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 凤子

作者: 沈从文46,449】字 目 录

下头凄凉的笑着,眼睛却了。

总爷就说:“玫瑰要雨灌溉,爱情要眼泪灌溉。不知为什么事情,年纪轻轻的就会死去?”

妇人便告着这男子生前的一切。才知道这男子是一个士兵,在×××无意中被一个人杀死的, 死时年龄还不到二十 五岁,妇人住在镇筸附近,听到了这事,赶过×××去,因为不能把死尸带回,才把男子烧成灰,装在一个口袋里。话说到末尾, 那妇人用一种动人的风度, 望到两个男子,把这个叙述结束到下面句子里:“流星太捷,他去的不是正路,虹霓极美,可惜他命不长!”

说完后,重复把头低下去,用袖口擦到眼角。

那客店妇人,见到这情形,便把两只手互相捏着,走过来了一点,站在他们的中间,劝慰到那个年青妇人:“一切皆属无常:谁见过月亮长圆?谁能要星子永远放光?好花终究会谢,记忆永远不老。”可是那年青妇人,听到那个话,正因为被那种“在一切无常中永远不老”的记忆所苦,觉得十分伤心,就哭过一会儿后,这妇人背了门外那个口袋走了,客店人站到门边向妇人所去一方,望了许久,才回过身来,向两个客人轻轻的吁着,还轻轻的念着神巫传说一个歌词上的两句歌:“年青人,不是你的事你莫管,你的路在前途离此还远。”

那个城里人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

到后这一行人又重新上路了。

他们当天落黑时, 还应当赶到总爷那个位置在××山一 片嘉树成荫的石头堡寨上,同在一个大木盆里,用滚热的洗脚,喝何首乌泡成的葯酒,用手拉蒸鹅下酒,在那血梼木作成的大上,拥了薄薄的有干果香味的新棉被睡觉,休养到这一整天的疲乏的。

边境地方一地之主的城堡,位置在边境山岭的北方支脉上,由发源于边境山中那一道溪流,弯弯的环抱了这个石头小城。城堡前面一点,下了一个并不费力的斜坡,地形渐次扩张,便如一把扇子展开了一片平田。秋天节候华丽了这一 片大坪,农事收获才告终结,田中各皆金黄颜的草积,同用白木作成的临时仓库,这田坪在阳光下便如一块东方刺绣。

城堡后面所依据的一支山脉,大树千章,葱笼郁合,王杉向天空矗去,远看成一片墨绿。巨松盘旋空际,如龙蛇昂首奋起。古银杏树木叶,已开始变成黄,艳冶动人,于众树中如穿黄袍之贵人。城堡前有平田,后依高山,边境大山脉曲折蜿蜒而西去,堡墙上爬满了薛萝与葡萄藤,角楼上竖一高桅,角楼旁安置了四尊古铜炮,一切调子庄严而兼古朴。这城堡是常常在一些城市中人想象中,却很少机会为都会市民目击身经的。

这城堡一望而知是有了年龄的。这是一个古土司的宫殿所在地。一个在历史上有了一点儿声名的“王杉堡垒”。山后的杉树,各有五百年以上的岁数。堡主从祖父的祖父就有了这边境的土地和农夫,第七世才到了昨天那一位陪了城市中人下乡的有仪貌善辞令的总爷。这总爷除了在堡内据了那个位置略南的古宫殿,安置他的一家外,围绕了这古宫殿,堡内尚住下了一百家左右的农户。每一家屋子里各有他的牲畜家禽和妇人儿女,各人皆和平安分的住下,按照农夫的本分,春天来把从堡主所分配得到的田亩播种,夏天拔草,秋时收获,冬天则一家十分快乐的过一个年。每一家皆有相当的积蓄,这积蓄除了婚丧所耗以外没有用。就常常买下用大铁筒装好的银,负了上城去换取银器首饰同生活所必需的棉纱。每家皆有一张机,每一个妇人皆能织棉布同麻布。凡属在这古堡表面所看到的古典的美丽,每一个农户的生活与观念,每一个农人的灵魂,都恰恰与这古堡相调合一致。

矿场去堡上约有二里左右,从堡上过矿场,只沿了那条绕过堡垒的小河而东走,过一山嘴,经过四个与王杉城堡成犄角形势的小石碉,在最后一个石碉下斜坡上,就可望到那一片荒山乱石下面的村落了。

堡内农户房屋,多黑屋顶,黄泥墙垣,且秩序井井有条,远远望去显明如一种图案。矿场村落却恰恰相反,一切房子多就了方便,用荒石砌成,墙壁是石头的,屋顶不是石头的也压上无数石块,且房屋地位高下不等,各据了山地作成房屋的基础, 远看不会知道那里有多少人家。矿场除了一 些小商人以外,其余就多数是依靠了那一带石山为生活的人。

远远望去,只见各皆堆积荒石成小阜,各都是制汞灶炉的白烟,各皆听到有一种锤子敲打石头的声音。间不久时候,又可以听到訇的一声炮响。一个陌生的人,到了这种地方,见到此种情景,他最先就将在他自己感觉上发生一个问题:“这就是那个产生宝贝,供给神仙粮食的所在地方吗?”他会不大相信这个地方,朱砂同银,是那么吓人平常的一种东西,但他只要下去一点,他就可以见到那些人, 用大秤钩挂了竹筐同铁筒所称量的,就正是朱砂和银。这实在是一 个古怪地方,隐藏在地下,同靠到了那地下的东西而生存的人,全是古怪的。

这矿还是在最近不久才恢复过来的。当各革命兴起时节,矿场中因为官坑占了一部分,曾驻了一连军队,保护到矿场的秩序,正当城中杀戮紧急时,这一面边境上游民和工人也有了一次暴动。一千余游民工人集合在一,夺取兵士的枪械,发生了一种战争。结果死了一些人,烧去了无数小屋同草棚,所有官坑私坑也就完全炸毁了。 革命结束以后,一 切平定了,城中军队经过改编,皆改驻其他地方,官私坑既已炸毁,官家一时不能顾及这点矿地,私人方面各存观望不敢冒险来此,商人则因为下游尚未知道消息,货物即有来源也无去路,因此地方人心秩序恢复以后,矿地种种一时还无从恢复。这件事除了堡上的总爷来努力以外,别无可希望了。

这总爷因此到城中去商洽,把新军请来,且保证到军民之间的无事,又向城中商人接洽, 为他们物质上方面的债务作一 种信用担保,在一极短时……

[续《凤子》上一小节]期中,用魄力与金钱恢复了矿地原来的秩序。到后官坑重新开了工,私人的小山头也渐次开了工,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旧观,各皆可以听到炮声同敲打石头的声音,石工也越来越多,山下作朱砂银交易的市集,也恢复了五日一集的习惯,于是许多被焚烧过的地方,有人重新斫了树木搭盖茅棚,预备复兴家室。有人重新砌墙打灶,预备烧锅制酒。有人从各奔来做生意,小商人也敢留住在场上小客店里放账作期货交易了。

因为官方有大坑,在场积上住得有军队,同一个位置不大收入可观的监督,且常常可见到从城中骑马来的小官员了。

那些收砂买银的小商人,有些住在矿地自己的小店里,有时住到本地人所开的客店里,照例同厂方同官吏都得有一种交谊,相互的酬酢,因此按照风气,在矿地方面, 还开了一 间很值得城市中人试试的馆子。这馆子里的一切必需用品,全从城中带来的,那一位守在锅边的大司务,烹调手段也是不下于城中军校厨房中人物的。

矿地有些是露坑,有些又是地下坑,因为开采的时间已极久远,故各碎石皆堆积如山陵。大部分男子多按照一定价格为矿坑所有人作工,小部分男子,同那些妇人小孩,便提了竹篮,每日到正在开采的矿坑边上荒石所在,爬找荒砂。矿坑除了划定区域的正坑以外,任何地方的荒石,皆尚有残砂可得。这些人从荒石中捡出有砂的石头。回到家中踞坐到屋门前,用锤子砸出那些红的颗粒,再把这些东西好好的装到竹筒中去。这些零碎的货物,同到正坑里工人私自带出的货物,另外一时,自然就有那种收荒的商人,排家去收买,收买这种东西时,自然比应当得到价钱要少一点,有时用钱收买,有时用一点糖,或一点妇人所需要的东西,就可以把它掉换到手了。

制汞多用泥灶,上面覆盖一个锅子,把成较差的砂石,用泥瓶装好放到灶中去烧炼,冷却后,就从泥瓶同锅上以及作灶的泥砖里得到那种白流动的毒物。制汞工人脸多是苍白的,都死得很早。但这种工人因为必不可少的技术,照例收入也比较多,地位也比较好。

当那个城市中人来到矿场时,××地方的矿场,刚恢复了三个月,但去年来的一切焚杀痕迹皆不可找寻,看到那种热闹而安静的情形,且使人不大相信这地方也有过这类事情发生了。

王杉古堡的总爷,安置了他的城中朋友在一间小而清静的房间,使他的朋友在那有香草同干果味道的新棉被里极舒服的睡了一晚。第二天,先打发了人来看看,见朋友已醒了,就走了过来,问候这朋友,晚上是不是睡得还好。那时城市中人正从窗口望到堡外的原野,朝日金光映照到一切,空气清新而滋润。

那城市中人望到总爷笑着:“一切都太好了。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睡得那么甜熟舒适,第一次醒来那么快乐。”

总爷说:“安静同良好空气,使老师觉得高兴,我这作主人的倒太容易作主人了。乡下一切都是那么简陋,不比城中方便,你欢喜早上吃点什么,请你告给我。”

“随便一点罢……”

“是的,就随便作一点,××地方的神就是极洒的,让我去告他们预备一点东西,吃过后我们到矿场去看看吧。”

总爷今天把身上的装束同口中的言语皆换了一下,因为他明白了他的朋友在那种谈话风格上,有些费事费力。

两人把早饭吃过后,骑了马过矿场去。一出堡外,为了天气太好,实在不好意思骑马,就要跟身的人把马牵到后面跟着,两人缓缓的沿了下坡的路步行走去。早晨的美丽, 照例不许形容的,因为人世的文字,还缺少描写清晨阳光下一 切的能力。单只路旁草尖上,蛛网上露所结成的珠子,在晨光中闪耀的五,那种轻盈与灵活,是微笑,是羞怯,是谁作成又为谁而作?这个并不止不许人去描写,连想象也近于冒失的。这东西就只许人惊讶,使人感动。那个一地之长的总爷,对这件事有了一个最好的说明。当两人皆注意到那露珠时,总爷就说:“老师,神是聪明的,他把一切创造得那么美丽,却要人自己去创造赞美言语。即或那么一小点露,也使我们全历史上所有诗人拙于言语来阿谀。从这事上我们可以见出人类的无能与人类的贫乏。人类固然能够酿造烧酒,发明飞机,但不会对自然的创作有所批评,说一句适当的话。”

那城市中人说:“创造一切美,却不许人用恰当的言语文字去颂扬,那么说来神是自私的了!”

“老师,我不能承认你这点主张。神不是自私的。因为他创造一切,同时在人类中他也并不忘记创造德颜貌一切完全的人。但在这种高尚的灵魂同美丽的身上,却没有可安置我们称誉的地方。这不是神的自私,却是神的公正。由于人力以外而成的东西,原用不着赞美而存在的。一切美使人无从阿谀,就因为神不须乎赞美。”

“这样说来,诗人有时是一种罪人了。因为每一个诗人,皆是用言语来阿谀美丽诋毁罪恶的。”

“老师,很抱歉,我不大明白诗也不大尊敬诗人,因为我是一个在自然里生活的人。但照到你所说的诗人,我懂得你对于这种人的意思。在人类刑法中,有许多条款使人犯罪,作诗现在还不是犯罪的一种。但毫无可疑,他们所作的事,却实在是多数人同那唯一的神都无从了解的。由于他们的冒失,用一点七拚八凑而成的文字,过分的大胆去赞美一切,说明一切,所以他们各得了他们应得的惩罚,就是永远孤独。但社会在另一方面又常常是尊重他们鼓励他们的,就因为他们用惯了那几千符号,还能保存一点历史的影子,以及为那些过分愚蠢的人,过分褊狭的人,告给一些自然的美同德的美。这些事在一个乡下人可有可无,一个都市中人是十分需要的。一个好诗人象一个神的人,他能用贫乏的文字,翻出宇宙一角一点的光辉。但他工作常常遭遇失败,甚至于常常玷污到他所尊敬的不能稍稍凝固的生命,那是不必怀疑了的。”

“你这种神即自然的见解,会不会同你对科学的信仰相矛盾?”

“老师,你问得对。但我应当告你,这不会有什么矛盾的。

我们这地方的神不象基督教那个上帝那么顽固的。 神的意义在我们这里只是‘自然’,一切生成的现象,不是人为的,由于他来置。他常常是合理的,宽容的,美的。人作不到的算是他所作,人作得的归人去作。人类更聪明一点,也永远不妨碍到他的权力。科学只能同迷信相冲突,或被迷信所阻碍,或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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