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 鸭子

作者: 沈从文19,461】字 目 录

段落时,军需长便把上好了泡的竹枪,推过去放在团长嘴边。团长拒绝的时候似乎也少,但团长却不承认是有瘾的人。

——军需长,你听我讲。去年子向司令造册到镇座时,造册的书记,把职员也填上一支枪了,哈哈!他们军队哪来那么多枪械呢?原来他们是烟枪!以后我们造册子上去时,倒要嘱咐他们莫把军需长名字忘掉……团长没有说完,军需长的烟枪已推送过去了,于是只听到呼呼呼呼很匀的吸烟声。

——哈哈!他们还说我军队徒手太多!军需长都有枪,难道……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军需长也带帮哈哈哈哈,然而声音来的轻得多,不及团长洪亮。

“团长这一去,准定是升一级改称司令官或支队长咧!”这是同乡绅士,昨天为团长饯行时,于筵席上一再道及的,而团长也早有了一点风闻,对此若深有把握,堪以自信。为了前途的乐观,团长近来的笑声,便略略比往常多一点了。不拘平常一个哈哈,并且与以前似乎也有不同来。军需长曾常同一个军需中士私下议论,说是团长声音,忽然变异起来,俨然是个什么伟人声音一样,又雄壮,又大方。其实团长近来的笑声,惟有尾舱上那几个挂盒子炮信弁兵知道。团长曾为他们说过,镇座的笑声豪纵,不愧伟人,他这时因为升官在目前要实现了,所以极力摹仿镇座!至于别人,如象靠舵楼边坐的那小护兵,两手把舵口中不住吆喝的艄公,亦不过同军需长一样,只能觉到每个哈哈来得异常罢了,究竟不明出。

对于升迁的事,关心最密切的,似乎还是太太。太太为这期待,临行时,还至天王庙许了个愿:若果是团长此去得了升迁,升迁之第二日,即饬人返乡酬天王爷之保佑,用的是双猪双羊。天王爷是有名能保佑人升官发财的,况太太当时所求的又是一仰一覆的顺筊,看来是一准可靠了!

上了船后,各人有各人的想望,她于是就想到升官以后的铺排。第一是买什么轿子为合式?她以为原有那顶绿呢轿,旧得太可怜了,不但出去拜客时不成个模样,就是别个太太见了,也会笑话。他时随同胡子(是太太对团长的昵称呼)驻到小县分上去清乡,也吓不倒乡巴老。他们会齐声说:哪哪,这是太太的轿子哪!简直是丢胡子的丑!何况胡子又新升了旅长,旅长的太太也不应坐这么破轿子。……一到辰州,就要胡子买两乘新的,胡子一乘,自己一乘,免得谁好谁丑;而且谁不坐谁的。这计划她先在心里盘算了许久,才去直诉团长。

“胡子,我们轿子也太不行了,到辰州会要买两顶罢?”

“好罢。你买一顶,我骑张营长前次送来那匹大黑马就有了。”团长意思是骑马出去拜客时,较之坐三人轿要威武一点。

自己骑在马上,出来时,如象黔军卢旅长样,身前后十多个武装弁兵跟到跑路,又英雄又有趣!

但太太却以为团长应坐轿:

“胡子,还是坐轿子好点。你坐轿时,看来才象个读书人斯文得多。”

“好好,那就买两顶。”这也不由团长不如此说了。团长固然愿意要人称赞他相貌的魁伟,但愿人说他斯文象读书人的希望,似乎还来得恳切点。团长实在只会写自己名字与一 个阅毕的“阅”字,所以觉得斯文尤所需要。

轿子的事情解决后,团长就又赶过军需长讲笑话去了。

第二件使太太萦心疑难的,是将来卫队连连长的事。照例这应给那跟得久,可靠,同胡子又立过战功的信弁兵为是。但从弁兵中去选择,哪一个能为自己用,不至于将来同胡子狼狈胡行?这真是使太太为难了!

赵福做事是伶精,可惜许多地方又过于伶精了。若是一 日升了连长,那东西第二天会就引胡子去胡搅,帮胡子做牵头……左连元人还好,孩子极忠心,能做事;做事且可靠,脸貌方方正正,还称个军官。不过他那疯子婆现到不得了,若见了她儿子做了官,不知更如何狂!……那就用杨再诚,到底是自己弟兄,虽不,比别个总好一点。以前胡子好几次想接小蜡巴那媳妇进门,若非他预先暗地告我,不知这时受了那妖精多少气呕了!只恐怕胡子又将说他年纪太青,不象个上尉职官。其实十六岁的人也不小……现在管着这些弁兵的是黄副官,那就只好要他做连长。据说胡子前年子到鳌山一阵败仗打下来,弁兵一个也不见了,倒亏他背负胡子出了险。可恨那家伙只会死忠,老实一点用莫有,胡子一讲一个是,设若老騒胡子又要胡闹,首先承认做媒的必是他同赵福——

“太太,怎不把窗子打开,这里叫七里潭,平极了……

[续《鸭子》上一小节]。许多弟兄都跳下去洗澡,我才要黄副官命令他们起身,怕大冲掉他们。”团长这时口上还有余烟,从军需长爬过来。

“胡子,我们卫队连连长送哪一个?”她当说笑话似的征询胡子意见。

“卫队连长?”

“++,卫队连你喜欢哪一个?我想——”“你想什么。事情早哩!先不先就预定,莫把锅盖揭早走了气,哈哈!”团长的哈哈原多是来的奇突,这在太太听惯了的人,一点也不奇怪了。

“你试说说喜欢哪一个,”她媚的横了胡子一眼。

“试说——”

“唵,试说。”她再横了一眼。

“那末——赵福。”

“赵福,赵福,果不出我所料,胡子你单喜欢那混账东西!”

太太这时似乎已看到胡子委任送到赵福手中了,且赵福亦似乎已佩起指挥刀昂然立在司令部旧参将衙门二堂上了,她头一掉就掉过去,不再理会胡子。

胡子是知道太太脾气的,便不再做声了,但把他刚捻胡子的那只手去抹睡在身旁的大小的细头发。

“啊哟!小孩子头发就那么软,大人胡子就那么硬,无怪乎太太常说嘴不舒服,一到口口就偏过去……”这在团长应说是一种新的发现。

所谓赵福者,这时正将两只脚板吊在中,屁贴在舷上,脚是这么那么搅动,对橹下搅起的波发痴,却想不到佩指挥刀的事。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一日于静宜园

一九二○年——为自己方便起见,我将说民九年。民九年,过了中秋,月亮看过了,大家都说中秋以后是重阳,我们就登高罢。果然我们所猜着说笑的应验了,九月三日来得公事,要我们部队转移渭城,命令非常明白:

1 本部第七十四连,于九月十日以前移驻渭城,作边防之镇摄。

2 受第七旅司令官指挥。

3 开抵渭城时,对于本地人,不得稍有扰动情事,违者以军法第四条之。

4 到后即将一切详情禀部。

5 该地地势详略图,均应于到防五日以前测明报告,切切!此令,…………那个地方,原住有另一军的守备队。在先前,因为地方分配的关系,相持过互用炮子轰吓追追的事,已有过许多次了。到双方的子弹消耗数、兵士的死亡数相等时,长官便自然而然又停下攻击令来。这不是故意拿人命来相赌吗?然而“服从”为军人天职,这类战事,就是一直延长下去,到最年青的兵士白发苍然(幸而每战均无子弹着身)后,恐怕还是要再延长下去!

在得到开拔令以前数日,我们就得到一个可喜的消息了,由第七旅传出。“因为这消息用不着秘密,”那是七旅的副官见我们司务长去领伙食费时说的。他谈及这消息之先,说这消息用不着秘密,也许是想减轻他一点乱谈话的罪过罢。然而这消息是当真用不着秘密的。就是他不同我们连上的司务长谈及,这消息不到二日,我们第七十四连,以及同住在永绥的十三营,以及新由川边移来的炮兵营,也总会知道了。七 旅司令部象那个副官那样爱说话的官佐还有许多,据连长说副官长就是一个。我还不说出那消息来,消息的确是可喜,因为果真守备队所占领的几地方,若是由他们退给我们,一 些带有太太不大愿打点小仗的下级官佐就快活了。我们呢,也可少担点心,能解子弹带好好的睡几天。不过这中间有些倒无聊起来了,渭城归了我们所有之后,前方不会同别人前哨相触,爱放枪的从此找不出一个机会开枪了。下级军官也有些不乐意的。就是那些没有家眷也没有职务的见习员、助教练,他们在后防不当冲的地方驻扎,则每日陪到兵士下尝晒太阳、跑圈子是不可免的事。

有人在军队中(我说是我南方那种东拼西凑合成的军队)过吗?只要到过,他就会知道开差时是怎样一种近乎狼狈的热闹!我无法同不曾见过这种情形的人来说开差时的纷乱,因为这纷乱比戏场散后,比炮仗铺走,出法场上犯人挣绳子,比什么什么都还要无头绪!大街上,跑着额上挂了汗点的传事兵。跑着抱了许多纸烟的副兵(那不消说是他老爷要用的)。跑着向绅士辞行的师爷。司务长出出进进于各杂货铺,司务长后面是一串扛物的火夫。……河码头的被封了的乌篷船,难民似的挤满了一河。渡船上荡桨的,多是平日只会把脚挂在船边让冲打悠然自得的兵士们了,为得是这时节已无“放乎中流”的暇裕!银钱铺挤满了换洋元的灰人。小副兵到街上嚼栗子花生的,见了他自己的长官也懒得举手致敬了。营门前候着向弟兄们讨女儿风流账的若干人;讨面账,酒账,点心账的又若干人。……城头上吹着各营各连集合寻人的喇叭。还有……马匹那时也自然而然嘶叫起来,参预这种热闹。

至于若说是移防是出于不得已,后面还有人跟着呢,那景象又不同了。那时各样铺子各样人家的大门,已不是那么随便的敞着,全城除了县衙门同几个与银钱不发生关系的庙门外,恐怕大门都关闭了!那时警察必不敢再在街上站岗。那时地方团防局那几尊劈山炮,必又很妥帖的安放在局门前。

……街上所走的就是兵。兵的思想一致是乘到这时顺手捞一 点值价的物什;同时忘不了后面追慑的敌人,脸上多露着又凶恶又可怜不知所措的颜,行步匆忙,全身的机关象不能自主的*挛着一样。

这次开差是胜利,是类于追别人的事,所以纷乱中还能保持着欢乐的空气。县知事也不躲避,还把全连自“见习”以上都请到衙门去喝了一席酒,弟兄们又另外送了两只猪两只羊四大坛酒来。据一个兵士说:他从团防局过身,那尊劈山炮也还不见出来,守卫的很安闲的在局门前倚着石狮子小睡。

大家把那局丁小睡的情事笑谈了一阵,且引出许多关于守卫误事的笑话来增加趣味。

在开差的前一天,初七早上,我们各样东西都预备了,我正想为家中写一个信,用日记簿按在墙上画。

“老弟,我,这个,”一个人在我背后拍我的肩。

听他声音,不回头就知道是四表哥了。

“我写个信告家中,说明天开差,我们还是一路伴着。”

“很好!我也正想——老弟,你看!”

我回过头来,见他手上提了四双草鞋。

“老弟这个用不着,太大了。我代你领来两双,但都照我的脚样选下来了,我知道你用不着,就把我穿罢。”

“你知道我不用吗?走远路非要草鞋不行,麻练的脚会痛!”

其实我见了那粗糙的草鞋也怕,不过因为四表哥太忠厚,故意同他闹着罢了。

“那我为老弟去买两双好的。”

“外面买的不会有那样结实。”

“那就用这两双,……

[续《鸭子》上一小节]”他从那四双草鞋中分出一半来。

“你为什么帮我领这样大的来?我怎么用得着——你看!”

我把脚去比,“你看,套起这草鞋还长!”

其时我脚上所穿的是一双稻心的软薄草鞋,比的结果,是这样把四表哥为我领来那双草鞋套上,刚刚合式。

“本来没有同你脚相仿佛的。”他麻面上近颧骨那几点痘疤红起来了,心里若不好过的样子。

我的脾气是一遇到四表哥为难时,要看他脸上的一切变化,就再逼上去,不管别人难堪,只图自己受用。

“那你何必帮我去领呢?让我自己去选!”我还在前进。

我不该说那种话,说出我就有点悔了。但我既已出口,也不露出开玩笑的意思来,因为我知道接着他会有更好看的脸嘴给我乐。

“那我去退,”很用力的说了一句,他跑出去了。

“四哥!四哥!我同你玩的!莫发气罢。我草鞋还有着咧。”

我忙解释,想拖着他的,来不及了。

望到他出去,略略回头转来,这回头象不是望我的神气,我不知所措的想追出去。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67下一页末页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