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 第38章 凋零的春晨

作者: 凯子15,264】字 目 录

不想参;我要做的只是去接纳这件事,正如接纳自己上学期的成绩单一般:很苦涩,但很清晰地知道那是必然的。此刻我知道他们是不会再苏醒过来的了。这不是谁的玩笑,死亡是严肃的过程,不容作为工具或目的。死亡就是死亡,死亡就像诗圣出殡时脸上的油彩,那是一种形式,你不熟悉也不喜欢,但是你接受它就是那个样子。这让我联想到国剧脸谱,那不是你我的形象,但它代表什么却很清楚。关公就是红脸,曹操就是白脸。死亡的形象也是如此,死就是死,我们虽然不懂为什么要作成那种奇怪的样子,但它是可以被接受、被理解的。我知道,我已经接受了。正午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左营。这里有一个我小时候住过几年的眷村,诗圣出殡那天晚上我跟薇来过一次,但是三更半夜什么也瞧不清楚;所以趁着今天人在高雄,再回来凭吊一番。那个眷村名叫“胜利新村”,面对莲池潭,是左近十几个海军眷村中唯一的陆军眷村。门口有个大大的拱门,村子左右分别是一座土山与左营国小,尽头是一个公立的“复兴幼稚园”。村子里头还住着二十几户,但时至正午,静悄悄地一个人也看不见。沿土山山脚边有一条小小的水沟,里头的水流清澈而涓细,反射着骄炙的阳光闪闪发亮。天气热得好像夏天,四周没有风,时间彷佛缓缓停顿了一般。我们把车停在拱门下。薇问道:“机车放在这里好吗?”“放心,我知道这里,十分安全。”我说,于是牵起她的手,跟她一起走进这个地方。柏油路上隐隐地闪动着浮光,南台湾的春天真是舒服。路上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薇也没有惊动我的沈默。良久,我才说了话。“这里很宽敞,也很安静,”我说:“跟小时候的印象一样。”“嗯。”“很奇怪,我似乎十分容易怀旧。”“没错,你是。”她附和。“其实我很不喜欢长大,”我对她说:“有时候常常怀念小时候的自己。”“当时的你,比现在快乐吗?”她问。“比最近,那是没错。”“若是比这两年呢?”“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说。“小时候你有朋友吗?”她问。“即使有,也只能称为玩伴。”“好,那你当时有玩伴吗?”“在这里时有,在基隆的时候没有。”“是因为这里是眷村?”她问:“还是因为基隆那边没有小朋友邻居?”“都是,”我想了想:“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住基隆时年纪太小。”“嗯,”她笑着说:“不错嘛,你的印象可以追溯地那么远。”“是啊,可能是以前的我比较单纯,生命中没有多少事要去想。好像从上了国中开始我就变了一个人。”“在这里的玩伴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她问。“一共就那么几个,”我数起来:“一个叫宋修国,比我大一点吧,很会玩;一个叫张锦锦,是个女生,颇有大姊的味道;还有一个住我隔壁的叫阮惠玟,有点内向,但是我跟她最好。”“名字倒记得清楚。”她笑道。“家里邻居嘛,大人有时候会提到他们的近况。”“你们在一起都玩些什么呢?”“眷村小孩子跟外面玩得差不多,来来去去那一套。”“我小时候住加拿大,”她解释:“那一套我没有概念。”“我们会玩一些东西,”我点点头:“像是打弹珠、拍橡皮筋、跳跳格子之类的。还有,如果家里给钱,还会去附近抽东西的店里抽东西,或买一种用保丽龙做的拼装飞机来玩。”“还有呢?”她兴趣盎然地问。“还有很多啊,”我说:“光是橡皮筋就可以变出很多花样,像做成弹弓打鸟、连起来跳花绳;我们也会抓老鼠、蜗牛及蜻蜓。”“哦?”她笑着问:“蜻蜓怎么抓?”“就是……”我伸出手指头挥了挥,觉得有点难解释,便对她说道:“这样吧,如果找得到蜻蜓,我就抓一只给你看。不过不知道现在这个季节有没有。”她立时表示赞成,于是我便带着她走到水沟附近,捡了一根树枝揷在水沟里。不一会儿,便飞来了一只蜻蜓。淡蓝色的尾巴,宝蓝色的身躯,优雅地停在树枝上。这种蜻蜓,正是小时候宋修国跟我都哈得要死的“蓝武士”。我跟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缓缓地走向那只蜻蜓,在不惊动它的状况下,伸出手指头接近它,直到距离约隔三十公分左右。蜻蜓早就发现我了,我知道。但是只要我的动作够慢,它就不会受惊飞走。我又等了一会儿,开始慢慢地拿伸出的手指头在空中虚划圆形,蜻蜓微微一动,但没有离开。我缓缓地划,逐渐将速度加快,它先是振动了一下翅膀,随即跟着我的韵律摇动。我的速度越来越快,但蜻蜓的动作却越来越小,一人一蜻蜓就这样互动着。许久之后,它终于不再运动。我当即迅速伸手,抓住它的两翅,提着走回薇的身边。“呐,这是你的蜻蜓。”我笑着把蜻蜓交给她。薇的表情很兴奋,伸出手来,有点迟疑地将蜻蜓轻轻接过。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它。半晌之后,她转过头来,对我说:“好厉害,你真的会捉。”“当然,”我笑道:“以前我跟宋修国是此道专家。”“你刚才那样转,是为了把蜻蜓弄昏吗?”她问。“没错,蜻蜓两个大复眼,看东西都看成几百个。我给它几百只手指头在眼前转,它不昏才奇怪。”“那现在怎么办?”她提起蜻蜓。“放了吧,”我说:“除非你想跟我们那时候一样,做蜻蜓标本当作业。”薇叹了口气,放开了轻握的手。蜻蜓在空中打旋一阵,随即迅速地消失在正午的阳光之中。我带她走到村子后面的广场,在广场旁边一家印象中的小面摊坐了下来。让我吃惊的不是面摊竟然如此昏暗或窄小,反而是里头的那位老伯。那么多年了,他竟然还在这里。我们点了两碗米粉汤,以及一桌子的小菜。当然,也跟他要了一小碟那种我觉得是人间美味的粉红色甜辣酱。记得小时候,我每次来都会在米粉汤里头加一大堆这种粉红色甜辣酱,当时老伯声音很大,每次都隔着老远就跟我说:“少加一点!味儿都没啦!”不知为何,我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个老伯,不点齐他所有的小菜,我心里就觉得不舒服。而当我看到他年迈的背影,缓缓地放下手上的收音机前去下锅时,我却又更觉得过意不去了。我走到摊子旁边跟他拿甜辣酱。老伯很客气,笑着表示不必我自己取,他会送过来。我则趁对话的时刻,仔仔细细地看了他数秒。这才发现,以前只觉得他老,现在才知道他的脸上有皱纹。吃饱喝足后我俩走到幼稚园旁边,薇开口问我什么是“抽东西的店”,我想想解释不清,于是便带她一访究竟。我带她去的地方有一个名称叫做“迷宫”,那家店就跟你我印象中所有卖米粮的杂货店一样,门口挂着一块写着“菸”字的圆形铁皮招牌。当年里头的老板是一个头发蓬松的中年婦女,但我拒绝相信她跟此刻坐在柜台后的老婦是同一个人。我们买了好多东西,除了一定不会错过的那几项吃的,如状似灌水保险套的橘子水、小的可抽大的纯卖的蕃薯糖、弹珠大小外部镶嵌砂糖颗粒的西瓜糖、与一小包一小包内附调味料的科学面之外,还买了拥有各种大小颜色、内含不知名奇怪螺旋状物体的弹珠,以及一包那种纯用于花绳或比赛,颜色鲜的橡皮筋。当然,我不会错过那种用卷成一小卷,用来走迷宫的“怪兽迷宫纸”,多以布袋戏人物为主题的圆形“厚纸标”,前文提过的保丽龙飞机,以及半透明形状各异、色彩鲜的“仔标”。我带着薇抽了七八不同的东西,有抽铜板的、抽钞票的、抽蕃薯糖的、还有一种纸盒状,用手指戳破格子上的纸盖,内藏幸运签条的“箱仔抽”。我没有偏财运,跟小时候一样什么收获也没有,倒是薇抽到了一包“凉菸糖”。离开胜利新村的时候我心中一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某种深潭被激起了涟漪,或某些尘封的记忆受到了鼓噪,觉得有点焦急慌忙,但同时又充实饱足的矛盾。我俩回到高雄闹市时是傍晚五点半,我们还了车,在初上的华灯中漫步六和路,等待着夜市的开始。两人一路上没有怎么交谈,彼此之间像是要分手的情人一样,良久才交换一句话,但也有种没有重点,或避开重点的感受。夜市逐渐开始热闹了。在我们的漫步之中,像流萤聚会般点亮整条街。薇突然停下了脚步。“凯,我想回去了。”她说。“夜市才刚开始哩,为什么?”“不是回饭店,”她说:“是回台北。”我愣了半晌,才问道:“为什么?这么突然!”“凯,这里不是属于你我的地方。”她说:“我开始觉得没有归属感。或许是因为下午跟你一起去眷村的关系,我觉得那是你的世界,不是我的。”“好,我们回台北。”我当即说。“你会觉得扫兴吗?”“不,”我牵起她的手:“事实上,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兴致,只是不想回去而已。”她闻言叹了口气,看着我摇摇头。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在头里道:“好,算我说谎,有一点扫兴,我的确有点想留久些。”她笑笑,对我说道:“对不起。”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凯,”她突然又说:“我知道,此刻的你需要一些东西填满你的思绪。只是,我也是,我希望……”“我懂,”我打断她:“你想回到台北,回去那些我们在一起曾去过的地方,在你回去之前,找一点即使是起码的感觉,作为日后分开后的一点回忆,是么?”她愣了愣,随即道:“对。此外,我也希望再看看狗弟他们。”“说得也是,”我说:“那待会儿我们就去找野雞车回去。”“谢谢。”“不用客气,”我笑道:“但是,先吃点东西再回去可以吗?”“这个自然。”她对我浅浅地笑了起来。晚上十一点半。统联客车飞快地疾驰在高速公路上,四野静默而一片漆黑。车上的乘客不多,冷气与窗户的轻响相互振动,间而有之地传来数声低微而平缓的鼾声。薇似乎有点冷,将身子蜷成一团,靠在我的胸口。她没有睡,却默不作声,像是心事很多。“你在想什么?”我轻轻地问。她动了一动,隔半晌说:“没事,胡思乱想。”“别睡着了,待会儿不舒服。”“嗯。”“薇,”我伸出手,顺了顺她的头发:“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加拿大?”“过几天。”“有没有想过……”我迟疑了片刻:“什么时候会回来?”她摇摇头。“是不想回来了吗?”我又问。她还是摇摇头。“我……”我想了想:“薇,你自己在国外,要保重。”她闻言换了个姿势,躺在我胸口,以便看着我的表情。“怎么了?”她问:“你的语气有点奇怪,想到什么事了吗?”“没有。”“说给我听。”“没什么啦。”“凯,别这样,”她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指头,在我额头上敲了一下:“我还会不了解你吗?说给我听,不管好事坏事。”“嗯。”我叹了口气。想了片刻:“薇,我刚才在想,人生里大部分的事都是我们无法掌握的,但是,虽然是这样,有时候我们仍然会有一点机会。”“有一点机会怎么样?”“怎么说呢……好像你跟我吧,说起来是很有缘份,但过程又非常曲折。”“然而……?”她知道我有“然而”。“然而,”我微微一笑,喜欢这种默契:“然而我们之间是不会这样结束的……除非有什么意外。”“所以,你要我保重。”“嗯,保重。”她把眼神转开,思忖了半晌,又对我说:“你还没说完吧?”“嗯,还没。”我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我一直相信,人跟人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只要有了一次缘份,就会有第二次。但是如果失去了这个第二次,之后就纯属运气了。”“所以,你要说,我们现在是第二次?”“不,”我摇摇头:“不是,现在的我们是第一次。当时你走得太突然了,许多我们彼此之间的事都尚未完结,所以这次不能算是第二次。”“这话有点耍赖的意味。”她笑道。“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我也笑了起来,随即说:“可是,我就觉得不是。”“我不懂你的感觉,”她说:“但希望你说得对。”我笑了笑,有点沈重地说:“我觉得,我们之间就像两个圆,彼此相交,但缘份却不够我们成为一个每一点都重叠的圆。所以……所以虽然我们跨过这一点后将要分开,但有一天,我们会相碰在另一点上。”“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两圆相切?”她问道:“只有一点相切,彼此垂直于切线?”“因为我的几何学很差,”我笑了起来,看着她的双眼,又对她说:“但是,我爱你。”“我……”她眯起眼睛,像是在感受着这几句话,然后轻轻地对我说:“嗯,我也是。”隔了好久好久,她突然问我:“凯?”“嗯?”“那如果,我们第二点相交之后,是不是又要离开了呢?”“……”我呆了数秒,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最后说:“或许……但我希望停在那里。”“所以,还是要凭缘份?”她又问。“正如你说的,”我叹了口气:“天下事,有些就是不能勉强的。”凌晨两点半左右我们回到台北,两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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