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 - 第38章 凋零的春晨

作者: 凯子15,264】字 目 录

量一下,随即决定先不去月光和狗,于是便叫计程车回到星空花园。薇要我先洗个澡,她则去厨房弄了两份沙拉以及一盘水果,随即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凯,我可以进来吗?”她站在门口说。“没关系,我有拉帘子,你进来吧。”开门关门声响过,她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水还热吧?”“唔……没问题。”“我弄了一点吃的,待会儿去阳台上吃。”她说。“晚上吃得很油,我现在不想吃。”我说。她没作声,水声顺理成章地填补了瞬间的寂静。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又对她说:“……不过……待会儿可能想吃也说不定。”帘子外传出轻微的笑声,只听她道:“不想吃就不想吃,我又不会生气。沙拉水果,不会怎么油,要不要考虑一下呢?嗯?”“呵呵,”我舒了口气:“这样一想,好像是有点饿了。”“傻瓜。”她笑道:“洗你的澡,我不烦你了。”“薇,等等,”我忙说:“先别走吧,我马上就洗完了。”“别担心,我只是静静陪你而已,没有要走。”她说。停了数秒,她又道:“没必要的时候,最好别分开。”这话一说,我心中不禁颤抖了一下。我知道她的难过及哀伤并不会比我少,只是都没有说出来而已。想讲几句话安慰她,但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水声淅沥哗啦地直响,热气散发的氤氲四下流泻,像是渺渺的烟雾,正浸透着凝滞的气息。我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今天,三月八日,我跟她第在麦当劳二次见面的场景,然也想起了她当天牵着我的感觉。那是一双软软地、轻轻的手,没有任何嬌柔的感受,却满是温和的触觉。像是一块温玉,柔柔和和地,清清爽爽地,彷佛当天的残霞与晚风,好比中正纪念堂里的大理石或琉璃瓦,娟丽而清和地,毫不明艳张扬。虽然行将消失于泡沫,但她还是她,永永远远,都是我心目中在日光里飞升的维纳斯。这不是情或爱,我细细咀嚼着,发现那是一种回忆的感受,跟生命中回顾任何事一般,混合了满足与释然的情绪,却同时感到沈默而怅然。水声仍旧清脆地直响,我看着烟雾缓缓升起,在天花板静静地飘移,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正沈默地听着我们的对话,看着我们隔着浴帘,相邻又远隔的气氛一般。这几天来,我的感觉迟钝了许多,像是睡过头,也类似睡不够时候的状态,觉得昏昏沈沈地、迷迷糊糊地,似清醒又不清醒、似迷惘又不在梦中;每一件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都历历在目,但颜色像是被洗白了一般,觉得旧旧地,一点也不明亮清爽。连面对薇的时候也是如此。诗圣跟玟刚去世的那一两天,大家虽然都在极度翻涌的情绪中,但薇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是十分清晰鲜明的,她哭的感觉、她叹气的声音……全部都是那么地真实生动,纵然气氛沈重、神情凄凉,但那些场景毕竟是那么地实在,你可以感觉、可以浸婬于其中,成为它们的一部份,不至于感到任何的虚假不真实。但,自从诗圣出殡的那一天开始,一切都不大一样了。不只是薇,当天傍晚森怪小嘟他们看起来也十分不对劲,而狗弟的沈默,更是让人觉得大家都有了转变;像是被罩在纱网或重云之中般地迷蒙,有如雷雨前的空气一样沈闷。而我自己,更是像具行走肉一样,对一切都无感及木然。热腾腾的氤氲,缓慢地在寂然间将滚水化成蒸汽,轻轻地飘移在浴室的天花板上,薇默默地坐在数尺之遥。我看不到她,也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我知道我们都走在一条奇怪的路上,路已到尽头,只是不肯迳自休止。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方向或指标,我们只能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有一天划下自己的那个句点。在此之前,谁都不能停止。无感无形的时间,在麻的感觉里缓缓过着。耳边的水声也在同时逐渐淡去。时间像跳隔进行一般,僵硬地拉扯着我们向前行进。而处身其中的我们,则惶惶不知所以地遵循那种无形力量的带领,虽无目的,却向前行。再回过神来时,已是薇行将离开国门的那天清晨。昨夜下了一场雷电交加的倾盆大雨,早上日出得很迟,像是每一个熟悉的冬天清晨,不得不起床赶公车的狼狈。太阳融融地从东方升起,隐约中带着沈厚的声音。大楼之间彷佛飘着一层雾气,而街面上则空无一人。晴而无云,但看不到天空;空气凉而润,却没有风。昨晚我跟她都没有睡,一方面心里觉得相聚时日无多,一方面风雨交加,也没有适合睡觉的安详。我们坐在“星空花园”旁的落地玻璃窗边,关上了灯,聊了整夜。吉他躺在一旁,但没有人想弹;咖啡煮了,也忘了去喝。我们看到的世界虽然难得一见地相似,但那种充满奇妙与未知的感觉却已消失无踪。当衡量的标准不同时,其余的一切,也都不再重要了。“是该走了。”她说。我没有接口,心中也没有附议或反对,该走的自然会走,走了之后,困境自然会转化。或许仍是困境,但至少有所不同。这几天我们去了两、三次月光和狗,但没有人有表演的慾望。森怪找了一个专科时代认识的高手dj帮忙渡过难关,而小嘟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直没看见人影。狗弟曾不经意地说:“他们离开后,月光和狗就不会再跟以前一样了。”没有人知道他当时的心情,但我们却都明白他说到了重点。这句话彷佛说破了一些大家不想面对的隐忧,然而面对即将到来的转变,我们却都不约而同地转开视线,故意忽略那些知道无法避免的难题。“以后,你也不要常常去了。”薇对我说:“那里已经变了,如果觉得无法面对,就不要去面对。”我没有回答她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明白,她是为我好,希望我从她离去的那一分钟起,就开始重新好好过一个正常的生活。我知道她的好意,可是,谈何容易?正如她自己,难道也真的就可以这么轻松地挥手离去,不再受到影响吗?天色逐渐亮起,太阳的颜色转呈金光。我们两个分头下去整容盥洗,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搁置整齐。她对我嘱咐了一些房子的注意事项,并跟我一起整理冰箱,该丢的丢、该洗的洗,并作了一些简便的早餐。我们一起整理星空花园,把昨夜风雨打落的花草清理干净。两人坐在记忆中的椅子上,面对面地吃着早餐。“好像以往一样。”她说。“是啊。”我衷心地附和着。但是,往日终究已经过去了。我仔细瞧着她的轮廓,冀望从中看到一丝,哪怕只是一丝的过往时光。但是,或许因为昨晚没有睡,抑或是我自己的疲倦吧,她的神情中,已然找不到那股飞扬自信的神采了。遥想当年第一次坐在此处的夜晚,我们唱着歌,玩着电脑,在欢笑间谈论着对未来的远大梦想;我说我想当个剧场工作者,她说她要当个摇滚歌星。现在回忆起来,竟已无法想像那种感觉。吃完早饭后她去洗碗,我则坐在她的身边发呆。我们像是说了什么,也像一句话也没有交谈。洗完碗之后,她跟我走到楼下散了半个小时的步。我想抓住什么似地望着四周,但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此时此刻,敦化南路只有高楼而已。现在是七点二十分,飞机时刻则是傍晚七点半,整整一天,让我觉得有些惶恐。薇没有任何表示,但我知道她其实也很不安。最后一天,不在乎要做什么;但什么也不做,却让人有压力。我对她说,你走了之后,我会马上开始动笔,写那部我承诺你的小说。她则说,不急,现在不是时候。我嘱咐她在国外要多多保重自己。她则说,不在国外,才要更加小心。我说,以往的一切,我感谢她所付出的真心。她则沈默地想了想,对我说:“有时候,人生还是需要一点单纯的快乐。”“就像今晚一样,”顺子说:“我觉得,大家还是应该多花一点时间了解彼此。”“对啊,”小嘟笑道:“否则哪天当中谁挂了,还不知道这小子以前有多少前科糗事。”“嘿嘿,别人我不敢说,”狗弟嘲笑道:“您老人家有干过多少糗事,我倒是清楚得很。”“我?”小嘟反击:“我干的糗事怎么能跟你比?你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去东南……”“等等,等等,”狗弟急忙打岔:“有点义气好吧?东南那次的事,不是讲好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吗?”“可是你……”“我可是跟你歃过血的兄弟喔!”“那你刚才……”“咦?不是有人说过自己很有幽默感的吗?”“但是,那也不代表……”“好啦!别雞歪了,我摆桌可不可以?”狗弟吼道。“早说不就结了?”小嘟笑了起来:“那我就不会摆你的道了不是?”“你这只猪头,”狗弟埋怨:“摆结义兄弟的道,还要拗摆桌,你有义气可言吗?”“义气就是这样啊,”小嘟理所当然地说:“你有海气,我才有义,你不生气,就没意义!”“你他媽敢再说一遍吗?”“废话,当然敢,”小嘟突然快速说道:“有什么不敢?只要你雞歪,我还敢把你在东南工专跟五男九女玩脱衣拳玩到脱内褲的爆笑事件说给大家听!”“媽咧!”狗弟满脸通红地大喊:“你他媽这样子暗算结义兄弟的啊?”说着起身冲过去意图砍人。“对啊,暗算就是这样嘛,”小嘟大笑跑开:“不然大家怎么知道看到你老二的人,还有森怪的老情人陈凤呢……”“你再说……”狗弟大声咆哮。两人吵闹地在营火四周来回追逐,大家哈哈大笑,看着这两个耍宝的兄弟壁上观。森怪耸了耸肩,和顺子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玟搂着薇的肩膀大笑不止。而诗圣则丢了根菸过来,嘴里笑着骂了一句:“一堆笨蛋。”说着帮我点上火。十点一刻。我跟薇坐在花园里,沈沈缓缓地交谈。气氛很奇怪,不过也与我们的心情若合符节。我们决定哪里都不去,让今天就在这种舒缓的气氛下渡过。我们谈到了诗圣和玟。很奇怪的,我发现一两周下来,我已经能正面地去看这件事了。好像先前的伤心难过,都只是表面的、假象的而已。前两天我一直避讳去想他们,但现在感觉起来,却又觉得这只不过是一件单纯的事件罢了。薇的感觉跟我正好相反,她仍然无法面对。我安慰她说,死者已逝,我们的难过都是不必要的。她闻言似乎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我从她的眼神中,忽然发觉自己似乎真的有点问题。难道说,对他们的死亡,我的感受其实只限于那种突然的震愕与[jī]情吗?抑或,我一直认为自己对诗圣和玟那种深厚的感情,其实都只是假的、表象的而已吗?我开始觉得自己的个性里,有一个深藏已久的,完全没有被探索过的部份正浮现出来。只是,直到此刻,我还不能确切掌握住它的全貌。我是一个感情很淡薄的人吗?我问自己。还是,我只是在利用大家给我的感情,而未尝对他们付出过同等的关切?我不在乎他们吗?我根本没有认同过他们吗?我看了薇一眼,难道说,其实月光和狗的兄弟们,对我来说,只是失去薇之后的一种心里补偿而已吗?如果是这样,那薇是不是我失去小玫后的心里补偿呢?那小玫呢?难道是我应付高中联考的心理支柱吗?那联考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这样想下去。不然的话,整个人生,都会被自己的疑问所动摇。然而,我突然想到,为什么我会害怕这样想下去呢?难道说,其实,我的人生根本就是一堆建在谎言和自我安慰上的集合吗?我惊讶地发觉,此时此刻,我连自己都不再信任了。“想这种问题,”玟说:“人会变得神经兮兮的。”“可是,”森怪反问道:“你们不觉得这很重要吗?”“那是因为气氛的关系,你才会想这些事。”我说:“就好像每一次参加救国团露营一样,平常我都不信神鬼的,那时候就会老想跟大家一起讲鬼故事。”“不对。”森怪摇摇头。大家都等他继续,但他像是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沈默了许久,最后开口道:“嗯……或许是这样吧。”“你们不要强迫他按照你们的想法想事情,”薇突然说:“森怪说的话其实很有哲理。『每一件事,都有隐藏的目的须要被发掘』,我觉得这句话是至理。”“喂喂喂,”诗圣打岔:“不要搞得那么严肃好不好?”“不是严肃,”森怪又开了口:“是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你想想看,我刚才的问题你能回答吗?”“你刚才什么问题?”诗圣问:“就是那个『什么人把我们大家聚在一起』的问题?”“没错。”“这有什么难回答?”诗圣笑道:“你跟小嘟是狗弟凑合的,顺子、阿薇和大姊是我认识的,凯子是阿薇找的。所以,是我跟狗弟把大家聚在一起的。好了没?有没有正确答案中大奖?”“那你呢?”森怪突然问:“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我……”诗圣一愣,突然语塞。森怪又说:“我就说吧,事情要看整体,拆成一片一片的,你看不到什么所以然。”“说得也是,”狗弟笑道:“像他这种解释真有够逊,在场八人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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