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 第36章 静默的星沉

作者: 凯子10,480】字 目 录

想法,她竟然不加思索地就能够自然而然地接纳。反之,有一些比较传统的,或者稍微刻板一些的信念,她却一点也无法认同。严重起来,她甚至在一个可能是为了尊重我的前提下,用眼神而非举止地表示嗤之以鼻。

当时的我并不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好奇并猜测着接下去的对话会走入什么样的模式。我很想问她,假设如她所说——她不相信人和人之间有所谓的真心——那我们这些被她称为朋友的人,在她眼中是怎么被定位的呢?我想问她,倘若她不能在心理上肯定那些我们所坚信的,一直持续努力追求或保持的信念,类似一个毫无杂质的友谊,一些或者有如“善端”的、本性上的、原初性的美德及善意,又譬如一段我自以为曾一再得到,又一再失去,彼此不相同又不相混属的爱或热情,倘若她连这些事物的价值都无法确立,那她是靠什么维持到现在的呢?

她和我的对话在这一节烟火最亮的时刻中忽然中断了数秒,她背对着一轮又一轮的光幕,凝视着我的双眼,刹那间透视了我的疑惑。在此同时,她那坚强而冷漠的眼神开始蓦然消褪;代之而起的,则是一股我无法立刻看透的深刻与惘然。

我顿时知道,我已获得了她的信任了。

最后一声爆炸,天际闪出一波无法逼视的强光。残影下,再度出现神秘黝黑的夜空。

许多事的发生都不是突然的,在发生之前,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徵兆。不过,即使这些徵兆在事前就被发现,也不一定代表我们有能力去阻止它。因为,徵兆的本身,就是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的证据。倘若这些事情能够被阻止,那么连徵兆也不会出现。不是吗?

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四十分的月光和狗。

从太平山回来已经是一个礼拜前的事了。今晚是我们回来后的第三次“上班”。

跟往常一样,在表演完之后,大家坐在准备室酒聊天。或许是今晚表演太累,抑或天气濕闷烦躁,大家都有一种沈沈的感觉,彼此像是传染疾病一般抽菸抽个没完。

说也奇怪,今晚大家谈论的话题也有点异於平日,除了一定会提到的,薇在加拿大的生活之外,竟然一直环绕着一些令人越聊越发毛,像什么幽浮、灵魂、第六感或是死亡哲学之类,越讲越超现实的主题。一开始是狗弟说他的吉他是有生命的开的头,当时他拿着薇送他的新欢,直问他那把被称为是“老婆”或“宠物”的红色旧爱说些“有没有吃醋啊?”“我有小老婆了喔!”之流的蠢话,谁知道当他装模作样地把他的旧爱拿给我,表示“从今以后你就跟凯子过日子”的当口,那把吉他竟然在我信手一拨下连断两弦,当场就把大家吓得半死。这种事在玩团的人里是个忌讳,狗弟这么醉言醉语一番,那几个迷信的家伙都相信这是一个恶兆。更何况,刚才狗弟把吉他交给我的时候,早就把弦都松开了。

众人沈默了好一阵子,气氛才在薇把“新欢”的六根琴弦全部取下,并将“旧爱”换上新弦,让狗弟拿它演奏了几首歌之后逐渐恢复轻松。之后也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的,大家轮流说了一堆有的没有的,既荒谬又可笑的灵异故事。其中小嘟的故事最扯,那个什么艳鬼帮他打手枪的故事,变成了大家突然狂笑到抽筋的题材;而诗圣的北宜公路翻车记,又让安安全全团聚一堂的大家不寒而栗,吓得彷佛親身经历一般。

狗弟说了一个他自己在念海专时观星发现飞碟的故事,随后又被森怪以“那是阿仙唬你的,大家早就听过了”的漏气搞得满脸通红;而森怪自己,则严严肃肃、正经八百地讲了一段生命与死亡同一的印度哲学,把大家一个个搞得满头雾水,目光呆滞。

玟不太舒服,什么都没说;我不信鬼神,也没表示意见。薇则转述了一段她在加拿大听到的,有关一幢邻近社区鬼屋的故事。不过,她最后还是认为那是好事之徒附会的。

当时大家都被一连串“鬼话”弄得毛毛地,加上越来越滞闷的空气,全都觉得不大舒服。没过多久玟突然恶心起来,薇和我同时起身上前。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我觉得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薇带着她,离开了准备室。

他们出去之后,我发现大家都在看我。

我心下奇怪,一时找不到话说。又隔了半晌,才开了口∶

“你们干嘛?怎么都看着我?”

没有人答话,狗弟和小嘟不约而同地敛了眼神。诗圣眉头一皱,开口问道∶

“喂,你怎么不陪她去?”

“有薇在啊,”我说∶“一个去就行了。”

“我是问,你为什么让阿薇去,不是自己去?”

“这有差吗?”我狐疑道∶“薇是女生,比较方便。而且,我去的话,也有点……有点尴尬。”

“你在尴尬什么?”诗圣追问。

“我……”

“诗圣,你干嘛逼他?”森怪揷口∶“他心中明白就好了。”

诗圣看了森怪一眼,对他摇了摇头。

森怪看看他,又看看我,开口道∶“凯子,待会儿再跟你继续说好了。”

我低下了头,心中有点不是滋味的感觉。

诗圣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是在告诉我,现在玟是我的女朋友,即使今天薇在场,我也无法否认这个事实。我知道他已看穿了我的心事,他知道我适才的为难∶倘若我去,薇触景伤情,一定会有几分难过;然而,倘若我不去,玟同样也会觉得难过。这就是刚才我迟疑的理由。

但是,在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的时候,薇已经把她带离了。从好的地方想,这不但可以避开一些必要的尴尬,相信薇也会利用两人独处的时机,将那些不好的气氛化解掉。不过,想得糟一点,刚才我的迟疑,却已经造成某种程度的伤害了。玟和薇都是十分敏感的女孩,我要是毫不迟疑,顶多只是让一方感到几许不适;此刻我的表现,却造成两个人同时受到伤害。玟将觉得我还是爱着薇,薇会体认到她还是失去了我。

然而,可叹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诗圣放了我一马,叹了口气,缓缓地坐下。森怪看我一眼,也摇了摇头。他们两个不同的反应,让我知道我错了。不是错在爱上玟,不是错在离开薇;我所错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夹在他们的中间。

这里根本就不该有我的存在的。没有我,他们还是月光和狗,天上依然有流星;有了我,却造成了无数的纷扰与感伤。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出现的,不该出现在薇、出现在玟之前,不该出现或存在,於他们紧密团结,互爱互敬的月光和狗之中。

这里的我是多馀的,我突然发觉。

她对我说起了她的过去。那段在回忆中已然远离,支离破碎,充满伤痛和无奈的过去。从八斗子沈缓明亮的下午,和媽媽一起赤脚走过发亮的滚烫的堤防的日子,说到了那个应冷迷乱的深夜,从睡梦中被扯醒,硬生生被带离於熟睡中的媽媽及温暖的家,一夜之间从天堂坠入地狱的仓皇。

她说到了几个一起被囚禁在万华窄巷中的同伴,说到了她们对她的排斥与接纳,也说到了她们给她的教育及温情。她对我说起她们之间相处的情况,从彼此鼓励加油与牵制监督,一路说到了有一天其中一个终於失去控制,以手腕上一到深刻的伤痕逃离苦海,因而带给她们外在与内在更多道伤痕的历程。

她对我说起了一张骤然出现的,风趣潇洒的面庞,带着一身菸味与酒气,却让人只感到单纯及信任的他,终於进入了她的生命之中的故事。当时,他一如其他恩客般地摆布着她,也像所有他的前辈一样地专横、宰制而急切。但,跟别人不同的是,他有着一双留意到她眼神中迷惘与无奈的锐眼,与一颗愿意静静聆听的心。於是,就在那个不知名的晚上,在那条人来人往,浮载着无情肉慾的,隂冷黯淡的巷子里,他一言不发地听着赤躶躶的她,说完了她在泪痕中的故事。

不久之后,她对我说起了在某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午后,他再度回到了万华的窄巷,像一道来自天界的、穿云而出的光柱,带着一身沧桑的她挣脱泥沼、红尘的羁绊,跨越天地牢不可破的界限,释枷去缚而直上天际,自由畅快的、强烈震撼的故事。

最后,她告诉我一个坐在吧台上,扶着下巴,带着像宝石一般灿烂的笑容,对她伸出友谊的手,跟她结拜,再度给她一个安全的、温暖的家的女孩,属於她和他、属於他们之间所有的男孩与女孩、属於纷争与风波、团结和相惜之间的许多故事。

我默默地陪着她,在烟火灿烂的秋夜中,走过她尘中缠绕而虬结的故事。

玟和薇一直没有回到准备室。

狗弟酒力发作,醉醺醺地告辞,拉小嘟一起回家。诗圣和顺子出去买菸,去了半天还没回来。清晨六点不到,准备室只剩下森怪和我。森怪看起来有点困顿,只是有话要跟我说,才一直撑到现在。

“你刚才说有话要跟我讲,”我四下瞧瞧,对他说∶“现在大家都走光了,可以说了。”

“唔……”他想了想,露出一副有点麻烦的傻笑,搔了搔头说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哩……”

“累了?”

“大概吧,脑子空空的。”

“要是不急,下次再讲也可以。”

他摇摇头,想上一想,说道∶“问你一件事。”

“请。”

“你会不会希望二姊留下?”他单刀直入地问。

“唔……”我愣了愣,老半天才说∶

“老实说,十分希望。”

“那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知道。”

“什么事?”

“先别急着问,我会告诉你的。”他顿了顿,又道∶“我想要知道,你打算怎么面对她们两个?”

“你说玟和薇?”

“嗯。”

“我不知道,”我叹了口气∶“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是……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对她们两个,我……我实在无法取舍。”

“比不出高下?”

“比不出。”我摇摇头∶“你应该了解的。对薇,我的确爱得无法自拔,只是一来我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二来她反正也只留一个月。在我心里,其实一点跟她从头开始的心理准备也没有……”

“这是你故意不去做心理准备的吧?”森怪说。

“唔……”我顿了顿∶“或许吧。反正这也不是我单方面可以决定的。”

“为什么?”

“你要想想现在的情况,”我说∶“玟是我女朋友,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难道你要我把她放在一边不去管吗?薇比较坚强,她能失去我,玟不行。”

“正好相反,”森怪道∶“其实大姊比较坚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说∶“只是,在这件事上,薇可以承受,玟没有必要承受。”

“不对,”他指正道∶“你认为二姊可以承受,但这就代表她该去承受吗?反过来说,你说大姊没有必要承受,其实你想说的是她承受不起。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该去判断的,或者说,不是你该去为她们决定的。”

“那你是在告诉我该选谁吗?”我问。

“没有,”他摇摇头∶“我这样问你好了∶假如你决定跟二姊走下去,那对大姊那边,你的感觉怎样?”

“这……”我想了想∶“我会觉得很对不起她。而且……这样会带给她很深的伤害,我负担不起这种内疚。”

“那若是情况反过来呢?”他追问∶“若你跟大姊,那对二姊那边觉得如何?”

“我……”我迟疑半晌∶“我会觉得很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我轻轻地说∶

“我会遗憾,这一辈子注定没办法跟她在一起。”

两人沈默半晌。森怪看着我,我则看着地下。又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说∶

“凯子,别再骗自己了。”

我没有说话。

“你也知道自己爱的是谁了。”森怪缓缓地说∶“我欣赏你的责任感,也佩服你的同情心,但是……”

“我对玟的爱不是同情。”我打断他。

“好,算我说错,”他续道∶“但是,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你即使愿意让自己后悔或遗憾,也不能改变任何事实。你爱二姊。”

我沈重地点点头。他拍了我一把∶

“凯子,人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人生。我们没有办法让一切事情按照我们的希望去发生,但是我们却可以选择我们最想走的路。让我跟你说句话,除非你希望自己痛苦一辈子,否则就要勇敢面对当前的问题。说实话,当我们听到消息,说二姊要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做好了你要跟大姊分手的心理准备。不是我们不信任你,而是大家知道,二姊对你的意义实在太深了,你没有办法摆脱那种影响的。而且,你也不必去摆脱,因为那就是你的缘份,你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去勉强的。”

“可是……”

“没有必要的,”他温然笑道∶“你对大姊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没有你,只会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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