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她便到了。孰料一直等到七点十分,这个东道主才摇摇晃晃地抵达。她有点不高兴,坐在位置上一声不吭;而他大概是酒醉未醒,或是脸皮太厚,对她的不快没作任何表示,只是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早上去敲杆,把那一票小混混宰了一顿的英勇事迹。
七点半的时候她表示要去上课了,岂料他立刻紧张起来,千拜托万请求地要她留下。她摇头拒绝,说自己可不愿迟到捱打。谁知道他立刻放声大笑,说道自己打算带她跷课玩一天,今天说什么也不会“迟到”了。当时她一怔,理所当然地不肯,但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热切的眼神注视下,她又坐了下来,接受了他那异想天开的邀约。
那天两人也没去哪儿,只不过看了场电影,又在pub混了一个下午。小薇和他谈着聊着,突然发现自己逐渐可以接受这个人、了解这个人了;而且,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喜欢上这个人了。小薇试图在心里避免这个想法,到底两人看来是那么地不协调。但是,每当她想到今天跷课的严重后果,而他却对她温然一笑,拍拍她的肩膀说不要紧,接着又出些听起来爆笑无比的馊主意时,她那种感觉,便如汹涌波涛般不可扼抑地涌上心头。以致於第二天,她不但对这件事带来的责罚完全甘愿承受,更在潜意识中觉得自己能够和他一同被罚,是一件甜蜜又快乐的事。
之后,虽然没有说穿,她已经把“他”当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了。纵然在小薇心中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是,奇怪就奇怪,那也没什么不好嘛!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有一天上课,他问她有没有什么“好看一点”的纸,说要写封信给她。她笑道有什么话早上麦当劳说不就得了?这么郑重还真少见呢!他一脸正经地道,这些话用讲的表达不清,非用写的不可。於是她便依言给他一张漂亮的活页纸。
接过纸来,他露出一个十分怪异的古怪笑容,然后便伏案写起信来。她很好奇,也颇为迫不急待地等着那封信,但想不到平素懒得动笔的他,竟然一写就是一节课,而且一直掩掩藏藏地,不让她看见自己正在写的支字片语。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尤其是他搞出那副神秘兮兮的德行,更令她无法抑制那颗好奇的心。转眼一节课过去,他把纸翻过来,拿了本课本压着,对她声明信还没写完,不可偷看,然后便去厕所抽菸了。
她自然禁不起这种誘惑,等他一离开视线,她便拿起了那封信。他的文笔并不怎么样,其中错别字更是不少,但是她却为那一封未完成的信,感动得几乎要流下眼泪。信一开头便告诉她在这段日子里,他已不可自拔地爱上她了,然后便娓娓道来自己是如何在她的照顾及关切下,开始对以往颓废的国中生活进行确实的检讨与振作。他说对於她能够毫不在乎他那令人望而生厌的扮相,更对他付出一片真心感到万分感激;而对她在暗恋自己的心情,也早就清楚地察觉了,只是自认配不上她,所以从来不敢表示什么。因为实在忍不住了,所以才写这封信,对她表达自己的心事。他还说,只要她不嫌弃,他一定会用全心全意去爱护她、保护她,并且好好用功,两人一齐考上前三志愿,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受?
也许是太感动了,她一点也没发觉在她看信时,“他”已悄悄地站在身后,脸上还带着一副顽皮的笑容,直到上课钟响,当她正打算把信搁回去时,她才知道他已经站了好久,而且自己又感动又兴奋的表情,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惊讶又害羞的她登时不知所措,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任他笑着取回信继续写。直到一天结束,她一直都不好意思和他说一句话,尽管他写完了信,同她说可以看了,她也一动没动,迳自紧咬着嘴chún,隐藏那张绯红的脸。
从此之后两人便快乐地过了八个月。“他”不负她的期望,信守承诺地努力用功,考上一所非常有名的公立高中,她自己也以一个黑马的姿态,轻松地进北一女穿绿制服。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么顺利、那么圆满,而又那么地甜蜜美好。
可是,两人最后终究分了。并且,两人都没有错,都没有对不起对方。也许这种说法很奇怪,可是世界上就是有许多事,虽然浑不可解,虽然一点也不合理,却就是会发生。尽管两人心中都仍然爱着对方,但是事实如此,结果还是无法挽回了。要是真的需要一些理由,我们也许可以把这件事想成是一种误会,就是因为两人的感情建立在一个并肩作战的基础上,当战事告一段落时,感情也随即终结了。的确,两人都不能算成熟,但谁在这个年纪是成熟的呢?是故,在一个万分无奈的协议下,两人分手了。
永远地分手了。
二点五十分。
小薇把故事停在重考班结束的时候,她眼中已是一片盈然。我不知所措地握着她的手,两人静默了许久。她忍住了泪,硬生生地守着,不使其夺眶而出。也许是几分钟,亦或是好几年之后,她才轻轻地向我说了声∷
“谢谢。”
“别这么说,应该……”我忽然想起她的话,连忙改口∷“……朋友嘛!而且是我问的,是我不好……”
她闭上眼,淡然一笑∷
“你的记性还不坏。”
五点二十分。
日出,又是一个金光灿烂的开始。我和小薇站在阳台花园上,看着太阳由远方冉冉上升。小薇说之后的故事今天不说了,我点头表示同意。她凝望远方,不胜唏嘘地说了一句“终於过去了”,之后便不再开口。
我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见到她似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也就不必问了。无论如何,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以前的就教它过去吧。不是吗?她是如此,我不也是吗?
新的一天,终於临在眼前了。
回到学校时已是十二点半。隔着两间教室,大老远地就听到班上吵闹的声音。我心想不知道又发生什么好玩的事了,连忙走进教室。刚踏进门口便瞧见一大堆人围在小光的位置旁,七嘴八舌地不知在争论什么。我正要走过去,突然,班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瞧着我,好像看到外星人一般,神情充满了惊讶及诧异。
我狐疑地四下张望,发觉气氛十分古怪,正待找一个来问,便听见大伙儿“哇!”地一声,全部騒动了起来。只见小光排开众人向我冲来,一把就抓住我向外扯,口中还喊道∷“凯子快跑,否则倒霉!”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我朝“哈草乐园”狂奔。
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教室中又冲出以诗圣为首的一大群人,他们恶狠狠地分开小光和我,连拉带扯地又把我拖进教室。我连忙大喊∷“等一等……”却没有人理睬,只是硬架着,把我拉到座位扔下来。
“怎么啦?”我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你来干嘛?”诗圣凶恶地问道∷“不是去约会了吗?还上什么课?”
“这……”我心头一阵紧张,心想不知出什么事了。忙道∷“为什么这么问?”
“少废话!”诗圣一把拉住我∷“你先说!早上去哪儿啦?”
“你不是知道了吗?”我疑惑地回答∷“和……和小薇出去玩。”
“玩完了?”诗圣又问∷“不多玩一会儿?”
“这和你有关吗?”我有点恼火∷“问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七八个人同时吼道∷“要跷课就好好跷,你来干嘛?”
我吓了一跳,心想你们怎么了?忙陪笑道∷“是!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大伙儿一见我“狗腿”的表情,不禁都笑了起来。诗圣推了我一把,笑道∷
“没有人要你改邪归正,别紧张!”
“那……”我实在不懂,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在生什么气?是我错了一定……”
“你没错!你好得很!”小光突然从大伙儿中间冒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是他们没品!才输了一佰块就发脾气!”
“放屁!”诗圣骂道∷“是你没品!串通凯子骗我们钱!”
“什么话嘛!”小光笑道∷“自己问问凯子,看看我有没有和他串通!”
诗圣点头,向我问道∷“凯子,你真的没和小光串通好吗?”
“串通什么?”我大惑不解地问道∷“连你们在搞什么我都不知道,一来就又打又骂的,我才在奇怪呢!”
“真的吗?”孔子揷口问道。
“真的啊!我骗你们干嘛?”我说。
“小光没和你说吗?”菜包问。
“他还没说你们就抓住了我,哪来得及说什么?”
诗圣沈吟了一会儿,点头向小光说∷“好吧!算我们输了!你打算怎么办吧?”
“输了就还债!”小光笑道∷“是好汉就掏钱吧!”
大伙儿都点了点头,一脸不甘愿的样子开始掏钱。我不禁问道∷“小光?你们到底到在赌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给你钱?”
“我作庄通吃大家,他们当然要掏钱啦!这叫愿赌服输!哈哈!”小光笑着收了“赌债”,点了点道∷“一仟八,没错啦!”说着抽出八佰递给我∷“来!咱们分红!”
我摇头不接∷“你快说,到底你们在赌什么?”
小光笑道∷“是这样的∷早上你没来,数学老师问。我就说你公假,诗圣扯你后腿说你其实是跷课泡马子,於是数学老师就把你骂了一顿……”
“毁了!”我瞪诗圣一眼∷“你他媽的害人不浅!”诗圣嘻皮笑脸地耸了耸肩。小光续道∷
“下课班上就在问你到底去哪儿啦?诗圣和大家说你新交了个北一的马子,看样子今天不会来啦……”小光见我面带怒色,连忙按住我∷“别忙,还有下文∷大家谈了半天,我说你中午就会来,大伙儿不信,就赌了起来。要是你来了,他们十八个就一人赔一佰;要是你没来,我就一人给他们一佰,他媽的一赔十八,你说刺激不刺激?”
“去他媽的!”我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不无聊啊?”
“不无聊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小光笑道∷“有点好玩的事,上课就有精神了嘛!哈哈!”说着又把那八佰塞过来道∷“多亏了你,就收着吧!”
“等一等,”我不接,反问道∷“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一定会来?”
“当然啦!”小光面有得色。
“为什么?”我又问。
“你下午有公假要练表演,要是不来社长会放过你吗?再说……”小光说得高兴,突然发现大伙儿都不住声,表情倏然僵住,看样子他说溜嘴了。
“他媽的!”果然!诗圣吼了起来∷“难怪你这么有种!大伙儿扁他!”说着把我推开,向他疾扑而去,大伙儿不甘落后地包围成一圈。
小光大叫∷“乖乖不得了!凯子救命哪!”说着硬往外冲,手上的一仟八也散得满天乱飘。
我笑道∷“谁救你啊?再见啦!”把手一叉,笑吟吟地瞧着十八条好汉把他架出教室。
小光动弹不得,忙喊∷“凯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管你的!”我哈哈大笑∷“保重啦!”
十二点五十五分。哈草乐园。
“那小子真惨,”诗圣笑道∷“刚才我们好好地修理他了一顿。”说着帮我点上火。
“你们怎么修理的?”我问道∷“阿鲁巴?”
“没错!哈哈!”诗圣大笑∷“四五次咧!爽吧?”
“阿鲁巴”是男校流行的一种整人游戏,又有个名称叫“上柱”。玩法是抓一个家伙,五六人一齐把他抬起来,打开双腿,把他的“那话儿”推去撞柱子。乍听之下这种活动很残忍,不但令人剧痛,有时不注意尚且会造成“终身遗憾”,其实玩起来根本不是那一回事。通常大家下手都有分寸,从来没有真的拿人家老二和柱子比硬,只不过摆个样子罢了。不过被上过的倒霉鬼都知道,因为生死系於一线,大伙儿真要好好干,你是注定绝子绝孙的;是故无论痛不痛,都得扮个奄奄一息的德行,并“合拍”地惨叫几声给大家听。只要你搞得像模像样的,大伙儿就会心满意足放你下来。是故,久而久之,班上那几个搞笑的能手““像小光之流的活宝““便成为大伙儿最爱下手的对象。说实在这真是个恶性循环∷愈要保命,愈要夸张;你愈夸张,大家就愈爱动你的脑筋。相信小光也明白这一点,不过似乎也没什么改进的馀地。因为每次上他柱时,他都不自禁地惊恐万状,脑中除了好好装个惨不堪言的表情外,别的一点也顾不得。是故,在“阿鲁巴”的次数日渐增加中,他不知何时已经有了个“柱王”的外号了。
诗圣和我聊着聊着,不一会儿话题便由我今天没来而扯上了小薇。他有点儿闷闷地说,这种事他自己也碰到过,那时他重考心情不好,班上有一个女的对他很親切,两人就这么谈了一次恋爱。不过,这个女的和他其实个性不同,是故在去年十月左右就分了。诗圣坦承自己害了那个女孩,因为两人分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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