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 丈夫

作者: 沈从文9,354】字 目 录

,饥饿重复揪着了这愤怒的心,便有一些原始人就不缺少的情绪,在这个年青简单的人情绪中长大不已。

他不能再唱一首歌了。喉咙为妒嫉所扼,唱不出什么歌。

他不能再有什么快乐。按照一个种田人的脾气,他想到明天就要回家。

有了脾气再来烧火,自然更不行了,于是把所有的柴全丢到河里去了。

“雷打你这柴!要你到洋里海里去!”

但那柴是在两三丈以外,便被别个船上的人捞起了的。那船上人似乎一切都准备好了,正等待一点从河面漂流而来的柴,把柴捞上,即刻就见到用废缆一段引火,且即刻满船发烟,火就带着小小爆裂声音燃好了。看到这一切,新的愤怒使年青人感到羞辱,他想不必等待人回船就要走路。

在街尾遇到女人同小毛头五多两个人,正牵了手说着笑着走来。五多手上拿得有一把胡琴,崭新的样子,这是做梦也不曾遇到的一件家伙!

“你走哪里去?”

“我——要回去”“要你看船船也不看,要回去。什么人得罪了你,这样小气?”

“我要回去,你让我回去。”

“回到船上去!”

看看媳妇,样子比说话还硬劲。并且看到那一张胡琴,明知道这是特别买来给他的,所以再不能坚持,摸了摸自己发烧的额角,幽幽的说,“回去也好,回去也好”,就跟了媳妇的身后跑转船上。

掌班大娘也赶来了,原来提了一副猪肺,好象东西只是乘便偷来的,深恐被人追上带到衙门里去。所以跑得颧骨发了红,喘气不止。大娘一上船,女人在舱中就喊:

“大娘,你瞧,我家汉子想走!”

“谁说的,戏都不看就走!”

“我们到街口碰到他,他生气样子,一定是怪我们不早回来。”

“那是我的错;是菩萨的错;是屠户的错。我不该同屠户为一个钱吵闹半天,屠户不该肺里灌这样多。”

“是我的错。”陪男子在舱里的女人,这样说了一句话,坐下了。对面是男子汉。她于是有意的在把服解换时,露出极风情的红绫褡。褡上绣了“鸳鸯戏荷”。

男子觑着,不说话。有说不出的什么东西,在血里窜着涌着。

在后梢,听到大娘同五多谈着柴米。

“怎么我……

[续《丈夫》上一小节]们的柴都被谁偷去了!”

“米是谁淘好的?”

“一定是火烧不燃。……夫是乡下人,只会烧松香。”

“我们不是昨天才解散一捆柴么?”

“都完了。”

“去前面搬一捆,不要说了。”

“夫只知道淘米!”

听到这些话的年青汉子,一句话不说,静静的坐在舱里,望到那一把新买来的胡琴。

女人说,“弦都配好了,试拉拉看。”

先是不作声,到后把琴搁在膝上,查看松香。调琴时,生疏的音从指间流出,拉琴人便快乐的微笑了。

不到一会,满舱是烟,男子被女人喊出去,仍然把琴拿到外面去,站在船头调弦。

到后吃中饭时,五多说:

“夫,你回头拉‘孟姜女哭长城’,我唱。”

“我不会拉。”

“我听说你拉得很好,你骗我谎我。”

“我不骗你。”

大娘说,“我听老七说你拉得好,所以到庙里,一见这琴,我就想起你才说就为夫买回去吧。是运气,烂贱就买来了。

这到乡里一块钱还恐怕买不到,不是么?”

“是的。值多少钱?”

“一吊六。他们都说值得!”

五多说,“谁说值得?”

大娘很生气的说,“毛丫头,谁说不值得?你知道什么!

撕你的嘴!”

因为这琴是从一个卖琴熟人手上拿来,一个钱不花,听到大娘的谎话,五多分辩,大娘就骂五多,老七却笑了。男子以为这是笑大娘不懂事,所以也在一旁干笑。

男子先把饭吃完,就动手拉琴,新琴声音又清又亮,五多高兴到得意忘形,放下碗筷唱将起来,被大娘结结实实打了一筷子头,才忙着吃饭、收碗、洗锅子。

到了晚上,前舱盖了篷,男子拉琴,五多唱歌,老七也唱歌,美孚灯罩子有红纸剪成的遮光帽,全舱灯光红红的如办大喜事,年青人在热闹中像过年,心上开了花。可是过不久,有兵士从河街过身,喝得烂醉,听到这声音了。

两个醉鬼踉踉跄跄到了船边,两手全是污泥,用手扳船,口含胡桃那么混混胡胡的嚷叫:

“什么人唱,报上名来!唱得好,赏一个五百。不听到么?

老子赏你五百!”

里面琴声戛然而止,沉静了。

醉鬼用脚不住踢船,蓬蓬蓬发出钝而沉闷的声音,且想推篷,搜索不到篷盖接榫,于是又叫嚷,“不要赏么,婊子狗造的?装聋,装哑?什么人敢在这里作乐?我怕谁?皇帝我也不怕。大爷,我怕皇帝我不是人!我们军长师长,都是混账王八蛋!是皮蛋蛋,寡了的臭蛋!我才不怕。”

另一个喉咙发沙的说道:

“騒婊子?出来拖老子上船!”

且即刻听到用石头打船篷,大声的辱骂祖宗。一船人都吓慌了。大娘忙把灯扭小一点,走出去推篷,男子听到那汹汹声气,夹了胡琴就往后舱钻去。不一会,醉人已经进到前舱了。两个人一面说着野话一面要争到同老七嘴,同大娘五多嘴。且听到问:“是什么人在此唱歌作乐,把拉琴的抓来再给老子唱一个歌。”

大娘不敢作声,老七也无主意了,两个酒疯子就大声的骂人。

“臭货,喊子出来,跟老子拉琴,赏一千!英雄盖世的曹孟德也不会这样大方!我赏一千,一千个红薯,快来,不出来我烧掉你们这只船!听着没有,老东西!?赶快,莫让老子们生了气,灯笼子认不得人?”

“大爷,这是我们自己家几个人玩玩,不是外人……”

“不!不!不!老婊子,你不中吃。你老了,皱皮柑!快叫拉琴的来!杂种!我要拉琴,我要自己唱!”一面说一面便站起身来,想向后舱去搜寻。大娘弄慌了,把口张大合不拢去。老七急中生智,拖着那醉鬼的手,安置到自己的大上。

醉人懂到这意思,又坐下了。“好的,妙的,老子出得起钱,老子今天晚上要到这里睡觉!孤王酒醉在桃花宫,韩素梅生来好貌容……”

这一个在老七左边躺下去后,另一个不说什么,也在右边躺了下去。

年青人听到前舱仿佛安静了一会,在隔壁轻轻的喊大娘。

正感到一种侮辱的大娘,悄悄爬过去,男子还不大分明是什么事情,问大娘:

“什么事情?”

“营上的副爷,醉了,象猫,等一会儿就得走。”

“要走才行。我忘记告你们了,今天有一个大方脸人来,好象大官,吩咐过我,他晚上要来,不许留客。”

“是脚上穿大皮靴子,说话象打锣么?”

“是的,是的。他手上还有一个大金戒子。”

“那是老七干爹。他今早上来过了么?”

“来过的。他说了半天话才走,吃过些干栗子。”

“他说些什么?”

“他说一定要来,一定莫留客,……还说一定要请我喝酒。”

大娘想想,来做什么?难道是保自己要来歇夜?难道是老对老,保注意到……想不通,一个老鸨虽一切丑事做成习惯,什么也不至于红脸,但被人说到“不中吃”时,是多少感到一种羞辱的。她悄悄的回到前舱,看前舱新事情不成样子,扁了扁瘪嘴,骂了一声猪狗,终归又转到后舱来了。

“怎么?”

“不怎么。”

“怎么,他们走了?”

“不怎么,他们睡了。”

“睡了?”

大娘虽不看清楚这时男子的脸,但她很懂这语气,就说:“夫,你难得上城来,我们可以上岸玩去。今夜三元宫夜戏,我请你坐高台子,是‘秋胡三戏结发妻’。”

男子摇头不语。

兵士胡闹一阵走后,五多大娘老七都在前舱灯光下说笑,说那兵士的醉态。男子留在后舱不出来。大娘到门边喊过了二次,不答应,不明白这脾气从什么地方发生。大娘回头就来检查那四张票子的花纹,因为她已经认得出票子的真假了。

票子倒是真的,她在灯光下指点给老七看那些记号,那些花,且放到鼻子上嗅嗅,说这个一定是清真馆子里找出来的,因为有牛油味道。

五多第二次又走过去,“夫,夫,他们走了,我们来把那个唱完,我们还得……”

女人老七象是想到了什么心事,拉着了五多,不许她说话。

一切沉默了。男子在后舱先还是正用手指扣琴弦,作小小声音,这时手也离开那弦索了。

三个女人都听到从河街上飘来的锣鼓唢呐声音,河街上一个做生意人办喜事,客来贺喜,大唱堂戏,一定有一整夜热闹。

过了一会,老七一个人轻脚轻手爬到后舱去,但即刻又回来了。

大娘问:“怎么了?”

老七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先以为保恐怕不会来的,所以大家仍然睡了觉,大娘老七五多三个人在前舱,只把男子放到后面。

查船的在半夜时,由保领来了,面鸦雀无声,四个全副武装警察守在船头,保同巡官晃着手电筒进到前舱。这时大娘已把灯捻明了,她经验多,懂得这不是大事情。老七披了坐在上,喊干爹,喊巡官老爷,要五多倒茶。五多还睡意迷蒙,只想到梦里在乡下摘三月莓。

男子被大娘摇醒揪出来,看到保,看到一个穿黑制服的大人物,吓得不能说话,不晓得有什么严重事情发生。

那巡官装成很有威风的神气开了口:“这是什么人?”

保代为答应,“老七的汉子,才从乡下来走戚。”

老七说道,“老爷,他昨天才来的。”

巡官看了一会儿男子,又看了一会儿女人,仿佛看出保的话不是谎话,就不再说话了,随意在前舱各翻翻。待注意到那个贮风干栗子的小坛子时,保便抓了一大把栗子塞到巡官那件面制服的大口袋里去,巡官只是笑,也不说什么。

一伙人一会儿就走到另一船上去了。大娘刚要盖篷,一个警察回来传话:

“大娘,大娘,你告老七,巡官要回来过细考察她一下,你懂不懂?”

大娘说,“就来么?”

“查完夜就来。”

“当真吗?”

“我什么时候同你这老婊子说过谎?”

大娘很欢喜的样子,使男子很奇怪,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巡官还要回来考察老七。但这时节望到老七睡起的样子,上半晚的气已经没有了,他愿意讲和,愿意同她在上说点家常私话,商量件事情,就傍沿坐定不动。

大娘象是明白男子的心事,明白男子的慾望,也明白他不懂事,故只同老七打知会,“巡官就要来的!”

老七咬着嘴不作声,半天发痴。

男子一早起来就要走路,沉默的一句话不说,端整了自己的草鞋,找到了自己的烟袋。一切归一了,就坐到那矮边沿,象是有话说又说不出口。

老七问他,“你不是昨晚上答应过干爹,今天到他家中吃中饭吗?”

“……”摇摇头,不作答。

“人家特意为你办了酒席,好意思不领情?”

“……”

“戏也不看看么?”

“……”

“满天红的晕油包子,到半日才上笼,那是你欢喜的包子。”

“……”

一定要走了,老七很为难,走出船头呆了一会,回身从荷包里掏出昨晚上那兵士给的票子来,点了一下数,一共四张,捏成一把塞到男子左手心里去。男子无话说,老七似乎懂到那意思了,“大娘,你拿那三张也把我。”大娘将钱取出,老七又把这钱塞到男子右手心里去。

男子摇摇头,把票子撒到地下去,两只大而粗的手掌捣着脸孔,象小孩子那样莫名其妙的哭了起来。

五多同大娘看情形不好,一齐逃到后舱去了。五多心想这真是怪事,那么大的人会哭,好笑。可是她并不笑。她站在船后梢舵,看见挂在梢舱顶梁上的胡琴,很愿意唱一个歌,可是不知为什么也总唱不出声音来。

保来船上请远客吃酒,只有大娘同五多在船上。问到时,才明白两夫妇一早都回转乡下去了。

1930年4月作于吴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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