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 一个母亲

作者: 沈从文16,751】字 目 录

生活上始终保持一种可尊敬的谨纯印象给所遇到的一切人的。就是任何时候,这好丈夫,也就从不至于对这朋友人格有所疑惑,他没有想到这个朋友是做得出惊人事业的朋友。他见到朋友的拘谨,有时觉得很可怜,还劝过她应当在一种洽中把这朋友的拘谨除去才是。他这样说时不消说是见到她的窘态,还以为自己的话没有得到女人的了解,很可惜。他料想不到的是他们同时把他没有提及的也做到了。

因为单是两人谈话也成为每日的事,所以所有可以谈到的话在他们之间是无有不谈了。他们谈到生活,谈到各种各样的生活。他们谈到生活的意识,与社会意识,以及个人对生活的态度。他们把旁人的生活引为谈话的主题。他们有时又谈到婚姻在每一个人身上所有不同的意义。两人正因为似乎得到丈夫的信任,所以本来应稍存节制的地方也没做,到某一时候,两人才吃惊似的互相各自检察自己,所发现的却是单为了这苦痛的担负,各人皆没有否认这恋爱的勇气,终于不能自拔一同下沉到一个深渊中去了。

直到经过这孩气的行为顶点以后,两人再互相各自检察自己,又才觉得他们都不可补救的破坏了一些东西,在生活上生出了一个见不到的罅隙了,他们就带着悔恨,仍然更放肆的过了一个春天。

作女人的负荷照例是较男子为多,她在未得到以前就知所得的不是谅解,不是热情,将只是一些空虚。没有证实这空虚时,她曾用了各样的力救拔自己与罪恶分手,保全自己的灵魂。她这样作过,她其所以终于失败,还是她那丈夫。天下事再没有一个丈夫比缺少妒忌为害事了,他的大量只是推她与自己远开,与另一人接近。她当时只要丈夫能稍稍节制到自己,她就不至于同那朋友在这火边戏弄为火灼伤的情形中了。

当她把关于本身近月来所得到的影响告给那入幕之宾时,那人象是第一次才想到好丈夫。为好丈夫着想,他心中燃烧着惭愧。他没有话说,但慌张的地方终不能勉强掩饰。

她看到这情形稍稍生了一点气。

“做男子的人,有用只是在第一次要女人顺从他作那呆事,到以后,本来是十分聪明的情人,也变成庸俗自私的汉子了。”假如她这样子说。

“你骂得对,我是无用的。”他就将这样答应她。

“以我想呢,你如有胆量就把我带走。”她这样想到,可不说。

“我未尝不可以同你走去,但那好丈夫并不与你有理由分手,而且我敢说,你爱我只是一种游戏,不过一时兴趣。至于他,那是你们互相爱恋的人,他是使你在世界上知道幸福的丈夫。”这男子,他也这样想过的,他想的实在不错,他的思想虽有一时近于糊涂,如今可正确了。

全因为是人太聪明了,至少是到这个时候人忽然见出聪明的必须了。为了另一生命的存在,他们都在所经过的春天认了过失;他们都追悔,都全无主张,呼吸也非常窘迫那样沉默不语。

到后她就冷笑,他望到她笑却不问她。

他猜得出这冷笑意义。他感到破灭的悲哀,好象看得出起先是两人同时下沉,如今却两人皆停在悬空,相距渐远,再迟就会不见了。他估计了一会,截然的向她说道:“原谅我,这是我的过失。我缺少顽固,所以不能同你作那永远一的打算。我这时觉悟了。你为我为他都好好保重。

我要走了,于我们大家的利益着想,只有这样一个办法是完全办法。”

她思索这“完全”的意义。她没有说过一句把他留到下午的话。她用很凝静的眼光望到这个人的瘦脸,到后,返身把头伏到沙发靠背上去了。

他以为她是在流泪,重复用那已成习惯的爱抚去安慰她,没有话说,用手摩她的头发,她抬起头来仍然凝静望他。

“我的主张是你痛心的原由么?”男子说后自己也沉入了悲伤状态中。

女人说,“没有这种事。”她又在心上说,“你们男子,每一个男子都不缺少这种机智。”但她没有把这个近于讽刺的话说出,她走到窗边去看花,就说:“谢了。一定的,结子缀在枝子是将来的事,也是眼前的事。”说了,很凄凉的叹着气。

那男子,仿佛想在这一句怨诽言语上加以自饰,他说:“全是风。”

女人不应,也听到了。她只对于这话照样了一遍:“全是风。”

两人于是哑静了许久。仿佛同在思索那另一时节的“风”。仿佛都明白风也成为过去了。

男子想走,不行,他知道自己如是走出,剩下的她必将用流泪的眼迎接从信托公司回家的好丈夫,他们的事必定反而复杂棘手。他就坐在那大椅上等候好丈夫回家,他一面思索,如何可以……

[续《一个母亲》上一小节]把两人间的间阻除去。但他不久仍然走了。

…………

他离开××了。她能了解他。出于他意料以外的,是她竟在好丈夫面前如何把他行为近于露骨加以遮掩,而她在丈夫面前,又从不流过眼泪一次。她明白忏悔完全是一种仍免不了孩气的行为。为了求一些爱她的人安宁,她尽她所能作伪的力把惭愧隐藏于心的一角,才是不贞的妻对于好丈夫所应做的事。

过一阵她告了好丈夫一个喜信,他陪她到一个医生去检查,因这喜信得到医生的证实,丈夫的行为更使她看来可怜。

这未来的父对这未来的母说的话,商量到的事,以及在小孩子身上的作的空洞的计划,都使她只能用极难为情的苦笑作一陪衬。在痴呆与容忍两事上作一观察,这两个人皆在一种极伟大的生活中过了一些日子。

这孩子,赋了一个特殊名义活到世界上了。

她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父,做她所应当做的,慢慢的把那过去的事情忘去,纵有时想起那人时也不至于十分难堪了。

稳定的事业,贤惠的妻,玉雪的儿子,使这父感觉到生存的幸福。凭这理由他就发起了胖。

母自从有了孩子以后,便把做母的职务折磨到自己,虽丈夫经济情形可以雇个,但她另有意义不愿意把孩子交给手中。

她从孩子还在腹中与那客人分手以后,便无那人的消息。

那人似乎为了一种男子们所能做到的忏悔过着此后的日子,所以她,最合理的应取的手段,也就是把这男子忘掉一种事可做了。

她是借重孩子同孩子父,的确把过去的事已经渐渐忘却了的。一年来她做了母,凡是一个母必需的温柔慈爱在她全不缺少。她爱孩子,用完全的不折不扣的爱。她做的事总使那父高兴,使家庭空气良好,而自己也能从种种行为中找到一种新的依据。

把已作过的事当做苦恼的根源,而又时时从这源头挹取苦恼,这是近于太聪明了一点的妇人的事。至于这母,她并不是这种不知做人意义的人,所以纵有时把这个.--迹发现,但即刻也就用别一种东西掩盖过了。

就是孩子得到外祖母从远寄来礼物,父从朋友过夜那日子的第二天,父回家,当天放假,不办公,陪了母坐到客厅中逗孩子。这母就象完全忘了前一晚的事情那样,同孩子的父说到孩子的未来。

她是正因为父喜把孩子作说话主题,所以才这样作的。

母希冀孩子长大作军人。她的见解不是父明了的。她说:“让他从军,习军事,当兵,都好。”

父奇怪这样提议。他反对。

“这为什么。我的儿子不是为那些军阀养的。”

“我是为他想出路。”

“出路是读书。我要尽我作父的力,使他受完全教育,有机会做较高尚的人。”

“你只觉得有知识是高尚。”

“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讲?”

“我近来心里总古怪,以为不当军人也得作工,一样可以多懂。”

“你要他多‘懂’,也不一定是做工就对。你瞧他那神气,简直是我一个样子,将来只恐怕仍然还是做父的事,有好太太,享福!”

她很痛苦的说:“享福!有好太太,儿子,完全的家庭,这是每一个男子都需要的。”她说完了就笑,她的笑,混合了讥讽怜悯的成分。她把本来还应说的“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得到的”咽下去了。

那父见到母这样子,倒乐了,他说:“素,你是在嫉妒我的幸福,你真是有小孩子趣味的女人。

你想想,我为什么不应当在我生活上感到完全?我为什么不乐观?”

她心想“完全!”她只咬咬嘴。

他停了一会,自己干笑。他看到了她一点不高兴,照规矩估计了一番,以为是猜对了,又自言自语的说道:“他们羡慕我,你反而来嫉妒我,很有趣。”

她不做声。他望到她那不做声的样子,以为是因此使这母难过了,就更好笑,直到眼中出泪。这父是太忠诚了。

他那胖,同他那由胖子而出发的憨,都使女人感到一种说不分明的痛苦。

少年夫妇象六月的天气,因为热,变化多。母是本来想同他说一些关于孩子的话,希望遮去自己心上影的。一谈到孩子,那父言语同态度,都近于推她不得不回头望她所走过的路是怎样一条路。她又不愿自己这样在心上独自痛苦,她又不能使这痛苦与丈夫分担,她就问他昨天晚上怎么样,好让这父也有一个机会记到他自己完全中的微缺。

“我昨晚很痛苦,”他说,说时是一点也没有痛苦的意思了。“是因为你的脾气,我难受。我知道你是想起你的,在乡下,老了。寂寞的老人,想来是太可念了。你是那种想法,你所以哭,讨厌我,我很清楚!我知道你过一天会好,是不是?你是有时太任了一点,可是我了解你,我不至于十分难过。我们孩子长大了,请想想,那外祖母多高兴。”

她说:“我昨晚上哭了好久,正是想起。如今我不哭了,好了,我知道许多事哭是无用的。”

“是的呀,我早就知道这个。同事中也常谈到这个。我以为爱烦恼只是自己以为是聪明人的情感,其实人再聪明一点呢,他是会明白,只有笑在生活中是必需的。”

说这话的他,是不曾在生活中言行矛盾过的。他过去这样,眼前这样,未来也没有不这样。不过什么时候他要真正知道了她,恐怕他就不能这样了。他这时对于自己所说起的真理,很起了感动,就用孩子的态度,睁目问孩子:“奇,小痞子,你以为怎么样?”

小孩子见父作猫样子给他看,乐得发欢,随意乱叫。

“嗨,你是爸爸的同志。你瞧你那一副神气。你懂我的话。

是的,我们应当笑,爸爸成天笑,也成天笑,宝宝就长大成人了。”他回头向母,“孩子明白,这小东西聪明得很,他一定明白。”

女人说,“是的,他一定明白,你也一定明白。总有那样一天……”他听到她这话虽稍稍惊愕,但即刻又转向小孩子,同小孩子说:“是因为你反而常常同我生气的,这个我可不明白!”

她承认了她同他说话的计划只有自己失败,她就哑了口,尽他用一些听来很可怜的蠢话逗孩子发笑。

这父看了孩子又看孩子的母,他的快乐的分量不是天秤可以称量得出的。

这母过的日子与许多心上负疚的妇人过的日子一样。

她先是想用说话救济自己,以为这是各种方法中最好的方法。

到后是因为一说话反而还给了那触着伤的方便,她便成为凝静沉默寡于言笑的人了。

不过,……

[续《一个母亲》上一小节]故意的多言,与自然的沉默,这分野,在这好丈夫眼中是完全看不出其他意义的。他常常自谦似的说自己原是不了解女人的人,然而他有着那“孩子母只有我知道”的自信,这无害于事的自信,把这个人安顿到完全的幸福中,好象他除了感谢命运以外,便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他说的“我知道你脾气”,为了拥护这一点,遇到她不说话,他也就不强到同她说话。他在她身旁挑逗孩子玩,说那与孩子一般的痴话,他的话又象只不过说给自己听听,说厌了,打了几个哈欠,照通常胖子的裁就躺在沙发上睡了。

母望到这好人的甜睡的姿态,想起昨晚的失眠,又想起自己还是这样任,就在心上责备自己。

她想他这时做的梦,必定是与日常生活一般感到完全的梦。不错的,他常是这样放肆的做了一些好梦的。他常常梦到有了五个孩子,本来在日里他在她面前解释孩子男女的数目时,他当她说的还是男孩三个女孩两个,但做梦,却成为男孩四个女孩一个了。他又常常梦到成为公司的科长,加薪晋级,这应当是事实所许可的,所以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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