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 第34章 漂浮的爱

作者: 凯子14,165】字 目 录

问题总会解决的。

当然,最后我们喝的,还是原本就带在身上的矿泉水。

五点四十分。

通过对回忆的反思、凭吊及重新诠释,我们用看起来一样,其实完全不同的心境沿旧路驶进了基隆。把车子停在中正公园爬不完的楼梯之外,我们用“敦化一日游”的心情开始了半年之后的“港都日落行”。两人一同漫步於黄昏时候的基隆港,一同穿梭於华灯初上的庙口夜市;我带她吃遍那些打从孩提时代就留下深刻印象的各式小吃,从老板全家大小都长得一模一样的面线,吃到时来时不来来了又马上卖完等於没来的油;我们彼此争辩到底是屠夫大汉或美貌少婦的奶油螃蟹好吃,也在各买一个却又发现都不好吃之馀,决定买完附赠桂花蜜的全家福汤圆后就赌气不吃了。

两人一起沿着浮油灯火中的基隆港,在货轮与军舰的迎送下走过车站后的铁路,穿过港边七零八落的物资与船具,数着粗矮短胖的缆柱一路往中山路走去。路越走越小,港岸的另一边是布满防空洞的山壁,我摸索着遥远的记忆,终於找到了当年大屋所在的社区。

要去大屋,必须先爬一段路边依山而上约四十阶的石阶,我站在石阶之下考虑了许久,最后终於放弃了重回大屋的愿望。虽然大屋距我只有这短短的四十阶,顶多再加上不到一百步的距离,但当我望着当年被我当作一座梯形广场,此刻看起来竟然比成功新大楼中央楼梯还窄的石阶,我终於承认自己没有上去一看的勇气。或许那里已经变了,或许大屋已经拆掉了,但我却没有那股能够忍耐大屋可能变小,长廊不再漆黑,八角厅不再幽暗,以及李爷爷房间不再有收音机里国剧或狐仙声音的勇气。此刻我已经知道为什么国军要打鬼子,共匪要打国军的理由,也不再害怕梁柱之间打来打去的鬼影了;我唯一害怕的,就是自己不再怯於迈入大屋的奇妙心情。

还是一样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如今共匪已经改叫中共了。假如今天是叮咚浠哩的下雨天,假如今天有吸着烟斗的李爷爷,或许我会有那个勇气;但此刻我只有薇,她也正要和我牵手开创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我绝不能再让这个开始的时刻再度沾染任何一丝青苔与红锈。我不能再靠她来克服大屋不再是大屋的失望,正如我也不再能坐在李爷爷的肩膀上,兴奋地看着火车从台北开来,又从基隆开走一般。

离开的时候我对薇表示总有一天我会再度回来的,下次我还是会跟她一起,然而下次我却会拥有那份不再畏惧变迁的勇气的。我对她说,下次会是我带着媳婦子女见爷爷奶奶的场面,而不是靠着爱情抵挡成长失落的镜头。虽然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后的事,但我相信,那绝对不是一个“永恒的承诺”。

我们牵手走回中正公园。离开的那一瞬,我突然发现,基隆的夜色也是一样的灯火灿烂。

十一点刚过我们就回到了台北。经过忠孝东路的时候她停了停,问我要不要去月光和狗逛逛;我想想决定算了,两人当下改走仁爱路,往刚熄灯的中正纪念堂驶去。

中正纪念广场上一片暗沈,广场上方的夜空也依旧泛着暗红。我俩沈默地走了几分钟,她才在静静地笑容中开了口。

“凯?”

“嗯?”

“今天我好开心。”

“我也是。”

“好久没有跟你一起出去玩了。”

“是啊,感觉怎样?”

“一点都没有……只是有点陌生。”

“哦?为什么?”

“你觉不觉得,我们出去玩的方式和以前有点不同了?”她说。

“有一点……”我想了想∶“我说说看,你想想对不对。”

“你说。”

“我觉得我不再是『跟』你出去玩了,”我道∶“而是『和』你出去玩。”

“怎么说?”

“以前都是你带我去这里去那里,每到一个地方,我都像是在学习,或者说呼吸那里的气氛。”我解释道∶“今天没有这种感觉,比较起来没有新鲜感,但玩得更尽兴……或者说更踏实。”

“还有呢?”她又问。

“还有嘛……”我想了片刻∶“还有一些感觉,但是我说不出来。”

“是换过来,我『跟』你出去玩的感觉吗?”她笑道。

“不是,”我摇摇头∶“今天虽然都是我在出主意,但那些地方我们以前都去过,而我的感觉像是……”我顿了顿∶“像是我们在构建对某些地方的共同感觉。我们重新诠释了一些意义,也彼此印证了自己和对方在回忆中的相合程度与可信度。我想,这可以说是一种参与,而非介绍或引导。所以我说是『和』不是『跟』。”

“你的形容真棒!”她开心地拍了拍手∶“不简单喔!出口成章,你真的大大进步了。”

“呵呵,”我笑道∶“总是要进步的嘛!”

“说起来真是丢脸,”她笑道∶“分别了半年,我还在原地踏步的时候,你已经成熟了那么多。不说别的,像你处理阿仙的事就处理得很好,换成是我,最多也跟你差不了多少,而且也还没有多大把握。看起来没有我,你反而进步得快。”

“这有你没有你其实无关,”我道∶“或许是事情碰得多了些,渐渐不大会看到什么都吓一跳,所以处理起来也比较清醒吧!”

“这是成长的必经途径,失去一点,麻木一点,久而久之不再激动,生活自然也就容易得多了。”她想了想∶“不过,以前的你比较不会去想,很容易让情绪或外人的引誘牵着鼻子走,现在看来是改善多了。”

“这我就不谦虚了。”我缓缓地道∶“失去你之后我想了好多事,我发现你对我太好了,什么都帮我准备妥当,你自己的心情也不会麻烦到我身上,久而久之,我简直就成了小婴儿啦……”

“不错,这件事我的确做得不好,”她打断了我∶“你的发展不该被我限制住,尤其我是用对你的爱来束缚你,这可能会……”

“会让我的生活变得有点失去主见,”我也打断了她∶“你要讲的就是我的意思,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但你也不必自责。那是你对我的爱,即使我真的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我也只会感激你,享受着你给我的一切,甘愿当个小孩子。”

“但……”

“当小孩子的感觉很好,”我微笑着掩住了她的口∶“可以享受宠爱,可以常常有惊喜,可以任性胡闹,可以舒舒服服地躺着跟人要幸福。不骗你,除了对你有些惭愧,我其实很喜欢当小孩子……”我顿了顿∶

“只是,你毕竟不是我父母,由於你对我太好了,你也无法在我任性过头之馀制止我,这是我们分离的主要理由。薇,我真的很抱歉,因为我是在滥用你对我的好而和你分手的。从这种角度来看,我真的幼稚得配不上你。”

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事后我仔细想了好久,”我续道∶“其实当初之所以会有那么多无聊的坚持,就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的缘故。假设你自己的角度出发,只要问我一个要或不要的是非题,我就没有那么多可以婆婆媽媽的空间了。不是吗?”

“这是没错,”她点点头∶“可是这样对你不公平。”

“你太为我了,对你自己更不公平。”

“我爱你,所以我不在乎。”

“但你却因此而遭受痛苦,”我说∶“你的心意我知道,但对你不公平同样也是我的遗憾。如何两方都照顾到,不委屈任何人,才是我们对对方的爱不是吗?”

“嗯,没错。”

“所以啦,”我笑道∶“以前的事,就算是一点学习的代价吧!以后我会好好用心的,至少,我能保证从今以后绝对不离开你了,好不好?”

“嗯。”她甜甜一笑∶“我心领了。”

“咦?”我愣了愣∶“什么心领了?”

“我是说,你的好意我相信,但你不需要对我保证什么。”她说∶“我们需要的是彼此的进步……加上体谅,保证一多反而带来无谓的束缚。”

“但……”我心下奇怪∶“保证这个,应该是起码的吧?”

“即使是起码的,保证就是束缚。”她笑道∶“你一定常常跟自己保证要孝顺父母,但还不是照样跟他们吵架?孝顺就孝顺,保证出口,吵架就不痛快。”

“哈哈!”我大笑∶“这是什么例子嘛!”

“你知道这个意思就好了,”她说∶“我不想再要靠保证来坚定对你的信心,这样太累了。再说,世界上真的还是有许多我们无法意料的事情会发生,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让你说话不算话。”

“你考虑得未免太多了吧?”我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笑道。

“呵呵,那像你这么有远虑的人,”我取笑道∶“想必已经到了不忧的仁者之境了喔?”

“嗯,虽不中亦不远矣!”她笑道∶“尤其看到你的改变,我更不再有什么事情好耽心的了。你说是吧”

我一怔,突然觉得她的话有点奇怪,对她说∶

“这话怎么讲?”

“你能自我进步了啊!”她微微一笑,顿了顿,忽然之间没接口,沈默了数秒。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怪怪的,她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话一时说不出来。於是便对她道∶“薇?怎么了”

她摇摇头,看着我,缓缓地说∶

“凯,你要继续进步,知道吗?”

“嗯。”我笑着点点头。反问道∶

“怎么啦?为什么一直说这个?”

她吸了口气,十分郑重,又颇为落寞地说∶

“我很希望,下次我回来的时候,还是能像现在一样,变得更成熟、更令人佩服。”

“什么!”我大吃一惊。

她微笑不语。

“你……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不是么?”她依然微笑地说。

“你不会……不会……”我心中大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只听她又说∶

“对,我会。这次只留一个月。”

“不要!”我大喊,握着她的肩头∶“你不能回去!”

“我机票都买了啊!”她说。

“那不是问题,”我忙道∶“我帮你出钱,反正你绝对不能这样就走……”

“呵呵,我的小凯子有钱吗?”

“当然有……”我慌慌张张地说∶“我在月光和狗写程式就有一份薪水,在外头唱歌接case又有一份薪水,加上家里给的……”

她哈哈大笑,抱住了我∶“凯,别着急,有话慢慢讲,凡事都有商量的对不对?”

“反正你就是不能……”

“你别慌嘛,我又不是马上走。”她打断了我,忍不住笑道∶

“瞧你说的,在月光和狗写程式,在外头接case唱歌,你会有钱才怪哩!”

我双颊一热∶“呃,说反啦……”

她伸手抚mo着我的脸∶“我知道你舍不得,不过先别着急,不管走不走,都不是现在嘛!对不对啊,我心爱的小凯子?”

“唔……”我作了一个深呼吸,试图镇定一下,又问道∶“你为什么只待一个月?你不是说……以后都不再离开了吗?”

“关於这个,的确是我没讲清楚,”她拉着我的手,轻声道∶

“你不要打岔,我慢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不要打岔喔!”

“好,”我道∶“你快讲。”

“你看,”她指着正缓缓升起的月亮∶“月亮好看吗?”

我点点头∶“好看,然后呢?”

她不答,又指着夜空中仅有的几颗星星∶“那这些星星呢?”

“多一点会更好……”我心中不解∶“所以呢?”

“我们在星空花园中的故事,”她幽幽地说∶“就像今晚的星星,美是美,可惜不多。比起月亮只靠自己就能表现出美感,是差得多了。”

我不语,待她继续。

“凯,我觉得你就是天上的月亮,不用靠任何人,就可以自己发光。”她轻声道∶“虽然有圆有缺,但圆缺都是月亮,就算只有一道细细的新月,你还是努力地发着光。”

“若我是月亮,”我说∶“那你就是给我光芒的太阳。”

“或许,”她叹了口气∶“但现在不同了,你自己能发光,你燃烧着自己,照亮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换句话说,我对你已经不再有原本的影响力了,你是靠你自己在做事。”

“不对,”我摇摇头∶“我的力量来自你曾给我的一切,你仍是我的太阳。”

“不,”她摇头道∶“不只有我。你的家庭,你一生之中曾出现过的一切都是原因,都是你说的太阳。或许我比较深刻,或是比较强烈,但你不能因此否定其他的人事物。我们摆脱不了过去。”

“是,这我不反对。”

“所以了,”她有点伤感地说∶“你的光芒随着你的成长而越来越强,而我们的回忆,那些美丽而稀疏的星星,也在光芒中越来越暗。再过不久,它们就不再重要了。”

“不,才不是这样……”

“你答应过不打岔的。”她制止我,凝望着我,片刻后又说∶

“凯,我跟你说,我们的感情好像月亮和太阳,只能彼此影响,却永远无法同时交会。最多只能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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