫瑰做的。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于北京窄而霉小斋

这已是谷子上仓的时候了。

年成的丰收,把茂林家中似乎弄得格外热闹了一点。在一天夜饭桌上,坐着他四叔两口子,五叔两口子,姨婆,碧霞姑同小娥姑,以及他爹爹;他在姨婆与五婶之间坐着,穿着件紫纺绸汗衫。中年妇人的姨婆,时时停了她的筷子为他扇背。茂儿小小的圆背膊已有了两团痕。

桌子上有一大钵肉,一碗满是辣子拌着的牛肉,一碗南瓜,一碗酸粉辣子,一小碟酱油辣子;五叔正夹了一只翅膀放到碟子里去。

“茂儿,今夜敢同我去守碾房罢?”

“去,去,我不怕!我敢!”

他不待爹的许可就忙答应了。

爹刚放下碗,口里含着那枝“京八寸”小丝烟管,呼得喷了一口烟气,不说什么。那烟气成一个小圈,往上面消失了。

他知道碾子上的是在碾房楼上的,在近边还有一个小小窗口。从窗口边可以见到村子里大院坝中那株夭矫矗立的大松树尖端,又可以见到田家寨那座灰石碉楼。看牛的小张,原是住在碾房;会做打笼装套捕捉偷的黄鼠狼,又曾用大茶树为他削成过一个两头尖的线子陀螺。他刚才又还听到五叔说溪沟里有人放堰,碾坝上夜夜有鱼上罶了……所以提到碾房时,茂儿便非常高兴。

当五叔同他说到去守碾房时,他身子似乎早已在那飞转的磨石边站着了。

“五叔,那要什么时候才去呢?……我不要这个。……吃了饭就去罢?”

他靠着桌边站着,低着头,一面把两只黑筷子在那画有四个囍字的小红花碗里“要扬不紧”的扒饭进口里去。左手边中年妇人的姨婆,捡了一个肚子朝到他碗里一掼。

“茂儿,这个好呢。”

“我不要。那是碧霞姑洗的,……不干净,还有——糠皮儿……”他说到糠字时,看了他爹一眼。

“你也是吃饱了!糠皮儿在哪里?……不要,就送把我罢。”

“真的,不要就送把你姑。我帮你泡汤吃。”五婶说。

茂儿把肚子一扔丢到碧霞碗里去。他五婶却从他手里抢过碗去倒了大半碗汤。但到后依然还是他姨婆为他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天上的彩霞,做出各样惊人的变化。满天通黄,象一块其大无比的金黄锦缎;倏而又变成淡淡的银红,稀薄到象一层蒙新娘子粉脸的面纱;倏而又成了许多碎锦似的杂小片,随着淡宕的微风向天尽头跑去。

他们照往日样,各据着一条矮板凳,坐在院坝中说笑。

茂儿搬过自己那张小小竹椅子,紧紧的傍着五叔身边坐下。

“茂儿,来!让我帮你摩一下肚子——不然,半夜会又要嚷肚子痛。”

“不,我不胀!姨婆。”

“你看你那样子。……不好好推一下,会伤食。”

“不得。(他又轻轻的挨五叔)五叔,我们去罢!不然夜了。”

“小孩子怎不听话?”

姨婆那副和气样子养成了他顽皮恣的习;不管姨婆如何说法,他总不愿离开五叔身边。到后还是五叔用“你不听姨婆话就不同你往碾房……”为条件,他才忙跑到姨婆身边去。

“您要快一点!”

“噢!这才是乖崽!”姨婆看着茂儿胀得圆圆的象一面小鼓的肚子,用大指蘸着唾沫;在他肚皮上一推一赶,口里轻轻哼着:“推食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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