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并不很远。他应感谢的,是他所生长那个湘西野蛮地方,溪涧同山头无数重叠,养成了在散步情形中,永远不知疲倦的习惯。为了那一片大海,有秩序的荡动,可以调整到他的呼吸。为了海边一片白的沙滩,那么平坦,在退过的沙上,留下无数放光的东西,全是那么美丽,因此这个人,差不多每一天总到那里去,在那将边留下一列长长的足樱无边的大海,扩张了他思索的范围,使他习惯了向人生更远一去了望。螺蚌的尸骸,使他明白了历史,在他个人本身以外,作过了些什么事情。贴到透蓝天上的日头,温暖到这年青人的全身,血在管子里流得通畅而有秩序。在这种情形下,这年青人的心情,乃常如大海柔和,如沙滩平净。
默思的朴素的生活的继续,给他一种智慧的增益,灵魂的光辉。
他所住的地方,在一个坡上。青岛上的房子,原来就多位置在坡上的。那是一个孤独的房子,但离一堆整齐的建筑,××区立大学的校址,距离却并不很远。房子不大, 位置极为适当。从外面看去,具备了青岛住宅区避暑游息别墅的一 切条件。整齐的草坪,宽阔的走廊,可以接受充足阳光的窗户,以及其附近的无刺槐树林,同加拿大……
[续《凤子》上一小节]白杨林,皆配置得十分美丽。从内面看来,则稍稍显得简单朴素了一点。房东是一个单身男子,除了六月时从北方接回那个在女子大学念书的唯一女儿,同住两个月外,没有其他眷,也没有其他朋友。到后不知如何,把楼下六个房间全租给了××大学的教授们住下,因此一来,便仿佛成为一个寄宿舍了。他的住同房东在楼上一层,东家一个年老仆人,照料到他饮食同一切,和照料他的主人一样的极有条理。作客人的又十分清简,无人往来,故主客十分相安。从他住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眺望到远远的海,每日无时不在那里变化颜。一些散布在斜坡下不甚整齐的树林, 冬天以来,落尽了叶子,矗着一 片银的树枝,在太阳下皆十分谧静安详。连同那个每日皆不缺少华洋绅士打高尔夫球的草坪一角,与无数参差不等排列在山下的红瓦白墙小房子,收入到这个人窗户时,便俨然一幅优美的图画。
自从住成为××大学宿舍后,那房子里便稍稍热闹了一点。在甬道上或楼梯边,常常有炒菜的油气,同煤炉的磺黄气,还有咖啡气味,有烟卷气味。若照房东的仆人,自己先申明到他是“尊重他官能的感觉”的言语,“说得全不是谎话”,那么,甬道上另外还有一种气味,便应当是从那些胖大一点的教授们身上留下来的。 这里原住得有六个教授,一 切的气味,不必说,自然是从那些编了号的房中溢出,才停顿到甬道上的。这些人似乎因为具有一种极高的知识,各人还都知道注意安静。冬天来时,各人无事,大致皆各关着房门,蹲守到自己房中火炉边,默思人生最艰深的问题,安静沉着如猫儿。在冬天,从甬通出去那个公共大门铜扭上头,被不知谁某,贴上了一个小小字条,很工整的写着:“请您驾把门带上”的,那样客气的字句,于是大家都极小心的,进出时不忘却把门带上。因此一来,住到楼上的他,初初从外面进门时,在那甬道间,为了一种包含了各样味道的热气,不免略略感觉到一点头昏。
但冬天不久就过去了。种种情形,已被春天所消灭,同时他渐渐的也觉得习惯了。故本来预备在春天搬一个家,到后来,反而以为同这些哲人知人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别人对于他不着意,为很有意思了。
他住到这里也快有一年了。那个唯一朋友,因为听到他在这边日子过得很好,所以来信总赞助他到第二年再离开此地。且对于他完全放下所学的艺术,来在默思里读××哲学,尤加赞美。××哲学可以治疗到这年青人对男女爱情顽固的痼疾,故一面同意他的生活,一面还寄了不少关于×××的书来。
春天来时,不单通甬道那个门可以敞开,早晚之间,那些先生们的房子里一切,也间或可以从那些编了号的房门边,望得很清楚了。有些房里,一些书,几几乎从地板上起始,堆积将到楼顶,这显然是一个不怕压坏神经的教授房子。另外一些房里,又只随便那么几本书,用一种洒的风度,搁在桌头上,一张铁斜斜的铺着,对准了头,便挂了一幅月份牌。(月份牌上面,画一时装美人,红红的脸庞,象是在另外一些地方,譬如县公署的收发,洗染公司的柜台里,小医院男看护的房间里,都曾经很适当的那么被人悬挂着,且被人极切的想着,一到了梦中,似乎这画中人,就会盈盈走下,傍近边。)此外,间或也可以听到这些先生们元气十足的朗朗笑声,同低唱高歌声音了。那住楼下一层,春天来仿佛已充满了人情,凡属所见所闻,同时令还不什么十分违悖,所以他一面算到他来此的日子,一面也似乎才憬然明白,虽说逃亡到了这里,无一个熟人,清静无为如道士,可仍然并没有完全同人间离开。
良好米饭可以增补人的气力,适当运动可以增加人的重,书本能够使一个人智慧,金钱能够给世界上女人幸福:可是,大海同日光,并没有把人类某一种平庸与粗俗减少一点,这个年青人初初注意发现它时很惊讶的。不过这并不是人的错。一切先生们, 全是从别一个地方聘请来的! 一切人都从那个俗气的社会里长大,“莲花从脏泥里开莲花,人在世界上还始终仍然是人。”××哲学对于他有所启示。年青人既然有一双健康的脚,可以把他身每天带到海边去,而那种幻想,又可以把他的灵魂带到大海另一端更远去,关于人的种种问题,也就不必注意,騒扰到这个平静的心了。
他的住既然在山上,去海边时,若遵照大路走去,距离就约有一里远近。若放弃了那条大路的方便,行不由径,从白杨林一直下去,打一些人家的屋后,翻过一道篱笆,钻过一个灌木树林,再遵小道走下去,也可以走到海边。从这条道路走去, 距离似乎还近了一点。这年青人为了一种趣味,一 点附在年青人身上的孩子心情, 总常常走那条小路。另外一 个理由,便是因为从那条捷径走去,则应当由一家房子的围墙边过身,从低低的围墙上,可以望到一个布置得异常精美的庭园。同时那人家有两只黑巨獒,身庞大,却和气异常,一种很希奇的原因,这年青人同那两只狗在他同它的主人相熟以前,就先同它成为朋友了。他每次走那人家墙外过身时,两只狗若在园中,必赶忙跑到墙边来,轻轻的吠着,好象在说,“你进来,看看我们这个花园,这里并没有什么人。”
两只狗似乎是十分寂寞的。那屋里当真就没有什么人,永远只是一个老年绅士,穿了宽博的白,沉默的坐在屋前,望到那两只狗,在花园里跑着闹着,显得十分快乐的样子。似乎任何一天,这人都不离开那小屋同花园。似乎所有的人,就只身边那两只狗。
这隐士的生活,给了年青人一种特别的印象。有时候停顿在围墙外,那老绅士正在墙内草坪上,同那只黑狗玩着,互相皆望到时,便互相交换一度客气的微笑。但因为某种原因,这种善意的微笑,在这地方的住居者看来,也早成为一种普遍的敬礼,算不得什么希奇了。从这机会上,到成为两个朋友,还隔了一种东西,这一点年青人是明白的。
下面一件事,还应当把时间溯回去一点,发生到去年九 月末十月初边。
有一天,一个黄昏里,落日如人世间巨人一样,最后的光明烧红了整个海面,大地给普遍镀成金,天上返照到薄云成五明霞,一切皆如为一只神的巨手所涂抹着,移动着,即如那已成为黑了的一角,也依然具一种炫耀惊人的光影。
年青人在海滩边, 感情上也俨然镀了落日的光明,与世界一 同在沉静中,送着向海面沉坠的余影。
年青人幻想浴了黄昏的微明,驰骋到生活极辽远……
[续《凤子》上一小节]边界上去。一个其声低郁来自浮在海上小船的角声正掠着面,摇荡在暮气里。沙滩上远近的人物,在紫暮气中,已渐次消失了身的轮廓。天上一隅,尚残留一线紫,薄明媚人。晚微有声息,开始轻轻的啮咬到边岸。……那时节残秋已尽,各来此的人皆多数已离开了此地,黄昏中到海滨沙上来消磨那个动人黄昏的,人数已不如半月前那么拥挤。因为舍不得这海边,故远远的山嘴上,海军学校兵营喇叭声音飘来时,他反而向更远一点的地方走去。他旋即休息到一只搁在沙上的小游艇边,孤独的眺望到天边那一 线残余云彩。
只听到身近边,有一个低低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你瞧,凤子。你瞧,天上的云,神的手腕,那么横横的一笔!”
一个女人一面笑着,一面很轻的说了一句话。没有听清楚说的是什么,但从那个情形里看来,两人是正向那一线紫注意,年青人所注意的地方,同时另外还有四只眼睛望着的。
那两人似乎还刚从什么地方过来,坐到沙上不久,女人第二次很轻的说了一句话,就听到那男子又说:“年青人的心永远是热的,这里的沙子可永远是凉爽的。”
女人仍然笑着。稍过一阵,那男子接着又说:“先前一时,林杪斜阳的金光,使一个异教徒也不能不默想到上帝。 这一 线紫,这一派角,这一片海,无颜可涂抹的画,无声音可模仿的歌,无文字可写成的诗!”
那女人,听到这个学究风度的描画,就又轻轻的笑了。从这种稍稍显得放肆了一点快乐笑声里,可以知道女人的年龄,还不应当过二十岁。
女人似乎还故意那么反复的说着:“无文字的诗,无颜的画,这是什么诗?我永远读不熟!”
那男子说:“凤子,你是小孩子。这种诗原不是为你们预备的,这理由就是因为你们年轻了一点。一个人年轻并不是罪过,不过你们认识世界,就只用得着一双眼睛,所以我成天听到你说,这个好看,那个不好看。年青人的眼睛,中意一切放光热闹的东西,就因为自己也是一种放光热闹的东西!
可是……”
“你要我承认一切是美的,我已承认了!”
男子就说,“你把一切自然的看得太平常,这不是一件很公平的事。”
女人仿佛仍然笑着,且从沙地站起来,距离是那么近,白的服,在黑暗中便为女人身画出一个十分苗条的轮廓。
因为站起了身子,所以说话声音也清楚多了,女人说,“我承认一切都是美的。甚至于你所称赞到的,那船上人吹的角声,摇荡在这空气里,也全是美的。可是什么美会成为惊人的东西?任什么我也不至于吃惊。一切都那么自然,都那么永远守着一种秩序,为什么要吃惊?”
男子声音,“一切都那么自然,就更加应当吃惊!为什么这样自然?匀称,和谐,统一,是谁的能力?……是的,是的,是自然的能力。但这自然的可惊能力,从神字以外,还可找寻什么适当其德的名称?凤子,你是年青人,你正在生活,你就不会明白生活。你自己那么惊人的美丽,就从不会自己吃惊!你对镜子会觉得自己很美,但毫不出奇。你觉得一切都要美一点,但凡属于美的,总不至于使你惊讶。你是年青人,使你惊讶的,将是一种噩梦,或在将来一个年青男子的爱情,或是夏天柳树叶上的毛毛虫,这一切都并不同,可同样使你惊讶!”
女人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原因,我们要惊讶我们成天看到的东西。”
男人便重复的说:“凤子,你是小孩子,你不会明白的。”
女人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下去,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听不清楚了,最后只听到“浮在海上的小船,有一个人拉篷,那个小灯,却挂在桅上,”似乎正在那里, 指点海面一 切给男子知道。坐在两丈以内的年青人,同意了那中年男子对于女人的“小孩子”称呼,在暗中独自微笑了。
可是听到女人报告海面一切时,那中年男子,却似乎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稍稍沉默了。过了一阵,才听到那男子换了一个方向,低低的说:“你们年青人的眼睛,神的手段!”
女人一面笑着,一面便低低的喊叫起来,“天啊,什么神的手段,被你来解释!”
男人说,“为什么不是一件奇迹呢?老年人的眼睛,一种多么可怜的东西!枯竭的泉,春天同夏天还可以重新再来,人一老去,一切官能都那么旧了。一切都得重新另作,一切都不在那个原来位置上重显奇迹。把老年人全都收回去,把年青人各安置一颗天真纯朴的心, 一双清明无邪的眼睛,一 副聪明完全的耳朵,以及一个可以消化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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