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 第27章 未完成的仪式

作者: 凯子15,294】字 目 录

到第一段结束,全场都飘在李白如仙的醉韵之中后,我才恢复了安定的情绪。

自从希特勒升上高三开始,我一直无法适应自己要独挑大梁的责任,我好希望他在身边陪我,帮我真正地变成一个“高二学长”。其实这不光只是一个成熟或不成熟的问题,它更代表了我对身边来去无常,无法捉摸的变化,所产生的孤单及不安。

是的,我害怕事情有变化,像小玫的离去,对我就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一个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和我有那么深厚感情的人都会不声不响地消逝,生命中其他的事,却又何尝不会呢?这半年的生活,薇的离去,我对基隆的思忆,甚至幼稚园时自己的天真可爱……不都一件又一件地过去了,结束了,消失了吗?

是故,当我身边除了“董子凯”三个字还跟以前一样,其他都在瞬间变了模样的时候,今年的“念李白”,就产生了无比的重要性。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练诗歌朗诵,也是最后一次和希特勒在一起办事了。

国中时我就是诗朗队队员,明年高三要拚功课,我可不敢像河马他们一样下来。我知道自己的成绩,那不是好玩的。是故,今年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练诗了。此外,希特勒之所以会下来是我去劝的,要是他不回来,我将不会像今天这么愉快。我叫他时他还十分犹豫,但当我一问∷“我们两个在一起练诗的感觉好不好?”,他就不再多想了。

於是,我一直把这次比赛当成一个重要的仪式,这是我身边最后一个可预期的,感觉跟以前一样的活动了。我辛苦地练,认真地练,享受着这一股马上就会消逝的熟悉感觉。我知道今天一过,身边将不再有一件事是发生过的,可和回忆印证,使以前的时光重现的了。但如此一来,我已有了心理准备,情况应该好得多。所以,在整个练习过程的每一刻,我都一直努力地去感受,去抓住每一刻的感觉。

但,由於刚才心中想着跟赵韵仙在一起的一些琐事,我竟然把本要深深体会的、要刻在心上的、要仔仔细细品尝,以便日后回味的“上台时的紧张脚步”,在一片忙乱和慌张中错过了!

天哪!我错过了!你能想像吗?在期待了一个多月,甚至晚上还梦到,迷幻葯发作时还親临过的,那种跟着同袍们上台并肩作战的感觉,我竟然在回想着当时和她分别时的感觉之中,就让它与我擦身而过,永永远远地消逝了!

就像一个失散数十年的好友忽然打电话给你,你却来不及接到;或是一个等待许久的约会,你竟然睡过头而错失了一般。此刻我的感受,就是这么地懊丧而迟悔。

十一点前后我对她说该回去了,她没有说什么,当下便驱车往景美我家的方向驶去。

回家的路上我有了个想法,觉得自己似乎应该以一个比较正常的心态来跟她交往,说真的,她其实是个蛮好相处的人,我会对她一直抱持着那种怪怪的感觉,应该是缘於诗圣他们跟我说的那些话造成的。这种心理障碍实在是不应该在我心中存在的才对,毕竟我一向习惯用自己的眼光观察世界,而我所有的人生观,也一直是经过自己的评价综合而有的。别说诗圣他们讲的不见得是事实,就算真的发生过却又如何?她又没有那么待我,不是么?我们绝对不可以带着有色眼光去评价别人,每一件事情都有好多面,不管背面有没有住着外星人,只要正面看得到伐桂吴刚或奔月嫦娥,那么它是我们熟悉的月亮,不是吗?同理,就算她在大家的心中都是一个变态,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通这一点后我忽然发现自己轻松了不少,坐在她的身边,也不再感到局促不安了。我发现其实自己早就接纳她了,否则我怎么会这么常常跟她“约会”呢?此刻我不禁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及早想通这一点,而让前几次跟她碰头的时间过得较为自然愉快呢?

车子不久之后就开到了我家楼下,她熄了火,和我坐在小小的车厢之中。

“你家到了。”她静静地说。

“嗯,我要回去了。”我说∷“今天谢谢你陪我出去玩。”

“哪里。”她微微一笑∷“开车开了一晚上,很难得的经验。”

“总而言之谢了。”

“不客气。”她伸手按下解除安全装置的揷销∷“快上去吧。”

“等一下……”我沈默半晌,说道∷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今天讲到希特勒,其实我并没有排斥把他介绍给你认识的意思。”

“我知道。”她淡然一笑∷“没关系。”

“我会找一个机会把他约出来的,到时候再……”

“不要紧的。”她打断了我∷

“赶快回去吧。”

“特优,成功高中。”司仪道。

队伍中有人欢呼了起来。河马叹了口气,和希特勒苦笑了一番。学弟们互相击掌,似乎是打胜了漂亮了一仗,正在享受着他们的战果。

“特优,景美女高。”司仪又道。

景美的队伍高声欢呼,今年她们是第一名。我心中颇觉难过,只是今年大家的气氛比较轻松,是故也不像去年一般,难过地想放声大哭了。

“学长,辛苦了!”一个平常不苟言笑的学弟小基基拍了我一把∷“今天多谢学长的鼓励了。”

我挤出一个笑,不忍对他说什么“没有第一,什么都不是”的话,便道∷

“哪里,都是大家的功劳。”

“学长明年来不来?”阿晖走上来问道,旁边还有徐胖和白鬼。

我摇了摇头,他们脸上一阵失望。正想说些话鼓励他们,希特勒和河马便走了过来。

“凯子,还好吧?”河马问道。

“没事,反正是特优,”我故作轻松∷“又没输给北一女。”

“是啊,”希特勒笑道∷“今年辛苦你了。”

“没有没有,学长的心血才多,”我忙道∷“都是我没把气氛带好,才会轮给景美。”

“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河马道∷“你今天的表现真的很棒了。”

“是啊!谁说是你不行?”希特勒一笑∷“是裁判没眼光,去年我们还不是比北一女强?”

我苦笑摇头,没接口。

这次我们又没拿到第一,虽然他们都不怪我,但我却觉得这通通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没留神四号弃权,一定早就把队伍带到预备处耳提面命,让大家都得以气息安详,沈静稳重地上台;要不是我心神不宁,自己那几句独诵应该走得更好;若非我临上台忘了要大家再检查一次服装,那几个领带不正的家伙一定都来得及再请人帮忙重打;假如不是我……

“那明年就靠你啦!”河马没留神我又在想别的,对我说∷“今年你的表现很稳,明年只要像这样,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呃……”我一怔,忙道∷“不不不,还是靠诗社的同学吧!我只不过是个队员,今天这样跨刀带队实在不太好……”

“这就不对了。”希特勒一笑∷“今年你管第一部,我管第二部,有人在乎我们是说唱艺术社的吗?进了诗朗队,就不管你是哪儿来的了!”

“是啊!”河马一笑∷“他们诗社干部还不是演辩社派的?大家揷花,谁有能力谁出头,什么干部不干部,都是一堆倒茶倒水的公仆罢啦!”

“可是……”我顿了顿∷“这个……我明年也许……”

“你不会不下来吧?”河马一愕,问我道∷“今年让你带队,就为了让你练习明年的工作。你明年会回来的,对不对?”

“我……”我一怔,心想原来如此,当下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会下来的,”希特勒笑着望我一眼∷“我最了解他了!你说对吧?”

我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有理说不清……

她发动了车,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路口红绿灯变换的颜色。

就这样地,我在楼下站了约莫半个小时。当时我心中起起伏伏地,不能克制地想起了好多好多的事情。将近十一点的寒风,也在思绪间逐渐扩散着深夜的气息。

我很想了解赵韵仙这个人,或着说——她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意义。从小到大我一直深信每一件事的发生都有它的目的,或许是帮助我们成长,或许是让我们学习承受痛苦,不论如何,只要一件事发生了,就会造就其一定的影响。此刻,我站在家门口,目送赵韵仙独自离去,心中非常渴望知道她这样突然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之中,究竟会对我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也十分想了解从现在开始,由於她的出现,以后的日子里我将发展出一段什么样的故事?那会不会是一段愉悦快乐的故事呢?会不会是一段艰辛困苦的故事呢?还是都不是,只是一段值得回忆的历程而已呢?

我非常希望知道。真的,非常地希望。

傍晚六点二十五分。

比赛结束,诗朗队在场外集合,又念了一次“念李白”留念。之后大家照相,交换签名诗稿,一直搞到金华国中校警开始赶人时才依依不舍地散去。河马表示学校已经准了下周一的公假,大伙儿兴高采烈,相约当天一起出去玩。这一天的活动,终於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告终。

塞车塞到家,我疲倦不堪地进了家门。吃过晚饭,洗了个澡,准备写完日记就上床休息,补补近来大量消耗的体力;把这一阵子的忙乱,近日乱七八糟的心事置之脑后,好好睡他媽的一个大觉。

刚打开日记媽媽就进来了。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在我身边坐下。

“今天累坏了吧?”

“是啊,”我说∷“帮学长带队,才知道学长不好当。”

“你近来脸色很差,怎么了?”媽媽问。

“唔……”我想了想∷“大概是练诗太累了吧!”

“有没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有点心虚,心想心事不但有,还有很多,只是一件也不能对老娘招认。忙道∷“你放心啦!好好休想一下就没事了。”

“段考快到了吧?”

“是,怎么样?”

“你成绩很差,想想办法吧?”

“是是是……我会努力。”

“你总是这样说,”媽媽笑道∷“我才懒得管你咧!考不上大学自己负责,别一辈子赖在家里吃闲饭就行啦!”说着放下水果,递给我一个信封∷

“你有一封信。”

“谢了。”我伸手接过,回头见她还站在身边,似乎有话想说地看着我,便问道∷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摇摇头,拍了我一把∷“没事,早点睡,别想东想西的。”说着迳自出了房门。

望着媽媽消失在门口,我叹了口气,正要打开信封,外头电话就响了。

“小凯,你的电话!”

“喔!”我连忙把信件往手边抽屉一扔,出去接电话。

“喂?我董子凯。”

“我是赵韵仙。”

我一愣,说道∷“嗨!什么事呀!”

“比赛结果如何?”她问道。

我又是一愣,没料到她会问我这个∷“唔……第二名。”

“真可惜。”她笑道∷“还好吧?”

“看开点就得了。”我道。随即反问∷“你怎么想到要问这个?”

“关心哪!”她格格嬌笑∷“怎么,不行吗?”

“行行行!”我也笑了起来∷“多谢了。你就这件事吗?”

“当然不止。”她说∷“你晚上会去月光和狗吗?”

“唔……你有什么事?”

“唱完歌出去聊聊如何?”

“今天晚上没有表演,不必在月光和狗见。”我怔了怔∷“为什么想到要见面?”

“聊聊呀!”她理所当然地说∷“怎么样,聊天需要什么理由吗?”

“没有没有,”我忙道∷“好啊!几点?”

“十二点半好了。”

“在哪里?”

“我去你家接你。”她道∷“我开车,比较方便。”

我迟疑片刻,心中浮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妥,但又找不到不妥在哪里。当下半晌不语。

“怎么,有问题吗?”

“没有……”我回过神来,说道∷“你不麻烦吗?”

“不麻烦。”

“唔,好吧!”

“那待会儿见了。”她笑道,随即收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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