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北斗兮酌桂浆。”(《东君》)还有《催妆曲》。《楚辞》音调在我国诗坛上只有词可以比得上。如少司命中“秋兰兮藤芜”一章用短促的仄韵,下面“秋兰兮菁菁”一章换用悠扬的平韵,将当时情调的变化与飘忽完全用音调表现出来了。这种乖后来只有词家学到了。如《西江月》等调所以几年来那般风行,便是音调在里面作怪。我在《婚歌》首章中起首用“堂”的宽宏韵,结尾用“箫”的幽远韵,便是想用音韵来表现出拜堂时热闹的啰鼓声,撤帐后轻悄的箫管声,以及拜堂时情调的紧张,撤帐后情调的温柔。《采莲曲》中“左行,右撑”“拍紧,拍轻”等处便是想以先重后轻的韵表现出采莲舟过路时随波上下的一种感觉。《昭君出塞》是想用同韵的平仄表现出琵琶的抑扬节奏。《晓朝曲》用“东”“扬”两韵是描摹镜声的“洪”“杭”。《王娇》中各段用韵,也是斟酌当时的情调境地而定。《草莽集》以后我在音调方面更是注意,差不多每首诗中我都牢记着这件事。我有许多诗应该用大鼓方法来唱,如《还乡》《梦罢》是。只有《摇篮歌》自有它的调子。大鼓词实在得到了白话的自然音调。我希望将来能产生出新大鼓师来,唱较旧大鼓师更为繁复更为高雅的新诗。诗行我是自一字的到十一字的都尝试过:一字行如《情歌》的“她,美丽如一朵春花;我,热烈如太阳的火。”两字行如《采莲曲》中的,三字行如《婚歌》中的,四字行如《招魂辞》中的,五行字如《日色》中的,六字行如《岁暮》的“在这风雪冬天,幻异的冰花结满窗沿,凉飙把门户撼:饮酒呀!让我们对着灯火炎炎送这流年。”七字行如《今宵》的“媚阳春一去不还,色与香从此阑珊;再不要登高远望,万里中只见秋山。”以三字语拼四字语成行,与旧诗七言以四三拼成不同。八字行如《催妆曲》中的,九字行如《摇篮歌》中的,十字行如《梦罢》中的,十一字行如《送黄天来》中的。我觉得诗行不宜再长,以免不连贯,不简洁,不紧凑。诗章方面我的各种尝试中有一种全章各行长短不定的,如《恳求》(载《新文月刊》中)是从词学的乖。不过词(大阕非小令)不曾划一字数,我却划一了就是。天下无崭新的材料,只有崭新的方法。旧诗有什么地方可以取法,发展,全靠新诗人自己去判断,我的十字行虽然同旧时弹词大鼓的十字行同是十字,内容却大不相同了,正如李白的乐府异于古代的乐府一样。因为你是我的知音,所以下笔不自休的写了这一大篇,我料想你会用同情的眼光来看这封信,便不无谓的去客套了。《哭孙中山》末章用到耶稣,不过因为孙中山是耶教徒,所以我这样譬喻。这所谓逼得不得不用,否则我决不肯在诗中引入异种的材料的。我想用什是因《诗经》中叫一辑诗作一什,我不曾注意一什是十篇的一辑,蒙你提醒,多谢多谢。朋友中同情的批评是再珍贵不过的,以后仍望你常时提醒指正。关于外国文字有两个理由教我不要多学:一是,想全盘了解世界文学,理必将每民族至少懂它一种文字;想证明我国文学对西方的影响以及它曾在古代受过他民族的影响没有,理必将学习并识各种文字,不过我并非拿研究文学作终身事业,只得在可能范围内尽我一部分责任,至于这伟大的全盘工作只好希望,训练后人去从事。还有一个理由是,英文文学向来对世界文学不大注意,我这次去德法两国直接要了几种书目,只有三种,但就中所发见的世界文学名著译本已经多得很,所以我决定在德法两种文字赶快念好,以求回国后能用它们,连同世界语英文,教授介绍世界文学。创作像神龙变化。毫无挂滞,研究介绍像老骥超腾,按步就班。我们现所从事的研究与介绍的工作只是初期,但没有这初期,以后也决没有黄金时代的希望。中国的指望不是那班说俏皮话却不能作事的人,她全靠她勤劳不息的儿孙。欧洲文艺复兴的主要发动物是希腊思想,但是我们要记着当时他们研究希腊哲学都是用的由亚剌伯文译本重译出的本国文本子或拉丁文本子。并非由希文直接译出的本子。回国后开成书店,这介绍世界文学的工作便是一件开门大事。我很盼望你闲空时能把你所有的西文书籍作个目录,好让我买书时不至买重,不知麻烦否?将来罗皑岚和罗念生到美国,买书时也总要求其与我们的不重复。
弟子沅 九月二十九日
景深兄:
诗集收到,多谢。你的诗在当今诗坛上可以说是最稳健的。我把它们读过之后,没有一首不觉得是稳健,不像我看其他各新诗集本本都有讨厌之处那样。这实在是你的一种工夫。你的散文老练自然,同这稳健的诗笔便是一物的两相。
《小小的一个要求》,《柏之舞蹈》,《炉火》,《一个好吃的人登龙山》,《花仙》是我这次看完后最喜欢的几首。其次便算《相思》,《盲丐》,《小著作家》,《北地》,《小船中渴极思饮》,《金钢桥畔的灯火》,《当你们结婚时》首章,《怀津门旧游》,《女丝工曲》,《放翁的老年》,《战神的恩惠》。
再版时集中有一两个很小的地方希望你能再想:就是《老园丁》“又觉得已感到五月是快乐”行中“五月”两字。《荷花》中敦颐释迦两节我看最好提前。《女丝工曲》中“杏眼”一名词。《好吃的人登龙山》中“布丁”一名词,《放翁的老年》中“她蒙了轻纱”一语。
近来有个程鹤西,很有成功的希望。他认识李健吾,我却还不曾认识他。将来打算与他通讯。
弟朱湘
旭初兄:
一班人都以为我的诗受西方影响很大,关于这一点,我上次写那封信答复你说,我是个嫡生的中国诗人时候,已经间接洗清无根之谈了。外来思想并非不能融为己有——有时还极当融为己有,王维受佛教影响,但他的诗并非中译的印度诗,这只要拿他来同塔戈尔一比证,便可看出。就是李白集古诗大成的人,也未尝没有融化一点佛教的颜料。李天才更高于王,所以他融化外来思想时,更加澈底,毫不显露。我们只须拿“暮从碧山下”一诗来同王的山居各诗一对证,便会恍然。
如今我国文化第二次与外来文化相交接,我们生的这时代,实在是内蕴极富的时代。我以前给元度的信中举出当今较好的几个作诗者,里面阑入了徐志摩,我现在想来十分后悔,闻一多有他的“玄思”,刘梦苇有他的“歌”,汪静之有他的“手”,郭沫若有他的“黑色牡丹”,但是徐志摩有什么?把他列入,那就实在对不起你,程鹤西,康白情,刘半农以及一些别人了。所以我趁此赶紧把前言收回。
当今诗所以这样坏时,并不必悲观。我国现在并不像美国这样教育普及,诗之销路不广是当然的。从前我相信诗人应当靠诗吃饭,这在中国一时还不能实行。如今想作诗,只有自鼓勇气,再靠朋友的鼓励。天才是在任何情况下,皆可产生的,不过在量一方面要少一点吧了。
旭初兄:这件事情,我本毫不介怀,也请你不必注意。大家都说我脾气不好,其实那是片面之谈。我从前和×××先生决裂,后来又同×××先生不和,并非无因。至于对×××先生×××先生迎头痛击,那是为一班文人吐气。我对于你前后一番盛意,一直是感念得很。就是有地方,你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也是照样心领。帮忙,只讲心上,本不在乎事实。我对你只有谢意可言,岂有分毫的他念。如其有,那我真可教作不懂交情了。所以我希望你不必把此事介怀。并且退一步说,这个还可算作“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因为我久有意回国后自己开书店,那时我对开明代我用的书,应当如何办法,我还实在犹豫不定。如今这样一来,这终难使根在不存花了。《草莽集》与《若木华集》自然这年内任他们去印。
我如今很想在文字方面多下一番苦工。我想在已经学习的希腊文,拉丁文,法文,德文,英文外,加学俄文,意大利文,梵文,波斯文,亚剌伯文。能作到那一种田地,如今也不敢讲,不过我觉得要这样一番工夫,才不辜负来西方一趟。这样算来,我在外国还要住四年,不能早日与你和霞村见面,也无法可想。从现在起,课务比从前忙得多,不能像以前那样隔两天就写一封信,还要请你不必记挂。
旭初兄:
信并《文周》五期收到。谈《荷花》一信,是朋友间私谈,所以那几个小地方举了出来。“杏眼人”一名词,我还是头次听见;在英文诗里“五月”是春的代名词,正如在旧诗中“二三月”是春天的代名词一样。冯至的名字,我一直忘记提到,现在补进新诗作者,我不敢讲都知道,(那康白情,刘半农,程鹤西的单子)不过我作文品评过的各人,我对他们的作品,发表过什么言语,我都负责。我有这么一句申明,是怕读者见我只论及这些人,便以为此外便没有别个了。《新诗选》之不可出,这也是个原故。王以仁自杀事同刘梦苇的病死也有点像:刘也是失恋。刘肺病是起于认识女子前还是后,这很值得研究。这两件案子,我觉得都不能推到女子身上。刘王实在是一种为荒谬学说的牺牲。即使承认恋爱是人生的最大事,也不限定要结婚,他们两个把结婚看得这般重大,还是旧思想在内作怪,恋爱其实不过是人生当中一种有力的工具。那么工作是什么呢?最玩世的人说是生后嗣。其实呢,这工作是人类的进化。文人不单靠恋爱为工具,恋爱并且成了他或她的一种材料。所以文人最好不要结婚。中国现在谋生既难,结婚又是一世的合同,文人更不可结婚。
中国社交简直可以说是没有,男女连见面的时候都少,更不用说选择了。我相信王以仁如能多认识些女朋友,这悲剧一定不会发生。社交没有,便有手淫,同性爱,娼妓等等不自然的事情代之而起;或者斫丧民性,或者传播性病。这方面,如若没有大改变,中华民族的前途便不堪过问了。
我对于中国的女子也有一种劝告,这世界并非男子的世界,她们自己也占有一半。什么事都得男女合作才得能够成功,她们不要看了以前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后来差一点丈夫要讨妾的事情害怕。只要她有一种正当职业谋生,就是当炉也好,那时候丈夫要讨女妾,她也可以讨男妾。更澈底一点,就是离婚。以卓文君的才貌,还怕嫁不到比那痨病鬼一般害消渴疾的司马相如更好的丈夫吗?不过有一样,弄俏是女子的天性,正如求爱是男子的天性,这是双方都应记得很清楚的。爱这个东西并无神圣可言,它不过是人生的必需,正如吃饭睡觉一样。孟轲就讲过“食色性也”。世界上决不可有什么神圣的东西存在。孔丘的伦理哲学,西方的宗教,都是一神圣,便糟糕了。我们中国古代并不曾演过什么恋爱神圣,夫妻一伦不过注重传后。这个什么恋爱神圣完全是英国十九世纪中维多利亚朝的特产。他们在艺术之宫中闭着眼在那里讲恋爱神圣,他们的兵士却在世界上作着强盗野兽。
恋爱虽没有什么神圣不神圣可言,它却自有它的规律,好像吃饭睡觉一样。吃饭有两个目的:一个因为饿,一个因为吃饭了好作事。恋爱也有两个目的:一个因为人性需要发泄,一个因为恋爱之后更好作起事来更上劲。这种目的能作到一个中庸的地位,便是善,否则便是恶。吃饭吃过止饿的田地,以致胀肚子害着病,作不了事,那就是恶,叫饕餮。不过这饿字要解释一下。树皮黄土不也可以止饿么?何以便赶不上饭菜呢?再进一步说,何以人也不可单吃米麦,或蔬菜,或肉食呢?可见这个止饿,并不只是填肚子的解释,它是止食官中各种的饥饿。怎么便叫止呢?好饭好菜谁不想多吃,诚然人的饭量不同,有大有小。蝉听说只要餐风饮露,那自然是不确;不过它的食量总不及狮。人当中也有能吃二十碗饭的,也有只能吃一碗的。但是上馆子时候,过年时候,何以饭量便大起来了呢?假设有一个人,只有一碗饭一碗菜的量,但他一定要吃一碗饭,两碗菜,甚至三碗菜。他说他有这个量,这又有什么法子能证明他不对呢?作事,作事便是唯一的方法。食过其量的人不是不能作事,就是作事的速率减过其常。
旭初兄:
信收到。关于丛书事,不能进行,我前几天写了封信同你谈,想已收到。文人生活实在是说不出的艰难。像你那般勤快,译笔在现在又是头几个人中占有位置的,都不得意到这种田地。刘梦苇作诗作死了。文坛上不仅为贫穷,并为不公道所盘踞;但回头一想,你还算不幸中之大幸:我们生计上至少不愁了,比起一般永久忧患于贫乏,潦倒中的同行,至少是幸福得多了。我回国以后,打算纠合朋友们开一“作者书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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