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 凤子

作者: 沈从文46,449】字 目 录

还想知道一点这个民族业已消灭的固有的高尚和勇敢精神,这种习俗原有它存在的价值。”

“老师,我同意你这句话。这是决斗!这是种与中一切原始的文明同时也可称为极美丽的习俗,行将一律消灭的点点东西!都市用陷害和谋杀代替了这件事,所以欧洲的文明,也渐少这种正直的决斗了。”

“总爷,你的意见我不能完全相同,谋杀同陷害是新发明的吗?决对不是。中的谋杀和陷害,通行到有身份那个阶级中,同中别方面文明一样极早的就发达了,所有历史,就充满了这种记载。还有,若果我们对这件事还不缺少兴味,这件事……喔,喔,我想起来了,××地方的蛊毒,一切关于边地的记载,皆不疏忽到这一点,总爷,你是不是能够允许我从你方面知道一点详细情形?”

“关于这件事,我不明白应当用什么话来答复你了,因为我活到这里五十年,就没有见到过一次这样以毒人为职业的怪物。从一些旅行者以及足迹尚不经过××地方的好事者各样记载上,我却看了许多荒唐的叙述。那些俨然目睹的记录,实在十分荒唐可笑。但我得说:毒虫毒草在这里是并不少的。

那些猎户装在小小弩机竹箭上的东西,需要毒葯方能将虎射倒的,那些生在路旁的草,可以死人也可以生人。但这些天生的毒物,决不是款待远客而预备的!”

“我的朋友之一,曾说过这不可信的传说,应溯之于历史‘反陷害’谣言那方面去。江充用这方法使一个皇帝杀了一个太子,草蛊的谣言,则在另一时,或发生过不少民族流血的事情。”

“老师,贵友这点意见我以为十分正确,使我极端佩服。

不过我们既不是历史专家,说这个不能得到结果吧。我相信蛊毒真实的存在,却是另外一种迷惑,那是不可当的,无救葯的。因为据我所知,边界地方女孩子的手臂同声音,对于一个外乡年青人,实在成为一种致命的毒葯。”

“总爷,一切的皆得向海里流去,我们的问题又转到这个上面来了。我不慾向你多所隐瞒,我前日实在遇了一件希奇事情。”这城市中人就为他的朋友,说到在栗林中所见所闻,那个女子在他印象上,占了一个如何位置。他以为极可怪,并不因为那女子的美丽,却为了那女子的聪明。由于女子的影响,他自己也俨然在那时节智慧了许多,这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他说得那么坦白,说到后来,使那个堡上总爷忍不住他的快乐的笑容。

那时两个人正站到院落中一株梧桐下面,还刚吃完了晚饭不久,一同昂首望到天空。白日西匿,朗月初上,天空青碧无际。稍前一时,以堡后树林作为住的鹰类同鸦雀,为了招引晚归的同伴,凭了一种本能的集群,在王杉古堡的高空中,各用身作一流动小点, 聚集了无数羽禽,画了一 个极大圆圈,这圆圈向各方推动,到后皆消灭到树林中去了。

代替了这密集的流动黑点的,便是贴在太空浅白的星宿。总爷询问他的朋友,是不是还有兴味,同到堡外去走走。

不久他们就出了这古堡,下了斜坡,到平田一角的大路上了。

平田远近皆正开始昆虫的合奏,各皆有白的薄雾浮动,草积上有人休憩,空气中有一种甜香气息。通过边地大岭的长坂上,有从矿地散场晚归乘了月赶过大岭的商人,马项下铜铃声音十分清澈。平田尽头有火光一团,火光下尚隐约可听到人语。边界大岭如一条长蛇,背部极黑,岭脚镶了薄雾成银灰。回过头去,看看那个城堡,月光已把这城堡变了颜,一面桃灰,一面深紫,背后为一片黑的森林,衬托出这城堡的庞大轮廓,增加了它的神秘意味,如在梦中或其他一世界始能遇到的境界。

一切皆证明这里黄昏也有黄昏的特。城市中人把身安置到这个地方,正如同另一时把灵魂安顿到一片音乐里样子,各物皆极清明而又极模糊,各事皆如存在如不存在,一面走着一面不由得从心中吐出一个轻微叹息。这不又恰恰是城市中人的弱点了吗?总爷已注意到他的朋友了。

“老师,你瞧,这种天气,给我们应是一点什么意义!”

“从一个城市中人见地说来,若我们装成聪明一点,就应当作诗,若我们当真聪明,就应当沉默。”

“是的,是的,老师。你记起我上一次所说那个话,你同意我那种解释了。在这情形下面,文字是糟粕之糟粕。在这情形里口上沉默是必需的,正因为口上沉默,心灵才能欢呼。

(他望了一下月光)不过这时还稍早了一点,等一等,你会听到那些年青喉咙对于这良夜诉出的感谢与因此而起爱……

[续《凤子》上一小节]悦。若果我们可以坐到前面一点那个草积上去,我们不妨听到二更或三更。在这些歌声所止,有的是放光的眼睛,柔软的手臂,以及那个同夜一样柔和的心。我们还应当各走去,因为可以从各种鸟声里,停顿在最悦耳那一个鸟身边。”

“在新鲜的有香味的稻草积上,躺下来看天上四隅抛掷的流星,我梦里曾经过那么一次。”

“老师,快乐是孪生的,你不妨温习一下旧梦。”

两人于是就休息到平田中一个大草积上面,仰面躺下了。

深蓝而沉静的天空,嵌了一些稀稀的苍白星子,覆在头上美丽温柔如一绣花的被盖,月光照及地方与黑暗相比称,如同巧匠作成的图案。身旁除草虫合奏外,只听到虫类在夜气中振翅,如有无数生了小小翅膀的精灵往来。

那城市中人说:“总爷,恢复了你××人的风格,用你那华丽的语言,为这景下的传说,给一张美丽图画罢。”

堡上总爷便为他的朋友说了一些××人在月光下所常唱的歌,以及这歌的原来产生传说。那种叙述是值得一听的,叙述的本身同时就是一首诗歌,城市中人听来忘了时间的过去。

若不为了远那点快乐而又健康的男子歌声截断了谈话,两个人一定还不会急于把这谈话结束。

我不问乌巢河有多少长,

我不问萤火虫能放多少光。

你要去你莫骑流星去,

你有热你永远是太阳。

你莫问我将向那儿飞,

天上的宕鹰雅雀都各有巢归。

既是太阳到时候也应回山后,

你只问月亮“明夜里你来不来?”

这歌声只是一片无量无质滑动在月光中的东西,经过了堡上总爷的解释,城市中人才明白这是黄昏中男女分手时节 对唱的歌, 才明白那歌词的意义。总爷等候歌声止了以后,又说:“老师,你注意一下这歌尾曳长的‘些’字,这是跟了神巫各跑去那个仆人口中唱出的,三十年来歌词还鲜明如画!

这是《楚辞》的遗音,足供那些专门研究家去讨论的。这种歌在××农庄男女看来是一点补剂,因为它可以使人忘了过分的疲倦。”

城市中人则说因了总爷的叙述,使听者实在就忘了疲倦。

且说他明白了一种真理,就是从那些吃肉喝酒的都会人口里,只会说出粗俗鄙俚的言语,从成日吃糙米饭的人口中,听出缠绵典雅的歌声,这种巧妙的置,使他为神而心折。

他们离开草积后,走过了上次城市中人独自来过的栗林,上了长陇,在陇脊平路上慢慢的走着,游目四瞩,大地如在休息,一匹大而飞行迅速的萤火虫,打两人的头上掠过去,城市中人说:“这个携灯夜行者,那么显得匆忙。”

总爷说:“这不过是一个跑差赶路的萤火虫罢了。你瞧那一边,凤尾草同山栀子那一方面,不是正有许多同我们一样从容盘桓的小火炬吗?它们似乎并不为照自己的路而放光,它们只为得是引导精灵游行。”

两人那么说着笑着,把长陇已走尽了,若再过去,便应向堡后森林走去了。城市中人担心在那些大树下面遇着大蛇,因此请求他的朋友向原来的路走回。他们在栗林前听到平田内有芦管奏曲的声音,两人缓缓的向那个声音所在走去,到近身时在月光下就看到一个穿了白裤的农庄汉子,翻天仰卧在一个草积上,极高兴的吹他那个由两枝芦竹做成的管,两人不慾惊动这个快乐的人,不慾扫他的兴,就无声无息,站到月光下,听了许久。

月光中露润了一切,那个芦管声音,到半夜后,在月下似乎为露所,向四方飞散而去,也微微沉重一点。

那个城里来的客人,拥着有干草香味的薄棉被,躺在细麻布帐子里,思索自己当前的地位,觉得来到这个古怪地方,真是一种奇遇。人的生活与观念,一切和大都市不同,又恰恰如此更接近自然。一切是诗,一切如画,一切鲜明凸出,然而看来又如何绝顶荒谬!是真有个神造就这一切,还是这里一群人造就了一个神?本身所在既不是天堂,也不象地狱,倒是一个类乎抽象的境界。我们和某种音乐对面时,常常如同从抽象感到实的存在,综合兴奋,悦乐,和一点轻微忧郁作成张无形的摇椅,情感或灵魂,就俨然在这张无形椅子上摇荡。目前却从现实中转入迷离。一切不是梦,唯其如此,所得正是与梦无异的迷离。

感官崭新的经验,仿佛正在启发他,教育他。他漫无头绪这样那样的想:……是谁派定的事?倘若我当真来到这个古怪地方,爱上了一个女孩子,我是留在这里享受荒唐的热情,听这个神之子支配一生,还是把她带走,带她到那个被财富,权势,和都市中的礼貌,道德,成人,理发匠,所扭曲的人间去,虐待这半原始的生物肉与灵魂?

他不由得不笑将起来,因为这种想象散步所走的路似乎远了一点,不能不稍稍回头。一线阳光映在木条子窗格上。远有人打摇辘轳,声音伊伊呀呀,犹如一个歌者在那里独唱,又似乎一个妇人在那里唤人。窗前大竹子叶梢上正滴着露。他注意转移到这些耳目所及的事实上来了。明白时候不早,他应当起了。

他打量再去矿山看看,单独去那里和几个厂家谈谈,询问一下事变以前矿区的情形。他想“下地”也不拒绝“上天”。因为他估计栗林中和他谈话那个女孩子应当住在矿区附近,倘若无意中再和那女孩子碰头,他愿意再多知道一点点那女人的身世。这憧憬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是好奇。一个科学家的格是在发掘和发现,从发掘到发现过程中就包含了价值的意义。他好象原谅了他自己,认为这种对于一个生物的灵魂发掘,原是一点无邪的私心。

起后有个脸庞红红的青年小伙子给他提了一桶温,侍候他洗脸。到后又把早饭拿来,请他用饭。不见主人。问问那小伙子,才知道天毛毛亮时已出发,过长岭办事去了,过午方能回来。城里来客见那侍候他的小伙子,为人乐观而欢喜说话,就和那小伙子谈天。问他乡下什么是顶有趣的东西,他会些什么玩意儿。小伙子只是笑。到不能不开口时,却说他会唱点歌逗引女子,也会装套捕捉山猫和放臭屁的黄鼬鼠。

他进过两次城,还在城中看过一次戏,演的是武松打虎。又说二三月里乡下也有戏,有时从远请人来唱,有时本地人自己扮演,矿上卖荞麦面的老板扮秦琼,寨子里一个农户扮尉迟恭,他伏在地下扮秦琼卖马时那匹黄骠马。十冬腊月还愿时也有戏,巫师起腔大家和声,常常整晚整夜唱,到天亮前才休息。且杀猪宰羊,把羊肉放在露天大锅里白煮,末了大家就割肉蘸盐下酒,把肉吃光,把羊头羊尾送给巫师。

……

[续《凤子》上一小节]……

城市里的来客很满意这个新伙伴,问他可不可以陪过矿场去走走。小伙子说总爷原是要他陪客人的。

两人过矿场去时,从堡后绕了一点山路走去。从松林里过身,到有小毛兔乱窜。长尾山雉谷谷的在林中叫着。树林同新洗过后一样清爽。

小伙子一路走一路对草木人事表示他的意见,用双关语气唱歌给城里客人听,一首歌俨然可得到两首歌的效果。

小伙子又很高兴的告给客人,今年满十五岁,过五年才能够讨媳妇。媳妇倒早已看妥了,就是寨子里那个扮尉迟恭黑脸农户的女儿。女的今年也十五岁,全寨子里五十六个女孩子,唯她辫子黑,眼睛亮,织麻最快,歌声最柔软。到成家时堡上总爷会送他一只母黄牛,四只小猪,一套做田的用具,以便独立门户。因为他无父无母,尉迟恭意思倒要他招赘,他可不干。他将来还想开油坊。开油坊在乡下是大事业,如同城里人立志要做督抚兵备道,所以说到这里时,说的笑了,听的也笑了。

城里人说,“凡事有心总会办好。”

小伙子说,“一个是木头,一个是竹子,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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