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到后台去准备。我皮肤比较黑,不用化妆,小光的媽媽便只帮他的宝见儿子涂抹。他媽媽刚到,和我寒暄了一阵,什么小光常提起你啊等等的客套一大串。看她一面替小光擦粉一面叮咛的表情,我忽然明白小光每天穿名牌,擦香水,一副纨胯子弟的德行是怎么回事了。说实在他媽太宠他了。
穿上长袍,蓝布大挂地真像个说相声的。对镜子一瞧有够老气横秋,不禁打了个哈哈,和围上来的希特勒及小达大开玩笑。只是心中紧张,笑声也不似下午爽朗。
不一会儿小光也打扮整齐。我俩对着镜子又练了一次,成效颇差,登时休息室中一片死寂。我俩忘稿情形非常严重,说说停停,气氛全无。连平常最会鼓励人,最会带动气氛的希特勒也一言不发,好像参加丧礼一样地愁云惨淡。小光的媽媽藉故离开,大伙儿像丧家之犬般地坐着。
“怎么办?”希特勒问,大家一阵沈默。不一会儿小达开了口∶
“凯子,为什么要改词?”
“试试效果如何。”
“原来的稿子不行吗?”
“也是可以……”小光说∶“只是我们认为效果不够。”
“这样效果也不见得好啊!”小达抢了一句。我向他瞄了一眼,有点不高兴。
“少废话!”小光突然吼了一句,隔了许久才续道∶“你不上台就别讲风凉话!”
“这不是风凉话……”小达的口气也焦躁了起来∶“……我只是要你俩不要自作主张!愈搞愈糟!”
“你再说一遍!”我的火也上来了∶“有本事你自己试试!”
“大家别生气呀……”希特勒站起来,试图打个圆场。可是小光立刻打断他的话∶
“不管怎样,我和凯子就这样上!不满意就别看!”说完把手上的扇子一扔,转头就走。出去时还重重地把门一摔。
我们都愣在原地。作声不得。
小达随后一言不发地也出去了。希特勒和我打了个照面,抢出去追他。偌大一间休息室只剩我一人。我拿出耳机听披头。就这么一会儿,门又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远远!
远远是我国中同学,他和我以前在班上是公认的形影不离。高中联考时他滑铁卢考上中正。对他这个“准建中”来说这是一个大打击,於是心一横地便念了再兴。说实在这真是个不聪明的决定,因为他的个性颇似小光∶聪明,爱玩,什么都不在乎,自认是大帅哥,也是富家少爷(奇怪,我怎么老交这种朋友?)。他的出现使我一时错愕不已,再兴又不是公立学校,中新友谊之夜不像是他会出现的场合。
“你怎么来了?”我问。
“哈!你要上台,我怎能不来?”远远笑着说∶“我们是老搭挡了!”
这话要提到国中了。我第一次说相声是在国二。那次在青年节时景美区举办了一个青少年才艺表演会,我们学校派远远和我作代表。当时就像去玩一般地兴高采烈,我俩没事就凑在一起练习(事实上,我俩有事没事都在一起。甚至同学给我俩起外号都是志摩与小曼)。是故,远远的出现,立时便如一阵暖流,轻轻地流入我的心窝里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上台?”我高兴至极,适才不快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你猜!”
“不知道。”
“猜嘛!”
“嗯……”我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小玫说的?”
“真聪明!”
“那她呢?”
“她马上就来。”
於是我俩便聊了起来。不到五分钟,小玫也来了。我们三个嘻嘻哈哈地聊着。一会儿门又打开,小达,小光及希特勒鱼贯而入,看样子已经和解了。小光看见小玫,打了个哈哈∶
“哎喔!家室之累来了!”我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到∶“凯子啊,介绍一下吧!”
两人打打闹闹一阵。小光说∶“心情好点没?”
“嗯。”
“要不要再练练?”
“还有多久?”
“第六个节目快完了,大概还有十分钟。”
“好啊!”
“那就开始吧!”小光把道具用的扇子塞到我手上,狡滑地看了小玫一眼∶
“可别丢脸啊!”
“当然!”我点了点头。
“紧张吗?”小光问我。
“有一点。”我说。
“等一下要是……”
“不会啦,”我打断了他∶“我们是最好的。”
“没错。”小光向我笑了笑。
台上是北一女舞蹈社的表演,我们是下一个节目。看样子她们快表演完了。我两手濕黏黏地都是汗。小光揭开后台的布幕,转过头对我说∶
“凯子,她们快表演完了。”
“我知道。”
“把衣服检查一下。”
说着我俩便再作一次上台前最后的服装检查。穿个长袍真累人,一排中国结扣子难扣又难解,厚厚一件,热都热死人。
“凯子,”小光问∶“我的化妆还好吧?”
“还好,和刚才差不多。”
“会不会太浓?”
“不会啦,”我笑着说∶“比夜叉好点。”
“死人!”小光骂了一句。
“要去对面了,”我和小光说∶“她们表演完了。”
“好吧。保重了。”
“上台别踩到袍子。”
“我没那么笨。”
小光走到舞台另一头,等主持人过场一完,便和我分左右两端出场。北一女表演结束,从台前的阶梯下场。舞台灯暗了下来。两个主持人开始介绍小光和我。介绍词不知道是谁写的,夸张得要命。什么中国传统艺术的精华……云云。三两句说完台词,便听主持人道∶“……现在,就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来欢迎由成功中学纪俊光,董子凯为我们带来的相声——好!”
上台了!
站定的那一刻,耀眼的聚光灯骤然亮起。强光在瞬间使我看不见任何事物,喧嚣的人声也在顷刻消失无踪。四下只剩我们两个,黑暗中,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早就站在这里,和小光专注地说,专注地演。我心中毫无杂念,所有七情六慾,喜怒哀乐都不再存在。适才的紧张,焦急,忧虑及喜悦都在瞬间消失无踪;掌声,笑声,说话声都渐渐没入黑暗里,愈离愈远,愈离愈远……直到那熟悉的声音起於瞬间∶
“纪俊光
董子凯
上台一鞠躬!”
回到后台马上被一大群人包围。大伙儿一古脑地把小光和我赞得像神一样。处在亢奋状态的我俩也毫不客气地自吹自擂,一票人像疯子般地吵吵闹闹了半天,好一阵子才缓和下来。
“太棒了!”
“台下的反应有够夸张耶!”
“你们俩真神奇!”
“我不敢相信!”
“帅透了!”
“英雄!”
“真有面子!”
“与有荣焉!”
“社团有望了!”
刚才我俩的表演是练习以来最成功的一次。本来耽心的状况一个也没有发生,不但段子没忘,动作自然,追加的台词亦倒背如流,好像生下来就会一般。尤有甚者,在段子快说完的时候,我还意犹未尽地加了几句话。想不到小光家伙竟接着开始乱盖,说不得,我只好跟着他一搭一唱,天花乱坠地东扯西拉。这个状况一发不可收拾,我俩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默契,胡说八道之中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直讲到实在太累的时候才把话头转回段子上,强迫自己鞠躬下台。现在想想真为自己捏一把冷汗,要是刚才胡言乱语的结果是离题太远而回不来,这脸可就丢大了。小光在下台前隔着满手的花对我作了个鬼脸,那个表情是说“好险”!
真险!
十点四十五分。
一天的兴奋让我在回家计程车上睡得人事不知。说真的是该休息了。这一阵子不是相声就是诗歌朗诵,每天等於都在玩,体力严重透支。
表演的兴奋未平,大家便急着庆功。九点十分“中新友谊之夜”结束,我们一票玩疯了的家伙便一齐跑到松山机场旁的一家pub热闹。小光买了个蛋糕,大家跟小孩子一样地闹个不停,小光和我在庆功宴上即兴地又说了个段子,逗得大家乐不可支。最后,在开始头痛的时候,大家才肯放我走。说实在玩成这样也真是过了头。
小玫和远远与说唱艺术社的人不熟,我们要去庆功的时候他俩便走了。看小玫的样子似乎是希望我和她一道回去,可是大家那时兴头正高,我又是主角,实在抽不了身,只好同她千请万求,最后她才答应放我去社团。她的神情很是失望,可是我……唉!下次见面再道歉吧!
小光抓我照相,照完之后两人已经走了。反正时间还长,以后再说便了。无论如何,等明天一觉睡醒,要做什么都可以。今天我可真累歪了!
啊!好精采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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