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备资本,不用外来的,因投资者目的都在赚钱。这书店的两个最大方针是:一、大部分盈余拿进作者手中;二、小部分赔补销得不畅的书,如诗集,学理书等。这笔资本最难筹。我们来美国的几个,在月费中省俭些,四年以后,两千元之数大概可以筹得到。拿这个作基本,再经过三五年的奋斗,我相信这条唯一的文人活路,总该可以打通了。经过了这七年艰苦的草创期,这书店我相信一定能一年兴盛一年,因为它立基在坚固的磐石上。新文学的读者从前就听说过大半是中学生,如今有人来信所说两层,我更相信。或者是因为中国政治清明一些了,所以我对文学也抱起乐观来。盼候着读者在程度上提高,在数目上增加。
我在中年开始作文化诗的决心,现在更加坚固。暑假中决计开始读希腊文,秋天起习意大利文,一二年后习梵文,这都是为了研究这三国在此方面所有的杰作。
景深兄:
上月十七日信收到。《草莽集》想必这两天也就可以接到。这本诗终于出来了。在现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已有许多人在那里对它流泪太息,对它捧腹拊掌,自然也有许多人看了它莫明其妙,不知所云。我如今忙着译诗,尤其从我国诗歌译成英诗的这种工作,它需要充分的准备占去了很多的时间。决定三年后将我国诗歌介绍进英文坛以后,即行回国,继续我创作上的工作。我的《三星集》,已经寄给唐仲明画封面去了,想必年底可以寄到上海。又由你转给徐霞村的一包稿子,是我同柳无忌的稿子,预备印那不定期的书形刊物的。如果霞村尚不曾到沪,望你代为收下。
霞村如到了上海,一切琐事自然可以托他闲暇时代劳,万一他还留恋在巴黎,那时当再转托你。寄给霞村的包子内,有在此译的Ti-ger Tiger自己还满意。《三星集》中Eve of St. Agnes最卖力气。关于我的华译,国内有何评文,均望用我的稿费,代为搜得。还有新诗的书物,也望你暇时代为留意点,用我的稿费代买。霞村在沪,自然比你闲的多多,这些事情交给他办好了。不过你的消息比他灵通,务必请你当时代为留神。
旭初兄:
后天寄上《三星集》。创作的快乐有两个:创作时的,创作后的,创作时好像探险一般,常时看见意想不到的佳境,涌呈于心目之前。创作后好像母亲对着生儿凝视,详细估量他四肢的调和,肤色的红润,目光的闪动,声音的圆转。这一种的快乐,我在圈点《三星集》时,又一度品尝了。还有那充满诗意的封面:星作灯笼,悬在舟中,在天河荡漾,地上有美神,一只腿已经步下象基了,她的头转了过去,看那些玄妙的灯光。腿下故意不画全,以与断臂相匀称。再想到我添女儿的妻,因此书能得到一笔钱去雇奶妈,愉快是有加而无减的。
旭初兄:
十月廿五日信收到。我很希望你的《文学趣味》能够出版,好给我一个机会全力帮你忙。刊物何不扩大范围,作一普通文学性质的杂志,稿件我相信我们这几个人尽够了,索性不收外来稿子,并非办不到。你决定办时,可以立即告诉我,我好立刻写稿件给你,诗,译诗,散文,评论这里存着不少,尽够用好久。我一直是为人作着嫁衣,就是以前办《新文》,也光是空谷听自家的足音,太冷静了。
这次你能办一月刊,一定可以十分亲密热闹,有如家人团聚一般。《复旦文学月刊》过去成绩何如?要是好,我们就把它发展也未尝不可。如其那样,你的刊物缩小范围也好,或者更加扩大,作成一个更好的《新青年》。无论如何,我全力帮你就是。
我越在外国住得久,越爱祖国,我不是爱的群众,我爱的是新中国的英豪,以及古代的圣贤豪杰。文学本是个人的事业,不过独行踽踽,有时不免丧气。那时候听到远方同伴的呼声,勇气又可振作起来。旭初兄,千万不要失望,你翻译西方文学全集,令人能因之窥见西方文学创作方法的真相,同时努力创造一种纯是中文语气的译笔。这两种贡献虽不为社会所公认,明眼人总看得出的。什么地方的社会不势利,中国被人人看不起,也不过像是客人受客人鄙蔑一样罢了。
我明年秋去哈佛或纽约,决定开始翻译中国文学。满中国不是我的仇人,就是翻醋缸的。要是我能成功,那生活就不愁了。生活不愁之时,便尽可向社会挑战。不,简直不必挑战,那时候社会自己就会来向你摇尾了。在纽约,我又想不译古诗,却自己作史事诗,如韩信,文天祥,孔子各诗,作成后,翻成英文,两种稿子同时付印,不知究竟如何,明年秋天总可决定。
旭初兄:《文学周报》不由你办了,这原故,我也很明白,我如今成了《古今奇观》中的钝秀才。凡是亲近我的人,都要遭殃,我有什么给你们呢?没有什么,除去一点很空虚的东西。为你安全起见,我想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我们从此不要教敌人从纸张上看出我们两个彼此的交情。
近来作了一首英文诗,觉得很满意,写给你看:
The twilight of the gods
Hath come, hath gone; then dawns
A new day on the world——
The Law, the Eternal Law
That brings forth golden suns
From out the womb of night
And clouds, and holds the stars
In their harmonious course,
Doth also o' er this world
Of shadows reign supreme.
From out the darkness, lo!
The beacon of Love flames forth,
Falling its light o' er all
And everywhere; and man,
Governed by the same power
That draws to flowers the bee
And planets round a sun
Is one with it: and melts
Into Eternity
'Tis true the suns will vanish
One day, and with them the Laws
But what do the ephemerae
Of autumn or winter know
Whose span of life but measures
A day in spring? Enough
For them to have seen the light
And under the warm sun
Have lived, Other suns shall rise,
And with them other beings;
They too shall have their Law,
As we have ours.
Then, Love,
Be light to me, and warmth
And all that men hold dear
And noble, that one day
When elemental change
Claim mine ash for his urn
I may fly forth content,
Still thinking of the light
That hath enkindled me,
The crackling laughter I
Have had once, the bright flame
And the warmth I have shed
On shivering wayfarers,
Whose journey will but end
With death, death the Great Unknown
旭初兄:
二月十四的信收到。《格林童话集》我买时以为是全集,到手时发现不是,已经快过年,来不及再买了。好在千里鹅毛,取在一个情意,想必你总不会看到它奇怪。两篇译诗加进了《药华集》。很好。还寄一些寄给你,能赶得上加入,那就最妙。《打弹子》,《木兰从军》,《咬菜根》,《萝蒂的死》,《书》,《空中楼阁》,请寄给我。《北海纪游》在某期《小说月报》中,最好是请你用我的名字,在《文学周报》内登一启事,征求此期;等将来散文集子《中书集》出版时,送他一本。《中国文学研究号》听说出来了,不知你或熟人处能否借一本有我文章的寄给我看看。这书我用不着,请不必买了送我。我看完后选自己文章内满意点的抄出后,便将原书寄还。这本书内有我的许多《读诗杂记》,当时郑西谛因为这名字不很动听,把这各篇杂记分成了一些独立的篇什,我如今想起来,还是觉得不舒服。罗皑岚的短篇小说集,如今在唐君右处画着封面,画好了,由他直接寄给你,寄到后请你代问开明商量卖现钱的办法,结果如何,请直接告诉他(清华学校罗正晫)。这是《友声》丛书第二种,第三种是罗懋德的散文集,我告诉了他直接同你通信,请你替他卖现款。徐元度去了庐山,不知住址为何?我告诉他我搬家,所以好久不曾接到他的信。你以后与他通信时候,便中请告诉他我留美时期内的常川通讯处:Chinese Educational Mission, 2300, 19th. St. N.Washington, D. C, U.S.A.我的两个译诗集子,庐山是决找不出抄者的。我想就那样付印罢。最后的一次校对,由开明寄给他办理好了。天津他亲戚家中有我们寄去的许多稿件(清华与美国),我想我如身体过弱,那时便由清华的几个(两罗同陈麟瑞)编稿,省得担搁。我以后寄给你的信,还是由开明转。柴霍甫全集译出的计划,我听到极其快活,像这样整体的介绍安得生,柴霍甫,在我国译坛上实在是开辟风气之举,我在此预祝成功。如需要书籍时,请不必客气。我初来美国,经济自然紧点(我从上海是怎么能动身的,想必你还记得)。暑假以后,便会松动了。柴氏的全集,都已买齐否?他的信札传记等书,预备买那些?请把要买的书,开一张清单给我。我能买多少,便买多少。你也不必客气。我也自然不客气的。
弟子沅 三月十九日
景深兄:
霞村不知已经到了上海没有?寄给他的有一包稿件,这包子请你打开拿出我译的Blake's Tiger, Tiger放在《若木华集》中Burns一诗之前。还有附在此信中的The Old Cloak放在《鹧鸪》后。《三星集》已经托唐仲明画封面去了,想必阳历年底可以付邮。昨天华氏寒暑表只有十度,但草到现在还是绿的,早上的霜厚得与雪一样,不过没有雪那样平就是。现在开始译Arrold' s Sohrab and Rustum。此间生活虽是无忧的,但也是无味的。很想把中国诗译出一本以后便离开此处,或者能去欧洲游历一趟,那是最好了。到此后,诗的材料诗的感兴一点没有,闷时虽可以译些诗,但创作的愉快已经好久不曾享受了。《文学周报》收到了,谢谢。《论短篇小说结构》一文很有点自己的见解。国内的文人要是都能像那样的研究,那就文坛的气焰也不至于这样消沉了。是的,中国现在并非没有人,不过太少了。景深,你知道西方人把我们看作什么?一个落伍,甚至野蛮的民族!我们在此都被视为日本人!盎格罗撒克逊民族都是一丘之貉,无论他们是口唱亲善,为商业口唱亲善的美国,或揭去面具,为商业揭去面具的英国。我还以为法国人比较无此种成见,但近来巴黎朋友来信说他亲眼看见法国大学生侮辱中国人,知道我的这种揣想也错了。他们对中国的态度不是轻蔑便是怜悯,因为他们相信中国是一退化或野蛮的国家。传教便是怜悯的一种表现。中国如今实在也是有许多现象可以令我们愤怒羞惭的,但我相信这些只是暂时的,变态的。要证明我们不是一个退化野蛮的民族,便靠着我们这一班人的努力。如若我们(中国精神文化之一方面的代表者)不能努力,不能有成绩贡献出来,那就我们自己也不能不承认,我们实在是一个退化的,不及他们的民族,应该受他们的轻蔑蹂躏!我来这一趟,所得的除去海的认识外,便类这种刺激。我们的前面只有两条路:不是天堂,便是地狱!
子沅 十二月四日
旭初兄:
七月十六号来信收到了。我以后诚然是想在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各方面多注意些,不过这一生作事还是文学。我写信寄元度,想必是说过火了,所以起了误会。文学在学艺的整体中,诚然只有相对的一席地,不可因它便把其余的一切抹杀了,但是没有文学之时,一种文化也决不能说是完全。并且我国向来是轻文,(一方面轻文,一方面却又全国之内不见有人脚踏实地去作事,只见一群阴影子在那里摇笔作祟,)我们从事文学的人更应该小心在意,不要陷进坑穽之中。看轻真文学的人是井底之蛙,我们不必过问。至于伪文学,你我与一班同志早已看不起了。
你的信里,说到靠着翻译谋生,很是灰心。你说,不能读书,只在制造文学的商品,觉得不自在。其实说来,读书有两种目的,一欣赏,二应用在事业上。就第二种目的看来,读书不过是宾,作事才是主。如今从事作家全集的介绍,在新文学的译坛上开一异彩,这不是一种伟大的事业吗?至于说到商品,英国的Scott,法国的Balzac,他们当时那样发狂似的写小说,不都是为了还债吗?你有好的商品给读者,何必不自在呢?
天天坐在案前作着同一件事情,这难免教你觉得厌倦,更何况你是译着那灰色的柴霍甫。但是你应该记得你是从事于一种伟大的工作,一想到这里,你的勇气一定会又振作起来了。社会的进化有时固然需要急剧的改革,但大半时候还是需要一步步的笨功夫。这种笨功夫确是无趣,“生之厌倦”的呼声便是因此而发,只有靠了同路的伙伴相应相答,才能在厌倦中得到安慰,在消沉中振起勇气。童年之梦的安徒生全集译过了,灰色之破晓似的柴霍甫全集也要译完了,下面让巴尔札克接踵而来,我觉得是再合式不过了。我可惜没有钱买一部英译全集送你,不过这一带的旧书铺里我曾经见过,大概是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