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 一个母亲

作者: 沈从文16,751】字 目 录

“这是纪念我们的爱情。”

她稍过了一阵,伏到上睡了。

时间还早,他怕是因为孩子苦了她,不让她这时就睡,邀她去公园玩,不带孩子,说是有话要同她说。她想了一会,摇头,说懒。

她不去,叹叹气,但是站起了身。

“不爽快,为什么事?”

“不为什么。”

“我们去玩玩,会好。”

“我不去。”

“我有话要到那里说。”

“当真么?”

“我并不说过谎。”

她凝眸望到这可怜的父,望了一会,眼睛有了,赶忙借故走到后面房间去看孩子。

他们不久就到了公园。

“夜里的公园,是年青情人的地方,我们好象已不合式了。”

他这样当笑话说着,挽了默默无言的她从一条夹竹桃编成的窄路上走到池边。树下的人影重叠,似乎正在那里享受这美景良宵。池旁四围也有不少的人,各人象都在咬耳朵说着那使听者一方面心跳的话。间或一尾塘鱼泼剌在面一响,大家又才把精神转移到面来。

“这里仍然无聊,走别去。”

女人不置可否,随了他走上一个假山。到了山上,看满园的灯,在树梢,本来非常有趣,他就站到那里各望。她也各望,心却不在灯。

“素,你为甚不愉快?”

“……”她摇头。

“是不是病了?”

“……”她摇头。

“白天我看你极高兴,到晚上为什么就这样子?”

“……”仍然是摇头。

她没有想到这时的难受。她简直想逃走了。

但是他,虽然看得出她的不愉快,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好丈夫决不至于想到提起孩子就使她心上起一种騒扰。

他想变更一个方法,提起他们共同所有的孩子,谁知刚刚说出孩子两字,她仿佛触了电,一直冲下假山去了。

到山脚下,他把她追上了,他拦住了她。他的态度是沉重的,他的言语同态度一样。他说:“为什么?什么事把我们的生活扰乱到这样了?我做错了什么事你听别人说到什么?我欺骗了你么?”

“不!”

“你只是不,要我怎么办?”

……

[续《一个母亲》上一小节]“要你么?”她想着,把话凝祝她故意作笑样子。

他迫她说明白。他说无论怎么都行,只要说明白。

她还是没有说明白了什么,她只告他完全是因为自己,若是他能离开她,或者让她独自回家,不要用温柔来虐待她,她到明天就把一切不快消失了。

这话听来自然免不了使他稍稍生气。但他到后仍然照她办,让她回去,答应他一个人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就不回家,到同事的家去住一晚。

他们走出公园,他预备送她回家她也不要。

“你去吧,我自己回去。你明白我的脾气,必定能够原谅我。”

说是原谅,那也只不过是无办法那么情形,待到目送任的妻走去,他感觉到一种凄凉,叫街车到××电影场去了。

她回到家中就躺到上去哭。

她哭的时间很久。她不需要什么,只肆无忌惮的流泪。直到小孩子在后房啼哭了,她才去看视小孩。

她笑,叹气,流泪,都不是另外人能知道的。

第二天,一夜不安宁的父,七点钟即回到家来,孩子正在母怀中吃。

孩子喊爸爸,爸爸看到母脸上有笑容,也笑了。

十八年以前,这母还只有八岁。在生长的×县,过的是平常中户人家儿女的生活。家中有爸,一个外祖母,一个未出嫁的姑母,两个弟,还有一个女佣人。

冬天,陪外祖母在火炉边烤火,得便又同弟悄悄的走到后院雪地去印罗汉。或者敲下缸中的冰,用草管吹一眼,将绳子穿过,提起当锣。或者在灶肚热灰中烧红薯,烧板栗。在这些日子中正事是纺车,把成条棉花纺细纱,一切学到大人作。春天来了,照本地人春天的娱乐,消磨了一个春天。夏天秋天全如此过去。她已经是八岁了。那时家中叫她大,因为在孩子中年纪顶大。这大那时知道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迎冬,过年,端午节,吃新,中秋节,重阳节,冬至节,腊八佛生日。各样佳节循序而来,每遇到这种日子,家里就做各样好东西吃,孩子们年纪就再长,对于这些事看来是顶容易记到也当然了。

她孩子时代过得并不很坏。

那年六月,本地天干无雨,田禾干成枯草。照中内地半开化民族习惯,落雨的权柄在天上玉皇与河中龙王手中。

天上玉皇可以随意颁雨,河中龙王也能兴云作雨。不知何年何月,地方上居然有聪明人想得出这样好计策,有方法使玉皇落雨了。这方法又分软求与反激两种:软求为设坛打醮,全城封屠,善男信女派代表磕头,坛外摆斋素筵席七天,给众首事僧道吃,贴黄榜,升桅,燃天蜡,施食,以至于在行香时各家把所有宝物用托盘托出,满城走,象开展览会(行香中少不了观音一座),据说因此一来本地就风调雨顺泰民安了。求雨的反激办法可就简便洒多了,只要十个本地顽皮的孩子同一只狗,一张凳,一副破烂锣鼓就行。他们把狗用草绳绑到椅上,把狗头上戴一杨柳圈,两三人抬着这面的首领满街走,后面跟随了喧阗的锣鼓。孩子们全是赤膊,到各家门前讨雨,每家都把满瓢满桶的往这一群孩子同高据首席的公狗浇去。天上玉皇见了这情形,似乎以为地下有革命行为,想推翻玉皇,有大谋在,所以就动怒落雨了。

至于使龙王落雨呢?办法不同了。这仍然是孩子们的事,因为本地方大人只知道磕头、吃斋、赚钱三件事。孩子们用草扎龙,或者五节,或者三节七节,大小看能力所在。把草龙扎成,仍然是用敲锣打鼓,先到河中请,请了,就到各家去讨雨。一面因为天热,这些平时成天泡到河中消遣的顽童,对于的淋头淋身,也具有一种比打醮首事人还诚心的需求,所以各个人家都不能吝惜缸中的清。他们有时还把龙舞到郊外四乡去,因为乡下人礼节除了款待他们的清外还预备得有点心吃,所以草龙下乡成为一种必需的事。

六月无雨。五月已打过了清醮,檀香降香据说用了不少,当地还是每天赤日当空,毫无雨意。打过醮,当磕头的磕头,当吃斋的吃斋,还有那当赚钱的也并不放过好机会赚了一些钱,到后来还不落雨,当地官绅学各界便毫无办法了。孩子们明白了地方上有身分的人责任已尽,轮到他们头上来了,就出现了不少草龙。在白日汤汤的大街小弄上,各皆不缺少热闹欢喜的声音。孩子们勇敢不凡,各具赴汤蹈火的气概,成天在街上来去。

街上各全了。洒过后的街,为天空太阳所晒,石板上发烟,行路人皆俨然有行雨初过的感觉。

属于南门城沿一街的草龙一条,各走,到后到了本文那大的家中院子里停住了,孩子们同声嘶嚷,请赏雨。皮面为所的鼓作声蓬蓬,孩子们无不能出门。

孩子们全出来看。

“龙来了,要。”

大同一个幼弟就重复跑进屋。

“龙来了,要!”

“来了!”

果然来了,女佣人提了桶从厨房走来,大拿葫芦作成的小瓢,舀桶中的,向院中龙身浇去。

“这是不行的,要大雨。”

“你们转,我浇一天。”

“要大雨,龙口干,这样不行!”

大稍稍生了气,喊张嫂,拿大瓢出来。张嫂用大瓢浇,大还是用小瓢。

浇了一桶不够,还要第二桶。

到后又是第三桶。

到后舞龙头的人,看出用小瓢浇的是上月装观音的人了,这发现,使他惊讶。

“这是观音,这是观音,你们看!”

大家都认出大是观音了。大害了羞,把瓢摔到地下跑了。孩子们撒起赖来,非观音再浇一桶不行。站到石磴上口含京八寸烟管的是大父,先是不做声,看,这时他见到这些孩子们太放肆了,就走到桶边来把桶提起,把半桶倾到作龙头的那孩子头上去。

在本地方,称人为美人,不说象仙人,是只说够得装观音菩萨的。

大的确在那年五月清醮曾装过观音一次。

生长得标致苗条,是有理由给本地方老太太们以“太好看了只怕短寿”那样批评的方便的。但不消说,凡是老太太们说的话都是罔诞的话,见到了大,是无一个老太太不想把她娶过家来作媳妇的。

本地方小孩子,是也以把观音定作未婚妻为乐事的,所以在家养一点的孩子,遇到家中问他是不是愿意要观音做妻时,纵红脸走去,不愿答应,但心中已十分满意了。

过了十年,这观音便作成了一个老太太的媳妇,一个青年汉子的妻了,结婚情形一如本地风俗,杀猪挂红,摆席请客,两个吹唢呐的人穿破烂红彩服,歪戴起有毛的执事帽,坐到门外,睁着仿佛发了瘾的眼睛,在每一个客人……

[续《一个母亲》上一小节]进门时节都鼓胀了腮帮,吹他那一套庆升平欢迎调子。

大的丈夫呢,是当年舞草龙头那孩子,如今正赶中学毕业,把太太娶来,凑成双喜,结果使自己忙得不成样子,把家中人心中各塞满了幸福。款待客人,用了将近一千块钱,得了一堂屋红绸红纸喜幛喜对,来的客人不曾吃酒,无事作,就把赏鉴这礼物当消遣。

十年来家换了无数坐朝的人,本地方也影响到了闹房比先前更坏的样子了。虽仿佛男女皆为新时代人物,当晚上,丈夫当年的同志,想起了往年的事,还是非逼到作新郎的仍然作草龙的头让新娘子泼茶到头上不可。这高雅的游戏还得了少数上了年纪而有童心平时以礼教自持的人的赞助。一切作过,客人应当感到无聊了,这观音才能同龙头对面坐下。观音坐在边,大的新的木,漆的颜是朱红,在新人背后是叠到六层红绿颜锦被。

她不害羞,不怕,是因为在数年前定下婚以后常常见到的缘故,他在联合中学念书,而她也在坤范女中上课。但她有一种拘束,她明白这不是一个平常日子。

他问她:

“倦了没有。”

她不做声。

“你今天真象观音。”

她不做声,笑。

“累死我了,一些讨厌东西。”

她又笑了。

“笑什么?”

她低低的说:

“我笑你作龙头那年,被爹把一桶清倒到头上打发出门的事。”

“是正因为那天才有今天的。”

“那时你是一个小痞子。”

“你今天才真是观音。”

她不作声,他又说:

“观音下凡,你想我多快活。”

“我只怕因为成天在你面前,就是活观音也有使你厌烦的一天的。”

“蜡烛还燃,我可以赌咒。”

“可是今天还不是赌咒的日子,不许说这样话。”

“今夜只许说你真好看,我知道。”

“说谎话骗自己,同说谎话骗人是很少分别的。”

“我是在骗我自己么?我不承认!”

“凡是这时否认的另一时都会自然承认。”

他不说话了,心里有点微寒。

她看到他情形,心中好笑。

过一会,她自言自语说:

“一桶还不够,一瓢就痴了,还要赌咒!”

“我真不是了解女人的人。”

“不了解女人的人,不一定是不好的丈夫。”

这就轮到他笑了。

这丈夫,当真是缺少了解女人的天才,而在过后生活中不失其为好丈夫的。

新妇的美丽成为本地人品评女人谈话的标准。

能够在丈夫跟前做一个好妻的人,照例算不得一个家中好媳妇,所以他们结婚一年,丈夫在××升了一个会计学校,这观音也随了丈夫在××住下,与家中分开了。两方面家中都可以每年供给一点钱,所以他们到××后日子过得并不很窘。

因为没有小孩子累赘,她到××也进了一个女子中学读书,白天上学,晚上仍然回家来住在一。可是到丈夫从会计学校毕业以后,不知何故她还只是中学三年级学生。丈夫旋即被那戚介绍到信托公司作职员,她率就不再读书了。

生活的转向,是为了丈夫的事业。丈夫一有了事业,她一出了学校,便常常同到一些同事的太太们过从,照例这些太太们是除了养孩子管家以外,每天都得邀同伴四位打一点麻雀牌,她因此到了××数年以后,情变成与一般太太们一样,把出嫁时聪敏女儿心情完全消失,成为过着平常日子也似乎非常幸福的妇人了。

丈夫虽有时也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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