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想上一想,然后向某位高一同学一指。
“王志强!”那位同学大声道。
小达吃了一惊,一时慌了手脚;希特勒皱起眉头,朝我坐的地方望来。
“等一下!”小光忽道∷“我最先举手的!”说着对台上的两位学长道∷“我提名凯子!”
“你干嘛?”提名阿强的家伙道∷“社长叫你还是叫我?有人让你说话了吗?”
小光闻言大怒,正待反chún相讥,马上被范胖拦住。希特勒见场面快要失去控制,马上说道∷
“没差啦!先提名后提名还不是一样?大家……”
“不一样。”阿强忽道∷“先提名先表决。”
此话一说,场面顿时凝重了起来。小达和希特勒对望一眼,似乎发现某些事情出了问题;小光猛然一震,缓缓转头,冷冷地瞪着阿强;在场的同学都默不作声,不知道该如何表态。而隂谋的主角,自毁诺言的王志强本人,则是一脸心虚的冷笑,面向窗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希特勒叹了口气,在黑板上写下阿强和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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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很简单,却十分耐人寻味。
我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整件事默默地进行。表决开始,小达面色凝重地计票,希特勒皱着眉头,在黑板上写下那超过他想像的票数。旋即选举结束,小达不悦地宣布阿强是社长,之后小光怒火冲天地制止阿强上台,发表他那可耻的“当选感言”……
很奇怪的,我什么话都不想说,好像这件事跟自己毫无关系一般。
下课钟响。我回过神来,抽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在希特勒他们还来不及叫住我之前,便混入放学时蜂涌出校的人潮,消失於那些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之外,消失於面对小达等人免不了的尴尬场面之中,就这样地让一切结束。
顺着下午暑气已过的阳光,我沿着停满机车的林森南路走到中正纪念堂。四点半正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刻,当着春天的微风,当着广场上的宁静,我在上星期曾和诗朗队一起练过“海祭”的台阶上坐下,觅一角空闲,望着那飘着几丝浮云的蓝天发呆。
就像这一年来的每个下午,广场上洋溢着慵懒而安详的气氛;也跟往常一样,偌大地方空无一人,只偶然走过一两个放学的学生。较之适才合纵连横的选战,较之那一幅幅尔虞我诈的形容,此刻的微风竟然如此温和,只在转瞬之间,便化解了那剑拔弩张,机谋运用的景像。
气氛转变得真快。我心想。
跨夜声援活动的舞台已经收掉,此刻广场中央,又再度只剩一根细细的旗杆。就在那天夜里,就在旗杆前,舞台上,就在那万馀观众之前,我接连作了两场有生以来最尽力的演出。孰料,才过了这浑浑噩噩的几天,那些布景就拆得一干二净,连痕迹都不剩了。
想想真是好快,社团活动结束了,这学期的课也将在明天上完,下礼拜就是温书假,然后便是期末考,以及考后那又热又长的暑假。我高中生活的第一年,也在这浑浑噩噩的日子里,轻轻地,毫无痕迹地过去了。
这是个很奇怪的一年,比生命中的每一年都特别。我从那小学起就不曾离开的家附近离开,到这个坐公车十六站之外的成功中学来读书;我似乎完全从以往那些狐群狗党中脱出,而在这里重新建立一套新的人际网路;我玩了一年社团,上过大小十九次的舞台;我不再像以往一样是个早出门早回家的乖学生,而在跷课和夜游中,渐渐产生了一些宁静神秘的疏离感;然而,最重要的,我自知除了薇,我好像什么都失去了。
真的很奇怪。按理说在努力了这么久,又早有预期的情况下,我应该对失去社长这件事十分介意。纵使不觉得痛苦,也不该像此刻这般平静,心中不起一点波澜才是。这种感觉颇为特别,似乎解脱了,又觉得事情尚未结束,好似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又下不来。使我不能松开一年来紧绷着的神经,而真的放开一切;尘归尘,土归土,闭幕散场,下台一鞠躬。
是否我在担心失去主控权,社团的“四大任务”无法执行?或是我仍不甘心就此认输,而慾如自己所说,不计手段夺回社长席位?
莫非我仍眷恋着那聚光灯下,混合汗水悸动交织而成的迷炫?还是舍不得这一年来的一切,就在这云淡风轻的日子里告终?
亦或是,觉得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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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四十分。国旗在晚霞中缓缓地降下,我在宪兵尚未消失身影前,隐没在他们拖得长长的影子之中;缓步至总统府,陪着几个回学校自习的北一女高三同学,站在长长的红砖道上,望着海军乐仪队胖胖的指挥兵,又参加了一次降旗。
便衣宪兵让开了路,交通警察伸手一挥,解除了重庆南路上车阵的魔咒。在太阳下山,天际尚未暗去之前,街上又恢复下班时间应有的光彩与嚣闹。
在从总统府走到金桥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了薇。自从上礼拜社展之后就失去联络,不知道这两天她在干什么?早上坐在窗外晒太阳时想起这件事,后来因为选社长,一时来不及细想,横竖此刻塞车回不了家,干脆就别赶着回去了。於是我便走到麦当劳,趁着吃饭时间,好好想一下明天和她见面的事。
在麦当劳挤到一个位置,又排了半天队点餐之后,我边吃汉堡、边计划着明天要干什么∷首先,按照计划是要告诉她我已经忘掉小玫了。但要怎么说呢?直接讲似乎很突兀,最好先制造一点“气氛”,类似去个好一点的地方,吃顿烛光晚餐之类的;不过转念又想,这样太肉麻了,要是她猜到我是“有所为而为”,那岂不扫兴吗?还是自然一点得好。
其次,是不是要准备什么东西呢?一束花?还是一点小礼物?想想似乎都不妥。拿着一束花,她还会不知道我要说好听的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难不成我要空手去,什么都不准备吗?似乎也不太好。这件事对我们两人的意义都很深,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不该特别点吗?
还有,最重要的——如何联络。这两天我们都没见面,今晚按照常理她会去舞厅唱歌,要是十一点之前没联络上,那可就找不到人了。明天是学期最后一天,我可不能跷课啊(尤其是社团活动已经停止,跷课没藉口了)!看样子待会儿还得早点回家等电话哩……
咦?我忽然灵机一动——干脆晚上去舞厅找她好了!横竖她一定在那儿,也不用忙着联络;而且,在一天的开始,在她辛苦“走唱”了三个小时之后,我突然在她完全没有预期的情况下出现,又给她一个毫无心理准备的惊喜,效果不是比精心策划的行动来得刺激,强烈而快乐吗?
这个念头实在太棒了!我得意地一笑,当下便决定这么办。不但如此,我还想带一束花去,在她唱完歌时送上台,并给她一个众目睽睽下的吻!这个主意似乎有点疯狂,不过……管他那么多!反正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疯狂点又怎么样呢?
於是,我也没心情在此处混了。两三口啃完汉堡,离开麦当劳采办“道具”。
一个特别的日子,应该送个特别的礼物。我走在傍晚热闹的城中区,一边逛街一边思考该送她什么。晚上给她的礼物不但要贵重,更要富有纪念价值;不能俗气,更得和我俩之间的感情有关。这种礼物实在伤脑筋,不过我没花多大功夫就想好了∷我要去海国乐器,送她那本上次她订购了,却一直没去拿的披头全谱。
这本乐谱的意义很深,它代表了薇曾经在我背后,为我花下的许多心思;它代表了无数我俩曾经在深夜里,在星光下合唱的声音;它是我俩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更会是日后我们共同的回忆;它是一声轻柔的允诺,亦代表了我们携手互持,彼此信赖的付托。
对!就是它!当下毫不犹疑地下了决定。我点了点口袋剩下的铜板,去提款机领出仅有的两仟块积蓄,便三步并作两步,朝火车站前的海国书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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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
熄了灯,我在黑暗中穿上薇送我的“情人装”,小心翼翼地捧起鲜花及礼物,轻轻打开大门,在一片寂静中离开了家。
晚上天气差了,随着凉意开始飘雨,我走到平常薇等我的路灯下叫车。出门时忘了带伞,小雨如一片轻纱地披了下来,在花的包装纸上洒上一层薄雾。雨凉凉的,但我全身却热热的。
伸手拦了一辆空车,我七手八脚地腾出手开门,将礼物及花移上车∷“忠孝东路五段。”
司机点头,按下里程表,踩了油门。一时两人都不再说话,他开他的车,我发我的呆。不一会儿,他忽然打破沈默,操着一口台湾国语说∷“去约会啊?”
“是啊。”我笑了笑。
“现在的少年仔真有精神。”司机道∷“半夜了,还出去玩。”
“没办法。”我笑道∷“她要上班,我去接她。”
“上班?”司机问道∷“什么工作这么晚?”
“舞厅唱歌。”
“喔。”司机应了一声,递了管菸过来∷“会不会吸菸?”
“谢了。”我一笑接过,点上了火,登时小车中一片烟雾。
车子高速奔驰在入夜的台北街头,路上照例是一片宁静。小雨随着风吹进窗来,将包着花的玻璃纸吹得戛戛直响。
今晚的气氛有点奇怪,似乎和这半年来的每个晚上都不同。适才回到家时是十点半,当时大家都睡了,家中黑沈沈的,感觉起来有些冷清。我自己洗了个澡,坐在床上看书混时间。看着看着已是十二点,当我想起该出门时,外头已不知不觉地飘起了雨。
当时我愣了一阵,浮起些许莫名的感受——今晚太静了,彷佛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顿时感到有些不安。这种气氛好比一股凉意,似乎想对我暗示些什么,当下使我担起了莫名的心事。不过,我马上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待会儿还有重要的事要办罢了,有点紧张是难免的。
车子仍疾速地行驶着,四下一片寂静。
自从三月二日在麦当劳跟薇初识,至今已经一百二十七天了。当时她莫名其妙地坐到我的位置上来,大摇大摆地吸我的菸,还对自己跷课的事振振有词……
一百二十七个日子,我们一共夜游过七十七次,去舞厅二十九次,在她家睡过二十三次。
还有,和她作爱,十七次。
车子经过敦化南路口停了停,绿灯一亮,又再度前行。平常我们都在这里左转,一路去她家。七十七个夜晚我们都这么共乘齐驰,在一片静谧里,在星空及骤雨下,在无际的神秘幻妙中度过了。而七十七个黎明,也曾在不知不觉之间,陪着我们悄悄展开,启始那周而复始的循环。
经过一百二十七天的等待,我们终於解除了最后的心结,在等待明晨的阳光之中,展开那段将持续到永远的故事了。
等待已久的事,终於就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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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五分。
司机找了钱,笑嘻嘻地向我说了声再见;我微微颔首,感谢他一路上不打扰我的沈默。车子随即离去,我到了舞厅。
舞厅门口站着几个泊车的小弟,见得熟了,当即走上来招呼。他们见我捧着花,有一句没一句地亏了我一番,我也不多噜苏,付了门钱就往里头走。
门才开就传来强烈的节奏,舞厅中一如往例地喧哗不堪。七彩的灯光四下旋转,在黑暗中旋成了一幅迷醉颓废的景像,在狂野的乐声里,弥漫着汗水及酒气的潮濕。
挤过周围的人群,我立时见到了薇。她一身黑衣地站在光芒中,唱着我从未听过的高亢歌曲。
她的长发飘逸,披散在黑衣的领口。
她抱着吉他,手指和琴弦一般修长。
她嗓音清亮,划破电子鼓那化不开的撞击。
她眼神深邃,在一片浓浓烈烈中,透散着闪耀晶亮的光芒。
她是夜中的女皇,引领着沈沦的世界,在一片晦暗与堕落中飞升;她是星空下不可知的神奇,在狂风中燃起永不熄灭的火焰;在梦中璨然而至,在寒雨中冲天而飞,在厚重地云层中闪出震撼的电光,而在黎明到来前,挥手招出满空的彩霞。
站在柱子后,在这个隂暗的角落里,我对匍匐在世上的,潜沈在大地上的人们高喊∷你们看到了吗?她就是我的薇!你们都看到了吗?她就是我的薇!你们都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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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四十五分。
台上响起疯狂的掌声,薇和四个团员一起朝大家点点头,随即从舞台后方离开。我心想她要喘口气,平常唱完歌她都固定会去洗把脸,然后到吧台上喝一杯再走,故也不忙着过去。当下站在原处,等她出来。
她消失了片刻,随即又从后面出现。
四五个她的朋友走来,笑嘻嘻地和她讲上了话。
她将头发撂在身后,绑了一根马尾,然后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笑着和他们一起往吧台走去。
她找到一个空位,酒保端上早就准备好的酒。她习惯在下台后喝杯长岛冰茶,那个留着小辫子的帅哥酒保不用她点,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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