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 一个母亲

作者: 沈从文16,751】字 目 录

的母,把箱开了,一件件取出那些小孩子的东西来,小鞋小帽皮球口琴喇叭裤褂,……一面向小孩子逗着,把每一件东西都给放在小孩子手上,一刻又取去丢到一旁,一面又向站在身旁的王笑,奇怪乡下的老太,亏她想得到会这样那样塞了这一箱子。

“看,小菩萨也拿来了!”说时她把一个泥佛拿在手上。

“这是送我的,我小时候就只想得这样一个泥佛玩。做梦也这样打算,到大王寺偷他一个来放到枕头下当宝物。瞧,老太不知到什么地方得到这东西。上面有字,是庙里来的,真好笑!”

她把那小泥佛给孩子,孩子不知道这东西用,就放到口边去。她又把它从孩子手中抢回。“嗨,这是糖吗?这也吃得吗?应当归我,宝宝,你只能玩糖做的菩萨。王,把这个放到我镜台上去。你瞧,这个手工,不平常,你小心莫掉到地下!”她谨谨慎慎的把泥佛交给了子,第二次拣出了一个球,放到孩子手上,“宝宝,你吃得下这个就吃。”

把每一件东西取出,她总用那又惊讶又欢喜的口吻,或者说“这外祖母才好笑!”或者说“这也拿来!”或者说“全是送我的,宝宝没有分!”

本来已经二十六岁的母,到这时只象十八岁的姑娘。远地的来信同东西,把外祖母一方……

[续《一个母亲》上一小节]面做母的爱全带来,使孩子的母也成为大孩子了。

听到外面卖花的喊花,她想起应当去公园,太晏了,太阳会大,所以才胡乱的把箱子中物件放下,推了小孩的车离了家。

到了公园树荫下,她望到孩子的脸,目光不忍一刻离开。

孩子一岁了,肥壮,干净,活泼,白的小脚板使做母的只想放到嘴边,全身都有一种香甜气息。

孩子还会咧了小小的口作笑样子,还会喊爸爸,在世界上他有他的地位,在母的心中地位更看不出他的渺校公园中这几日来因为天气太热,树木都象很疲倦,园中每早都有小工拿了龙头各洒。望到这些洒人做事情形,在平时,她总想起一件可笑的事,就是小时候看求雨的人扛着草扎的龙,到人家门前,各人把满瓢的向头上浇去的情形。她为什么只想到这件事,那是奇怪的很,因为这草龙,这满瓢的,同自己有着大的关系在,而孩子,也有分。

不过过去的事如过去的春天,只要一成了过去,仿佛所余就只是一个梦了,所以纵孩子还在身边,孩子的小小的脸貌和那种顾盼神气,都可以使母想起一些应当流泪的故事。但因为目前生活的平静,心情成为纯然母的心情,不能把另一时的事扰乱自己目下的心,见到龙想起其余的一切,她也只当成一个可笑的联想了。

今天仍然见到小工在那坪里作事,从龙头喷出,在朝日下成虹彩。中有虹彩在,外祖母的信,在后面,似乎还赞美了孩子的像相。“中有虹”,这样想,她有点不自在了。

信就在袋中,她把它取出重新来看。

来信说:他们说孩子叫奇生,是谁取的?他们说孩子象,不象父。孩子都说长得太好,我听到这话有一千次了,自然你可以笑我是有一千次把他的相给人看的缘故,才会听到这样多赞美。我为他到万佛林许得有愿。我为他算命,据说比他父还聪明。信上完全说孩子,也完全好象只有孩子口中才说得出的话,看到后来这母忽然站起来想避开孩子,有到另一个无人地方哭一次的需要了。她用两只手把一叠信纸扭成一根绳,走到离开小孩有一丈以外地方去,望着天上的白云,颜沮败,如害了玻云在蓝天作衬的空中缓缓的飞。

缓缓移动的云象是非常蕴借的用那飘逸的姿态,说明自己是无事不知,只不开口。聪明的人既能仰目欣赏,当能追忆过去任何时天上的云所看到地下的事。

这母感到了孤独了。她需要援助,但越更怕望那小孩所在的一方。

她想:这奇怪,忽然有这样心情。

她想:自己真是可怜的人,生到这世界上。

她想:这一年来是为小孩子而活;这时,为自己,所以,重新来作呆子,不快活了。

虽然怎样自己解释,用各样辩解对自己加以饶恕,用好的未来原谅了自己不愉快的过去,仍然是为一些东西咬在心上不放,有一种说不分明的苦痛纠缠。她为了设法保持自己前一时的那样心上和平,就仍然鼓了勇气走到孩子车边来逗孩子。

孩子见了母就笑。母也勉强笑。

低头看孩子的笑,在这天真纯洁的生命上,反映出的是母的蕴借于心中深的罪孽的自责。

她不能不想一些与小孩子有关的事情。

“孩子不象爸,象。”

她记着在糊涂情形中的外祖母这话,再去详细望孩子,她望得出许多地方孩子是既不象也不象爸的有另一种风度存在的。鼻子,耳,长的眼,向上略竖的眉,以及笑时口角的带媚的垂线,全是那个人。这母,两年前,就因为这种笑,使自己冒了一种险,勇敢的作了一些自己在另一时想来也颇吃惊的事。命运的作弄成为人们追悔的根由,一时稍稍任,一切的事一眨眼又成为过去,不能稍稍凝固,逝去了。人事随时间逝去,仍然凝固下来仿佛作成了生命上一种嘲弄表记的就是这孩子。但直到如今,情形是就是那名义上作父的人,也似乎毫不对于他自己地位加以疑惑,因而感到苦闷的。

正因为外祖母,父,以至于熟人,都有这信任,没有人愿意对他自己权加以一分疑惑,所以母才能看到这孩子长大。孩子如今是出了世的第一周年,孩子的来由,是两年前的事了。

事虽是两年前事,但她想来又象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

若非今天孩子的外祖母的来信,虽是纵把孩子抱在手上也不至于再去想起孩子出世因缘的。

她想起她的秘密,重新温习当时的任的行为,对于孩子,就生了另外一种怜悯,极温柔的把孩子抱到怀中,把小手

在自己的嘴边。坐到树荫木椅上了。

一朵白云在头上过去。母指云给小孩看。

“宝宝,这是云。”

孩子就说“云”。

“云是宝宝的爸爸。”

小孩子就又说“爸爸”。

“云是爸爸。”

“云——爸爸。”

一个名字叫做云的青年在母印象中涌起,母独自作着无望无助的微笑。

她笑了,她心中,为自己这微笑感到严肃,她第二次还是微笑。

到了十二点钟,那“父”从一个信托公司回到家中来吃午饭了。母同孩子是早已转家了的。母仍然在孩子身边,清理外祖母为孩子寄来的那一箱各样东西。孩子坐在小椅上,拿了球又拿了喇叭,还想要葫芦。这孩子情有一种遗传——不知节制的贪多。

父回来还不曾,就到孩子身边去,抱了孩子把孩子高高举起。

“呀,宝宝,什么人送宝宝的这样多!”

那母仍然用在公园中那意义微笑,且轻巧的说:“娘寄了一箱子东西来,早上送来的。”她把箱中物件指点给那父看,“这里,宝宝小帽子;这里,皮鞋;这里,短,绣花的,费好大功夫呀!还有这些,”她指的是一堆玩具。

“母真是有趣味,够她的收集!”

“还有奇怪的哩。”

她忽然想起了那泥佛。“王,拿那菩萨来。”王正预备走进房去,这母忽又自己争到去拿,一会儿这泥佛就在父手上欣赏了。

母把泥佛当第二孩子那样珍重,她见到孩子父在检察那佛座下的小字,就用着同王先时说到的神气,告给孩子的父,小泥佛如何给自己在小时增加了幻想的种种。她又说,“这是送我的,娘知道我欢喜这东西,所以才找来。”

对于孩子母的嗜好,孩子的父似觉得稍稍奇异,他望到与孩子争玩具的母温柔的笑。

那父说:

“素,我早知道你欢喜这个,我可以到庙会买十个。”

“因为是我小时欢喜的我才爱。”

“我看你从有了小孩以后就成了小孩子,完全不象大人。”

母不作声……

[续《一个母亲》上一小节],转头问王,为什么不把老爷的漱口拿来,不扭手巾给老爷擦脸。子听到了,才记起忘了告老爷今天有红烧鱼头上桌,把话说了还不曾走去拧手巾,因为照例说到鱼头父有话说,那父就说:“王,你烧鱼头总是太甜。”

那子,乖巧的答:“因为您爱甜。”

“我只欢喜淡。”母说了不自然的笑。

“有些人欢喜用醋,我顶恨醋。”父就表明身分似的说着对于鱼头的意见。

听到这话的母,背了身轻轻的咬牙齿。

那父又问:

“今天有信来没有?”

“就只娘有一封信。”

子把手巾拧了给主人抹脸,母有意避开这谈话,就不说信,只问子菜好了没有。

告她说快了,母又问子,孩子的缝了四天还不拿来是怎什么事。

她接着同孩子嘴,同孩子的父谈公司里姓王的同事结婚送礼,又谈天气热买冰,说孩子的身重量。

她提出许多不必提的问题来同父讨论,尤其是关于孩子。

她比平时更母了一点,这是父觉到的。

看到这情形的父,心中想,这真是一个模范母。

这母到无话可说,且看到父教给孩子喊爸爸,忽然感到一点慌张,就走到厨房去炒菜去了。不久把菜拿上桌子,又问父是失败了还是成功。

她的一切行为全为解释在公园中时心情的反照。

为了想忘记一些事,她才高高兴兴来作一些事。

他们于是吃饭了。

父喝酒。喝酒不是习惯,兴致特别好时才喝点。他一面看到孩子,一面看到孩子的母,不能不为庆祝一家人康健尽杯了。

母是知道这喝酒意义的,她笑。

掩饰心中由自己所刻画的残酷记号,没有比笑更为自然了。

两人在吃饭时谈的是外祖母,又谈到外祖母的信。孩子的父问信上说些什么,母才记起这信已被自己绞成一卷放到孩子的卧车里皮垫下,就叫王去看,是不是在那里。王把信取来了,孩子的父对这纸折皱的信毫不有所奇异,俨然这是应当象这样子的。在饭桌前把信看过,仍然吃饭。

母在父看信时节心中自然有一种小小波。她虽然明知道信上凡是使自己心跳的话未必使父也同样心跳,她直到父把信看完才把含在口中的饭咽下。父每一提到孩子,母就如中恶,心身微微发抖。她虽能永远是用那使人看不分明意义所在的微笑来掩饰自己;她对于这父,坦白的几乎可以称为呆子的态度,是抱了一种说不分明的怜悯心情的。她的口时时微动,似乎只差一点就要大声的喊这孩子父做呆东西。但呆东西那种对孩子的希望却并不下于外祖母,因此她的自白的机会,就永不会在什么时候得到了。

把饭吃过不久,父仍然挟了他的大皮包到公司办公去了,家中就剩下孩子同孩子母。

作母的因为不许自己想起那些不是聪明人做的事,她把小孩子放到身边,自己看书。她往日也这样把日子消磨的,只是往日没有象今天那样勉强。在丈夫面前,她还可以象一个孩子,就因为丈夫把她当孩子。但是只她一人在自己孩子面前,她是一个完全的母。一个母对于孩子同孩子的父,当是整个的爱,没有别的成分搀入,才能使这母完成母的伟大。如今的孩子,仔细的分析,一个负疚的赘疣罢了。

她一面看书,一面想起在三千里外为这外孙光荣未来作估计的外祖母,就低低的叹了气。

她从所看到的一本女人之忏悔上摘出许多仿佛为自己而说的话。

这是罪孽么?隐瞒下去,一直到死。正因为孩子,许多人才感到月的全圆。正因为孩子,家庭才完全无缺。这秘密的深伏,正如人类整个生命秘密的深伏,爱情所透过的应比日光还深。……想着,还是叹气。

她觉得人是太懦的人。

她的叹息同她的笑,包含的是一样成分。

到晚上,从信托公司回到家来的孩子父,特为母买了十个泥佛,作一包,拿回来时没有把包皮取去,就要母猜。

她猜了十样物件,完全不对。

到后内容发现了,比外祖母给孩子的还精巧玲珑。

她吃惊的望着孩子的父。

这父,真象是为孩子的缘故把这东西买来给母,以为得到这泥佛的她当无量欢喜了。

他说:

“我看你象孩子,我就买这个来给你玩。”

作母的笑。他又说:

“这是纪念母对于孩子的周年。”

她脸上忽失了。他还不觉到,又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