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相处模式。真要找个形容,倒有点像对结婚已有两三年,还没有宝宝的年轻夫妻一般。
她愉快地吃着早餐,一边说着加拿大雪景中的趣事;我怔怔地望着她的面容,心中不禁浮起了去年五月我每逢双日,就跟她一起夜游的往事。一时之间,昨天跟云讲到她时那种追思遥忆的感觉,突然间变得十分不真实而不协调。只过了一天不到,二十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怎么会差这么多呢?我实在不懂。
薇发现我在想心事,开口问道∶
“你怎么啦?都不说话。”
“我……”我回过神来,顿了顿,说道∶“我在想心事。”
“你在想什么?”
“你猜。”我笑道∶“考考你和我的默契,看还剩下多少。”
“嗯……这可要小心应付啦,”她笑着想了想∶
“嗯!猜到了!”
“你说。”
“你是觉得我们一点都没有变,”她说∶“好像从前一样,一时觉得像是在作梦,是不是?”
“完全正确!”我俩手一拍∶“不简单,真有你的!”
“呵呵,我没有退步吧?”
“没有没有,简直比以前更厉害了!”
“少拍马屁啦!”她轻轻一笑∶“其实不是我厉害,只是因为我现在的感觉跟你一样而已。真的好奇怪,感觉上分开了好久,见了面,却又觉得和根本没有分开过一样。
“是不是太常想念我啦?”我笑道∶“所以才会觉得我天天在身边?”
“呀!少臭美了!”她大笑∶“正好相反,我一点也不想你。甚至我还强迫自己不去想你。我看……倒是你一天到晚想我吧?”
“我……”我一怔,忽然浮起一个感觉,对她说∶“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我开玩笑?”她呆了呆∶“不是啊,我开什么玩笑?”
“这未免太巧了,”我认真地说∶“我在台湾也是这样,从来不去想你。生怕一想你就想个不停,影响到自己的日常生活。”
“是这样子的话……”她想了想,又笑了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巧合不巧合啦,只是默契好,用同样的态度来处理问题而已。嗯,搞不好这就是现在我们觉得感觉跟以前差不多的原因喔!”
“哦?你说说看!”
“因为我们都不去想对方啊!”她解释道∶“所以感觉都还停留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当时怎样,现在重聚之后就怎样;不是对方没变,而是自己眼里的对方没变。应该是这样吧?”
“这么说也有道理,”我点了点头∶“可是,这样子我们是不是在跟回忆交往,而非现在的对方呢?”
“或许,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她笑道∶“过去和现在只是时间线上的两个中间的点,用越广的视角来看,两点之间的距离就越近;任何改变都是因为着对旧时的回忆,就像你一再走岔路,最后你那些不同的选择必然会引导你走到不同的地方一样。这又不是火车,走山线海线都到得了台北,不是么?别看目的地不同,回顾一番,你会发现我们都被起点影响着。无论天南地北,中国人就是中国人,日本人就是日本人,全世界都有唐人街,就跟日本人到哪里都吃生鱼片一样。我说得对吧?”
“我听得不太懂……想必是对吧,”我傻笑道∶“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安心多了。”
“其实我本来也在耽心这一点,”她露出了一个拿我没办法的微笑,续道∶“你瞧,我们还是差不多的,差别只在你没有搭飞机的无聊时间静下来想想而已。昨天坐在飞机上看云层发呆,我就想到如果你变了,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怎么办?那我会不会很失望呢?突然发现我心中的凯已经消失了,那种痛苦我可承受不起……”
“我还好吧?”
“你还好,变是有点变,不过不是从黑变白的那种剧变。”她笑道∶“后来我突然想到,我们才分开半年,你要变也变不了多少;再说,我相信你的基本底子够厚,要有改变,也是属於表层的,像是反应快了些,见识多了些,心胸开阔些,处理事情圆融了些,还有青春痘少了些之类的……”她嘻嘻一笑∶
“什么瘦了胖了高了矮了或是爱打扮了这种,你一定还是你,一样婆婆媽媽,一样爱钻牛角尖,你想变豁达点我看都难。”
“谢谢你喔,真直接的批评,”我笑道∶“那你觉得你自己呢?有没有变?”
“当然啦,变多了!”她笑道∶“变聪明啦,变漂亮啦,人变得大方啦,唱歌唱得更好听啦,更轻易就可以打败我的小凯子啦……好多耶!”
“没错,我真的被你打败了!”我笑道∶“看来你去一趟加拿大也不错。原本笨笨的、丑丑的、小气巴拉的、唱歌唱得一塌糊涂的小薇薇,一回来就变了个人,倒让我白白捡到便宜了说!”
“呵呵,看来还没打败你喔!”她笑着挥起粉拳∶“不赶快投降认输,我就改以暴力相向啦!你怕不怕呀,小凯子?”
“哈哈,来啊!”我也拉出架式∶“小薇薇不自量力,原本鬼扯还有一丝胜望的,这下子以卵击石来啦,看来又有便宜上门了说!”
“你啊,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她笑道,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半晌后说∶“咱们来比划比划,你要是制得住我,有什么便宜都随便你占!”
“放马过来吧,”我也笑道∶“我等了好久了!”
她眼睛一眨,作势就挥拳打来;我伸手一格,当场就抓住她的手腕。她身子一扭,转进我的怀抱之中,两人马上就跌成一团。
我俩倒在长椅上,身子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我闻着她的发香,抱着她柔软修长的身躯,心中不禁一阵激蕩。只觉得她使劲片刻,随即不再用力,轻轻地靠在我的怀里。她说∶
“凯……我真的好想你,好想好想,你知道吗?”
“知道,”我抱着她∶“我也好想你啊!”
“你答应过永远不离开我的,你还记得吗?”她轻轻地问道。
“记得……”我歉疚地说∶“薇,对不起。”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我把身子交给你,才换得你的承诺的……是不是呢?”
“是……”我咬着下chún∶“是我黄牛了,我对不起你。”
“不要说对不起,”她伸出手指按在我的chún边∶“只要你回来,回到我身边来就好了……凯,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薇好想你回来,真的好想好想……”
“我已经回来了,真的,”我的心好疼∶“这次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了……我保证。你相信我的保证吗?”
“我一直相信你的,”她忍不住滴出了几滴眼泪∶“凯,不管我们发生过什么事,不管你身边有过谁,你要知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
“薇,对不起……”我深深地感到伤心及悔恨∶“我永远不会再走了。”
“我知道,你会永远陪着你的薇的,”她流着眼泪说∶“我真的很开心……终於我又得回你了。你知道吗,我什么都保留得小小心心地,只为了我的凯曾经喜欢过,我就一直不讲理地、顽固地守着原来的样子,谁都改变不了我。你知道吗,我好累、我好难过,我好怕我的凯不再喜欢这些旧东西了……”
“薇,别说了,”我也哽咽了起来∶“都是傻话,薇从来不说傻话的!”
“你不爱听,那我不说了。是我不好……”她终於大声哭了出来∶“凯,我要你!你快过来把你的东西都拿走,便宜都占走……我不要再一个人守着这些旧东西了!”
我紧紧地抱着她,满心歉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的,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是我让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让她一个人跑到冰天雪地的加拿大去,一个人在远方默默地抵抗成长,抵抗着所有外在试图或可能改变她的物事,只为让自己一直保留着原来的样子,等这一刻交还给我,让我在许久之后,仍然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风仍是风,薇仍是薇,一切错误都没有发生,自己仍是高一下被大家期许的,被众人保护着的,才开始在兴空中喜悦飞升的,即将在爱的环抱下成长茁壮的凯子啊!
这就是她为我做的一切,是的,她让时光停止在过去的那一瞬间,这就是她为我做的一切。从古到今没有人能做到的,只存在於幻想中的时光倒流,是的,她为我做到了。她让我再度回到了记忆中的星空花园,呼吸着已经好久没有呼吸到的,朝阳中台北市的气味;她带我走回了脑海中的迷林深处,让我如初生般地,似童稚般地站在丛林间,满心欣悦地找寻开始之处的秘密。
她用属於她和我的方式,对我证明了爱。
下午两点二十分。
我俩去“第地司”吃了一顿回忆中的午餐,在用餐前亦一如往昔地购置了一套崭新的“情人装”。说也奇怪,第一次和她表白的时候我也是像今天一样地穿着制服;想不到事隔半年,当我们重聚的日子突然降临,我仍旧因为昨天没回家而穿着制服。尤有甚者,从前的制服是丑丑的卡其服,现在的制服则变成了拉风的西装;从前的“情人装”是米黄色系的休闲服,此刻的“新情人装”却是正式的灰黑纹饰套装。感觉中,我们彷佛维持着一样的形式,却添加了新的实质,薇还是薇,我还是我,只是大家都长大了,而且长大的过程彷佛都没有分开,是在彼此砥砺下成长的一般。
吃完饭后我们走回她家,两人拿了车,不约而同地决定去阳明山兜风。当下彼此相视而笑,发觉身上的“新情人装”似乎不太适合郊游,於是我们又去佐丹奴和爱德恩买了第三套的“新新情人装”。随后,穿着一式的浅褐长袖t恤,穿着一样的复古牛仔褲,两人终於心满意足地上了仰德大道。
三点四十分。
经过赵韵仙家附近的时候我提起了这阵子发生的,惊心动魄的“寻仙记”,薇则表示森怪在之前已经告知了整件事的始末。我以自己的心志不坚及易受誘惑跟她道歉,她则笑道看一件事要看整个过程,表示连结果都令人满意,你已经不能做得更好了。经过大道上一株又一株整整齐齐的松柏,沿着松柏间蜿蜒曲折的回道,她告诉了我当年如何发现诗圣在月光和狗的那一面,以及自己如何认识玟、认识仙、认识那票看似异类实则可爱单纯的弟兄的经过。她也告诉我当年如何碰巧抓到诗圣嫖「妓」,自己觉得无法满足他,因而任他胡搞,结果却和玟结拜姊妹,又要诗圣硬着头皮费尽千方百计,投入大笔人力资金把她救出火窟的经过。
她对我说,我对仙的所作所为,正和她对玟的所作所为前后呼应,不但有那么多相似的方法和背景,更有着相同的,起初敌视后来和解,最后为她们不惜一拼的过程。
她笑道,这就是我们会在一起的原因。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
四点二十分。
我们再度经过了小油坑,再度在芒草和山风中爬上了擎天岗。雷达站依旧冷傲孤立,山巅山谷中也依然回蕩着空蕩和辽远的回声。我对她说起了小忆、说起了云、说起了许许多多这半年来我本来没有察觉,此刻却发生重大影响;或者是连现今亦未察觉,日后却将发生重大影响的事。
我迫不急待地将她错过的一切补述出来,我片刻都不休息地让她参与了半年来我所有的悲欢离合。她静静地听,偶尔提醒着我那些忽略过的浮光掠影,逐一解答着我的困惑,帮我一个又一个的迷惘加以厘清;她是错过了那些gāocháo起伏,但她却没有错过结局散场之后的反思。
就在这个冬天行将结束之前,她终於还是赶上了一度我俩都认为将独自体会的时光,教那金芒绽起的瞬间再度延续,而非仅只是湖畔枕边或雨夜山巅中的片段。感觉中,我们仍旧长相左右,伴倚不离;仍旧是努力经营着的,努力开发探索着的临时情人。这一切都未曾中断,只是稍微休息了片刻而已。
真的,只是如此而已。
四点五十五分。
我们再次停在槟榔摊前,在阳金、基金与淡金公路的交汇处凭吊着曾经存在过的一切。这次不必权衡庙口或海风,不用再考虑野柳或白沙湾了,我们理所当然地往基金公路右转前行。我们心里都有一个想法∶诚然,过去是美好的,但它们终究是过去了;“濯足而入,已非前水”,尽管景色依然,槟榔摊内却早已不再有个国中妹妹,像去年时一样地边看电视,边将饮料及零钱心不在焉地递给我们了。我们很渴,不错,这里就是需要这么一个槟摊,但此刻它就是倒了,它不需要跟我们解释这么好的地段为什么经营不下去的原因;我们也是,又过了半年,又长大了半岁,我们不能去问为什么时光只能这么从往到来流逝的理由。我们可以叹息,没错,为什么槟榔妹不见了?但我们总不能就此渴死,我们要找下一个槟榔摊。或许找到的是加油站、是杂货店、是统一超商、或者是新开张的麦当劳,但这都无妨;我们并没有自我限定,只要是能喝的就好了。不是么?只要我们一直找下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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