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
诗圣点了点头,不再开口,又敲起杆来。他表情有些抑郁,眼看自己快把台子清干净了,却一点儿高兴的神情也没有。我想了想,说道∷
“诗圣,刚才我有点儿不专心,你别介意。”
“不要紧。”他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声。
“你不是说有件事要和我谈谈吗?”
“这个……”诗圣微微抬头,随即又低了下去∷“下次好了,今天不太爽。”
“我跟你抱歉好不好?”我道∷“别这样嘛!”
“唉!反正……反正下次再说也不迟,”他叹了口气道∷“你小心点就对了。”
三点四十分。
匆匆忙忙走进金桥,还来不及和几个熟络的小姐打招呼,我便看见了站在书架旁的薇。她拿着一本书,正似笑非笑地瞧着我。
“抱歉,我迟到了。”
“不要紧。”她道。
“别站在这里,”我看了一眼那几个正望着我俩微笑,似乎不怀好意的店员小姐∷“咱们上二楼喝咖啡吧!”
“不了,”她道∷“我们出去走走。”说着拉起我的手∷“今天有件事要跟你说,还要去吃一顿呢!”
她阖起手上那本黄皮的书,去柜台结帐。柜台那位姓杜的小姐同她嘻嘻哈哈地说了半天,看样子两人似乎在亏我。不一会儿账结完了,小杜朝我挥挥手,我向她笑了笑,便和薇牵手走出金桥。
薇走到东方书局门口牵了车,对我说今天下午直接去她家。我没意见,跟着上了车。此时云层很厚,虽然已近夏天,却令人觉得有些凉意。薇看了一眼重庆南路高楼大厦间的天空,说道快下雨了,咱们快走,於是一踩油门,便疾速地奔驰了出去。
车行至信义路金山南路口,一队交警伸出指挥棒把我俩拦了下来。我心想惨了,薇应该没驾照,加上两人跷课,条子一定会向两人学校摆道,心中顿时浮起一片乌云。不料薇不慌不忙,缓缓停了车,对那个戴着墨镜,一脸酷劲的交警笑笑,便掏出了一张崭新的驾照。条子一愣,相信也跟我一样讶异这个高一的女孩原来已经十八岁了。於是也不多问,便放两人走路。
薇把钥匙揷回车上,发动引擎,拍拍后座示意要我上车。我依言坐稳,两人立刻消失在那两三个正交头接耳的条子眼前。我心下嘀咕,俯身在薇耳边问道∷
“薇,你十八岁啦?”
“很老,是不是?”她头也不回地道。
“我……没有啦,只是问问……”我心想听说这是女孩的禁忌,虽然她很阿莎力,不过能不谈就不谈吧。於是又道∷“你看起来不像,所以才……才有点惊讶。”
“少拍马屁。”她道,似乎无动於衷。我心想真糟,不说不错,多说多错,真是祸从口出。正怔忡间,忽听她笑了起来,这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了。我问道∷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笑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哈哈!”
我双顿一热,心想真是自讨没趣。不过她这一笑到底化解了我原本的耽心,心下着实轻松了不少。不禁放脱了抓着后座横杆的手,轻轻伸向她腰间。
她微微一怔,也不说什么,登时两人之间一片沈默,车子仍疾速飞驰。不一会儿前头红灯亮起,她完全不踩煞车,直到离路口尽剩数尺,忽然猛地一下,把车煞了下来。我一时稳不住,上半身重重地靠在她背上。她坐得挺挺地,稍稍回头,潇洒地道∷
“抱紧些。”说着又笑了起来。
四点二十五分。
下午的“星空花园”别有一番不同的风味,此时天色虽然不佳,但在些许微风的吹拂下,我俩仍然可以感受那份适才在车上拥抱着的,有些美妙又有些涩涩的感觉。昨天晚上我有点不舒服没来,想不到今天一看,这儿已然被她布置得焕然一新。她换掉了一些盆景,种了满地鲜花,而整个阳台却一点泥土也没有;花丛中央摆了张玻璃桌,旁边还立着一盏有根细细长长钢管支撑的欧式立灯。整体布局得十分现代,却又不会令人觉得冷漠。我紧了紧牵着她的手,对她说∷
“薇,我真佩服你,这儿布置得好棒。”
“你喜欢就好。”她满足地笑道∷“为你弄的。”
“真的?”
“嗯。”她眯着眼,似乎十分开心∷“除了你,我还会带谁来?”
“唔……”太感动了,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她拉着我坐下,对我说道∷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我想了想,猜道∷“是不是……你的生日?”
“咦?这么快就猜到了!”她双眼睁得大大地,似乎颇为惊奇∷“你怎么知道?”
“也没什么别的可能了嘛!”我道∷“刚才看见你的驾照蛮新的,我就在想大概是刚考到,不晓得你生日是哪一天。十八岁应该庆祝一下,你也没告诉我,所以猜是今天,这样正好可以帮你庆生。”我朝她笑了笑∷“生日快乐!”
“谢啦!”她笑道∷“真瞧不出来,你还蛮聪明的嘛!”
“好说。”我装出一份臭屁的表情∷“过奖了。”
“你少来这套!”她伸手摇摇我的头∷“从来也没问过我生日是哪一天,还神气什么?”说着把手一伸∷“礼物拿来!”
“现在没有,改天补送成不成?”
“不成!没诚意!”
“又是没诚意,”我笑道∷“还想听『倘若我堕入情网』?”
“哪有这么便宜?”她神秘兮兮地道∷“我看你也别送礼了,帮我做件事,算是我的生日礼物好了!”
“什么事?”我心想不妙,一定没好事。
“你先答应再讲。”她笑道。
“那……”我暗忖这一定又是件夸张无比的事。但瞧这种情况不容拒绝,便道∷“好吧,我答应。什么事?”
“晚上再说,”她又是一笑∷“你答应就好了。”
六点半。
两人在“星空花园”聊到六点,我说饿了,薇表示今天自己十八岁,以后算是成年人,应该学着自己煮饭;再说哪天你娶了我,总不能成天叫你出去吃吧?所以今天晚饭咱们自己动手,顺便让你瞧瞧本姑娘的手艺。
听她这么说,我心中满满地尽是甜意,於是连声叫好,两人当即下楼买菜。我们走进附近一家超级市场,在愉快的笑语中挑选着喜欢的食物。她仔细分辨着东西是否新鲜,我推着推车,跟在她身后对着满架货物指指点点;她毫不考虑地取着我想吃的东西,我挖空心思地出着主意,试图难倒她。两人就这样逛了半个小时,回去时东西多得差点拿不动。整理一番之后,她围上一条浅棕色的围裙,说道咱们动手吧,你可要在旁边帮忙喔!我笑道这个自然,於是便开始了约莫一个小时左右的“晚膳工程”。
说实在烧饭还真不是件简单的事,看着她忙进忙出的样子,我不禁暗暗佩服她怎么缓得过来。薇一面要顾炉上煎的鱼,一面要看锅中炒的菜,不但可以抽空切切煮汤的佐料,更能在穿梭往来间,看着我摘豆子的模样加以取笑及示范。她似乎对此道十分在行,什么十八岁学煮饭云云,想必只是个藉口。望着她身上绿衣黑裙的制服,加上浅棕色的围裙,我心中不禁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在如此不协调的装扮下,她的影子似乎不太真实∷有点儿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看似聪敏豪爽,却又温柔贤慧。望着望着,我又不可自抑地气喘激动了。
薇把汤料切好,理到盘子里。我走到她身后,伸手抱住了她。她浅浅一笑,低下了头,将身子靠得更紧些。登时小小的厨房间一片温馨,两人皆一言不发,只是如此紧紧地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道∷“好了,鱼快焦了。”说着灵灵巧巧地脱出了我的双臂,拿起锅铲翻了翻平底锅上的煎鱼。我怔怔地瞧着她的背影,瞧着她那一头长发,以及那双善於烹调的,常常推我一把又敲我一下,曾紧紧地牵着我,而又毫不含糊地拨弄如天籁般醉人乐章的手,心下不禁更紧,更紧了。
八点四十分。
我俩在“星空花园”吃了一顿令人回味无穷的烛光大餐,一齐把碗盘收进厨房搁着,然后回到阳台上喝咖啡看夜景。我连声赞她手艺之佳,直是出乎意料。她微笑地凝视着我,以手支颐地似乎十分开心。不一会儿她下楼拿来一个小小的蛋糕,说道刚才吃得这么饱,现在相信你看到蛋糕一定倒胃。不过既然是我生日,你就算不吃罢,也得帮个忙一起吹蜡烛。我笑道当然啦,於是两人兴冲冲地点蜡烛、许愿、切蛋糕,又爆笑无比地将切好的蛋糕组合一番,包上保鲜膜搁回冰箱。等这一连串的游戏结束,时间已是九点十五分了。
送我回家时她似乎有话想说,神情十分古怪。我套了半天也问不出什么,心想她要不是自己愿说,我怎么努力也是徒劳,所以便放弃了。一路上两人没多说什么,只是一齐哼着歌。
其实,我觉得比起聊天打屁,和她在一起最快乐的事就是唱歌了。薇很细心,平常两人聊天时我偶尔会告诉她我喜欢什么歌,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她都很仔细地记住了。是故这一阵子,当我心情好而哼歌吹口哨时,我发现每一首曲子她都能跟,而且歌词都记得住!我心想她对我的用心之深,努力之勤,真是远远超过想像;而比较起这份体贴,我深深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粗心了。还别说了解她别的,光就她暗中留意我所喜欢的音乐这一点,我都要到今天才能察觉。想起老二曾提醒我的话语,诗圣一再告诫我的声音,我不能不承认,我实在是太不用心了!
回到家后,我坐在书桌前自我检讨了一番。听着录音机中披头的声音,我想着刚才在车上的场面,想着自己下意识地哼着“赛门.葛芬柯”的“周三清晨三点钟”,而她竟然立刻接上和声,使我愕然一阵的景象。印象中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自己除了披头,另外还是“赛门.葛芬柯”及“彼德.保罗及玛莉”迷的事。想不到当时我为了证实心中的怀疑,立刻哼另一首赛门.葛芬柯的“他是我哥哥”时,她竟然又毫不含糊地跟上。我心忖倘若唱“寂静之声”或“恶水上的大桥”这种人尽皆知的曲目,她要跟上毫不希奇。但“他是我哥哥”这首歌十分冷门,要不是有留上神,我想她在不是“赛门.葛芬柯”迷的情况下绝无可能会唱。当时我问她为什么会唱这首歌,她考虑了一下,才道你说过自己是老大,这首歌讲一个哥哥为了弟弟牺牲自己,我知道你一定很喜欢的。我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爱听“赛门.葛芬柯”的歌?她道有一次我俩聊外国人的生活,你说他们有一首“西希利亚”把他们文化的浅薄表现得十分传神,要我去听听,所以便猜你是他们的歌迷。我心中突然一阵抽动,追问道就算你说得都对,“他是我哥哥”这首歌你也猜到我喜欢,但你不会把他们的歌都学全了吧?她叹道你真是会胡思乱想,们虽然一共才出过六张专辑,但cd不附歌词,想学全谈何容易?像你这种懒人,一定不可能曲曲会唱;我不过是想在两人之间找出一点共同嗜好,才试着去听你可能会中意的歌。哪会这么呆,硬去学上百馀首歌呢?
当时我听完她的解释“想找出两人共同嗜好”,不禁松了口气,心想还好她没有为我做得太夸张,否则我对她的付出,一定会少得教自己惭死愧死。但,回家之后,我愈想愈不安,隐约之中有了个想法,而当我试图安慰自己时,那个想法却愈来愈清晰,愈来愈明确,最后竟然成为一种牢不可破的意念,在我心中凝固了起来。彷佛是刻在我脑海中,烙在我身上,或枷锁着我的手脚一般,愈来愈沈重,愈来愈压迫,使我再也不能摆脱。我心想……
她一定会唱所有“赛门.葛芬柯”的歌!
一!定!会!
十二点二十分。随着入夜的凉气,沈闷了整日的天空终於飘起了雨。马路上车辆固然已经稀少,但溅起的水声仍清楚传出。隔着窗户,我看见等了我五十多分钟的薇。她十一点半不到就来了,站在对街,淋着雨,一动也没动地等。
我心里颇觉歉然,但家人没睡,也不敢迳自出门。就这样焦躁地捱到快十二点四十五分,大伙终於睡了。穿好衣服,又在房门口倾听了半天,确定一家三口都见了周公,才蹑手蹑脚地出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她奔去。
“抱歉,教你久等了!”我走到她身边∷“今天我家长睡得晚些。”
“没关系。”
“你为什么那么早来?”我问道∷“咱们不是约十二点半吗?你早到一个小时又何苦?”
“你怎么知道我十一点半就来了?”
“我在窗口看到你啦!”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满是笑意∷“那既然我们约十二点半,你那么早往外瞧又是何苦?”
“我……”一句抢白我马上语塞∷“这……算了,别讨论这个了……”
她嫣然一笑,轻轻叹了口气∷“走吧。”
如同过去两个月,我们共乘齐驰在入夜的台北街头。小雨在疾速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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