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大家都已经没有心了。小嘟的想法是解散,狗弟则表示休息一阵子再说。森怪个人是希望大家振作起来,继续平日的场次作表演,于是他问我的意见。“凯子,你说呢?”“我没什么意见,随便你们。”我说。“不行,大家都要有自己的想法。”他坚持。“我说随便就是真的没有意见,”我说:“反正,以后我不参加了。解散也好,重来也罢,找新人或调整责任阵容都可以,别算我就行。”“你这样子很不负责任。”小嘟不满地说。“你不讲清楚就跑不见,”我冷笑道:“也好不到哪里去。”“凯子,”狗弟打圆场:“我知道你现在情况很糟,但是大家都很糟,别说气话,没意见就没意见。”“这不是气话,我跟谁在生气?”我说:“你们都忘了,我还是一个高中生。我的人生,是要考大学,结婚生子,找工作活下去。不能一辈子这样子混。”“所以,你是在说,”小嘟哼了哼:“你有前途,我们都在混是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森怪见情况不大好,想说什么化解一番。但我不让他讲话,直接对小嘟说:“我没说我有前途,只是觉得,至少不能没前途。至于你,”我顿了顿:“那没错,的确在混。”“凯子,这种话很伤人。”狗弟有点不高兴地说。“我知道,就是为了伤人才说。”我道:“你不伤人?每天说我害死他们,这话就很好听是么?”“你自己想一想,是不是你害死他们的?”小嘟气愤地说。“当然不是。”我笑道:“倒是半夜喝醉的计程车司机,以及没事干下雨搞得路况不好的龙王都有点责任。”“你这么嘻皮笑脸地,对得起诗圣和大姊吗?”小嘟指责。“你说不来就不来,还说要把他们办的团解散,就对得起他们是吗?”我反chún相讥。“说得好听,你来了吗?”狗弟说。“我在高雄办后事,你们在哪里?”我说:“现在回来了,就算以后不来,也清清楚楚地表示了我的意见。你老兄又怎样?跟我比又强得到哪里去?”“你们这样斗口,对事情有什么帮助?”森怪提高音量,制止我们带着情绪的对话,又说:“凯子以后想离开,我觉得也是对的,他的生活很不正常,对学业的影响太大。你们两个不能逼他做你们喜欢的决定。再说,你们也一样没有热情……”他停了停,转头又对我说:“然而,凯子你也是小雁的一份子。目前你是第一主唱,你必须要跟大家谈好以后的走向才能离团。作为一个男人,负责任是基本的原则。”“这才像句人话,”我笑道:“还是森怪有见识。”“你有见识,我们都是笨蛋。”小嘟哼了哼。“我说森怪,又不是说我。”我笑道。“凯子,你真的变了,”狗弟一脸困惑地说:“是我以前认错了你,还是现在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凯子了?”“都对,随便,那不重要。”我说:“现在连我自己,也不能了解了。”下午天气热了一点,阳光像是照在蒸笼里一样,把柏油路面煮出了些许的游丝。我跟薇从“第地司”出来时是两点半,两人沿着复兴南路捷运工地,漫步到了七号公园的围篱。“到处都在施工,”薇说:“台北变得好陌生。”“你走的时候就是这样,好几年了。”我说:“变的是你我的心境,不是台北。”“所以,台北是怎样,跟我们也没有多大关系。”“是啊,没有多大关系。”我叹道:“像是很多别的事一样,不去理它们,都没关系。多看反而伤心。”薇没表示意见,只说:“回家吧,我要准备走了。”“不是五点才要出门?”“对,”她叹了口气:“但那是出门,不是回家。”我拿着三柱香,站在玟的临时牌位前默默祝祷,旁边还有诗圣的那一尊。“玟,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和诗圣。”我说。她没有说话,照片上依然是一个微笑的神情。似乎在笑我这种行为,其实真的很愚蠢。“我要跟你说三件事。这是我真心的想法,希望你天上有知,愿意相信这真的是我内心的想法。”我说。她还是在微笑,但似乎也很好奇。我续道:“第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关于我跟薇,我们真的结束了。我对她的感情,是当时感情的延续。她虽然没有什么改变,但我却改变了很多。这些改变,有大部分都是跟你在一起才开始有的。所以,请你相信,我对你的爱……是真的,是的的确确的爱。”她没说话,我也没有看着她的遗像。但此刻她却正对着我微笑。“第二件事,”我又说:“是关于以前我们的约定,一起上大学的事。现在你是不会跟我一起读书考试了,但是……”我顿了顿:“我藏起了你的身分证,没有交给警察局。到报名的时候,我会帮你也一起报,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忘记来考试。”我看了她一眼,也笑了起来:“等到高三用功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每天都要好好用功喔!我会找些不被打扰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一起读书,一起做考卷,到时候你就不要喊累。”她似乎点了点头,像以前一样,很认真地答应了我。“至于这第三件事,”我说:“是关于我们的儿子,或是女儿,我帮他取了一个名字,我写了一封信,跟你解释那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等一下会烧给你……”我想了想:“玟,一个好而真实的名字,是好而真实的代名词。我希望,如果日后我结婚了,你不要忘记把我们的儿子送回来,让我来抚养他,把所有你我的故事都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一言为定!”她终于对我说了话。我高兴地笑了起来,又对她说:“记得那次我带你去蓝侬唱片,你说很好听的,那首有点另类的英国独立二重唱的歌吗?”“嗯,”她问:“你找到歌词了?”“没有,我是请英文老师听翻的,”我说:“等一下跟我来,到河边萤桥国中后面的空地上,我们一起唱歌。”“好。”她答应:“一言为定。”于是,遗像上的她,又微笑了起来。“马上就要走了。”薇说。“还有半个小时。”我说。“突然之间,又感觉到舍不得了。”她叹道。“是啊。”我附和。“好久没有一起唱歌了。”薇看着搁置在长窗前的吉他说。“你想唱歌吗?”“不,”她摇摇头:“跟昨晚一样,现在没有歌可以唱。”“是啊,”我又说:“就算有,也不能达到唱歌的目的。”“那么,”她却问道:“你想唱歌吗?”“想。”我静静地说。天色近晚,满空尽是暗沈的灰云。风很大,将重云与我的头发都吹得满天飘散。我背着吉他,走到冰凉的草地中央。现在不是唱歌的季节,却是唱这首歌的时候。“玟,这首歌叫做『一万件事』,”我说:“正像我从你身上学到的,所有的事。”她微笑着,等着我把吉他背起。唔你教了我一万件事当我们在一起时然后你离去则教了我更多机场二楼,出境的玻璃门前。“凯,再见了。”终于到了该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轻轻地说:“薇,保重。”“你要注意功课……”她顿了顿:“……还有心情,赶快恢复正常状态。”“你放心吧。”她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一点都不放心。”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再度爱恋但曾发现每个爱都不会相同只因为我学了一万件事又学了更多“大姊,别哭了。”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再哭,烟火就没了。”你在伤害我中远走我从没想过你会弃我而去我流这些眼泪一个人独流我们最後一次地相拥,紧紧地,但是什麽也抓不住。时间像江河一样地流逝着。感觉像洪水一样地冲激着。我们相拥着,但间距却越来越大,越离越远,远得令人心碎、令人痛苦、令人生不如死,难受万分。然而,我还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我知道我值得更好又更多喔这是一个无法解释的感觉而又无法逃躲只因我流了一万滴泪又淌了更多让我哭泣吧!我在星空花园中,一个人对夜空喊着。所以不要有挫折或罪恶感我认为这还算公平当我质疑那些你表示你并不在乎的话之时她终于消失在玻璃门的那一端。熟悉的感觉瞬间涌起,急切而纠缠,慌乱又绝望的感受,正如当年小玫离去时一般。但是,此刻已然没有诗圣了。那些只是熟稔的面庞不肯转化持续整夜如果我记得对的话流星像瀑布一般,倾泻在传说中幻妙的北方夜空。像火花、像流萤、像瑰宝、像仙境一样的颜色与光华。像一个一个神奇的梦境,也似一颗一颗欣喜的心灵;笼罩着敬畏的气氛,我们默默地,在心底许下无数神圣的愿望。我一直处在悲伤之中直到一天的结束喔但是在遥远的某处它们却越离越远越离越远我站在玟的灵堂前,帮已然在地球的另一端的薇说完祷词,瞬间鼻头一酸,终于哭了出来。是故我要跃入那深远的完结我不在乎的我能一直游到终点只为我已经游过一万座这样的渊泊也游过更多“真有够笨的!”诗圣说:“拖拖拉拉,跟你讲过几遍……”那些只是熟稔的面庞不肯转化“天下没有一模一样的爱情,是吧?”我笑道:“真是一派胡言。”持续整夜如果我记得对的话“我爱你。”那些只是熟稔的面庞不肯转化持续整夜“谢谢你爱过我。”如果我记得住的话“爱,是需要学习的。”如果我记得对的话我沈默地回忆着。“一万件事”.惟因女子所爱作一九九○年发表于“蜜糖宝贝”专辑我擦干眼泪,一个人走进房间,看着长窗边的吉他,那把陪着我跟薇唱过许多歌的木吉他。我伸手把弄着开始有些锈迹的钢弦,惘然不知所以,怅然不知所处。夜已深了,我不在梦里却有梦里的感觉,我清醒着却没有清醒的感受,我不知道之前我做过什么,从今以后要怎么办,也说不上来自己正在哪里徘徊。放下吉他,我一言不发地起身。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冲动。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该走的全走了,已经无可留恋了吧?我问自己。过往的事情全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像一根熄掉的菸头,污乱而焦黑,扭曲而残破,已经完全失去存在的价值了。从此之后,我要过一个很不一样的生活。我要找出自己真心的愿望,找到活在世上的真正目的。我再也不要骗自己了。我悄悄地起身,披上外衣,回身静静扫视了一遍空无一人的房间。终于锁上了门。我将永远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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