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 鸭子

作者: 沈从文19,461】字 目 录

说哈叭的坏话。

“那我明天就把哈叭带到场上去,不再让它同你玩。”果真八儿的爹的宣言是真,那以后八儿就未免寂寞了。

然而八儿知道爹是不会把狗带到场上去的,故毫不气馁。

“让他带去,我宝宝一个人不会玩,难道必定要一个狗来陪吗?”以下的话风又转到了爹的身上,“牵了去也免得天天同八儿争东西吃!”

“你只恨哈叭,哈叭哪里及得到梁家的小黄呢?”

“要是小黄在我家里,我早就喊人来打死卖到汤锅铺子去了。”八儿的说来脸已红红的!

小黄是怎么一个样子,乃值得八儿的爹提出来同哈叭相较呢?那是上隔壁梁家一只守门狗,有得是见人就咬的一张狠口。梁家因了这只狗,几多熟人都不敢上门了。但八儿的,时常过梁家时,那狗却象很客气似的,低低吠两声就走了开去。八儿的,以为这已是互相认识的一种表示了,所以总不大如别人样对这狗防备。上月子,为八儿做满八岁的生日,八儿的上梁家去借碓舂粑粑,进门后,小黄突然一 变往日态度,毫不认账似的,扑拢来大腱子肉上咬了一口就走了。这也只能怪她自己,头上顶了那个平素小黄不曾见她顶过的竹簸。落后是梁四屋里人为敷上了止血葯,又为把米粉舂好了事。转身时,八儿的就一一为他爹说了,还说那畜生连天天见面的人也认不清,真的该拿来打死起!因此一来,八儿的爹就找出一句为自己心爱这只哈叭护短的话了。

譬如是哈叭顽皮到使八儿的发气时,八儿的爹就把“比梁家小黄就不如了!”“那你喜欢小黄罢?”“我这哈叭可惜不会咬人!”一类足以证明这只哈叭虽顽皮实天真驯善的话来解围,自然这一类解围的话中,还夹着点逗自己开心的意味。

本来那一次小黄给她的惊吓比痛苦还多,请想,两只手正扶着一个大簸簸,而那畜生闪不知扑拢来就在你腱子肉上啃一下,怎不使人气愤?要是八儿家哈叭竟顽皮到同小黄一 样,恐怕八儿的爹,不再要提议,也早做成打狗的杨大爷一笔生意了。

八儿不着意的把头转到门帘子脚边去,两个白花耳朵同一双大眼睛又在门帘下脚掀开出现了。哈叭象是心里怯怯的,只把一个头伸进房来看里面的风,又象不好意思似的(尾巴也在摇摆)。

“混账……”很懂事样子经过八儿一声吆喝,哈叭那个大头就不见了。

然而八儿知道哈叭这时还在门帘外边徘徊。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于北京

毛毛雨一连落了几天,想不到河里就涨起来了。

小河里,不到三四丈宽,这时黄泥巴已满过了石坝。平时可笑极了,上船下船一上一下,总得四五个船夫跳下去,口上哼哼唉唉,打着号子,在中推推拉拉,才能使船走动。这时的船,却是自己能浮到面,借到一点儿篙桨撑划力气,就很快的跑驶!

今天有大帮船下高村,一连大大小小十二只。这些船牵牵连连的下滩过闸,从岩门市场码头边过身时,赶场人都知道船上装得是军队。原来每一只船篷上那些在风中摇摇摆摆的诸三角旗,已早告给那……

[续《鸭子》上一小节]些乡下人了。有一面大红旗,独竖在一只新油上油的双橹五舱船上飘动,他们于是又知道这只船上是一位大军官,或军官家眷。

因为那些爱玩嬉会快活的年青号兵,觉得这次随同团长下辰州,不久又可以站到辰州城头上去同贵州黔陆军号兵比赛号音了,而且一到军需发饷时,便能跑中南门去吃辰州特有好味道的夹沙包子,是以都高高兴兴的取出喇叭来,逗在嘴上,哒哒哒哒吹起来。尤其是当船驶过某一个沿河小村砦时,只见他们鼓胀起嘴,脸庞绯红。他们的音,只是几个哒哒哒哒,不成拍子。似乎这时的喇叭,只能专拿它用来表示他们的欢欣,故不须乎象杀人号那种惨栗,冲锋号那种悲壮,以及敬礼号那种庄严与活泼。他们真是高兴极了。

这表示欢欣的一串散音,从一群年青号兵口吹出后,立时就散播开去。两河岸,原是些高而陡斜的石壁,当回音逼转来时,便满山谷若相互遥答起来。只听到连续的哒哒哒哒,查不出声之出,也很有趣。

十二只舢板中人,各人肚子装满了欣悦与希望。这是将近中秋的八月天,虽早上瓦角屋顶已起了一层霜,究竟还不很冷。弟兄们,各人穿上团长临行时发给那件灰布夹军装,正属合式。且既平了坝,舢板能自己浮动,不必要弟兄们上岸走路了,尤其使大家高兴。这时六十里路程已得个一半了,因快活而疲倦的,各都钻进到舱里去睡了,剩下的还搂起袖在那里帮船老板扳桡荡桨。

“移防时,象这样子是再好没有了!”大家都觉得。觉得而又能说出他兴致的,恐怕就只有那些号兵!

至于领队的团长大人呢,也很快活。时时从舱里钻出来,抹着胡子,看弁兵煮午饭。团长身边,有一位花敷粉的太太,有两个嫩得同洋囝囝一样的小;大的七岁,小的三 岁。他们一起睡在最末那个有玻璃窗子的官舱里。大致是手上没有什么东西可抓弄了,便时时刻刻这边那边抹他的胡子。

间或又爬过第三个舱去同军需长讲个笑话。军需长是有瘾的,当团长笑话讲到一个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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