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说客 - 第16节

作者: 约翰·格里森姆7,705】字 目 录

戴克的年纪是40还是50。他的头发大部分已不知去向;剩下的几绺油光发亮,稀稀落落地贴在他那颗大头上。耳朵周围头发也很稀,而且大多已经灰白。他脸上那副用金属丝做支架的方形眼镜,镜片又厚又脏。同样难说的是,不知是他的头特大,还是他的身段太小,反正二者不成比例。他的前额分成了两个半圆,在正中附近相会,一条深深的皱纹穿过相会处,一直延伸到他的鼻尖。

可怜的戴克,是我见过的最缺少吸引力的男人中的一个。他的脸上有着青春期粉刺留下的疤痕,他的下巴简直就没有。他讲话时,鼻子上现出了一条条皱纹,上chún向上翻,露出了4颗大门牙,而且每一颗都是同样的尺寸。

他穿着一件两个口袋的白衬衫,上面斑斑点点,领子已经磨破。他系着一根红色针织领带,打的领结其大如拳。

“是的,”我说,尽量不看正从镜片后面打量我的那两只巨大的眼睛。“是个保险案。你是这里的律师?”

他的鼻子和嘴chún一起吱嘎作响,牙齿在向我闪光。“可以这么说。但并不精确。你瞧,我不是律师,目前不是。进过法学院,一切齐全,但还没有通过资格考试。”

啊,一个和我同病相怜的人!“哦!是吗,”我说。“法学院什么时候毕的业?”

“5年以前。你瞧,资格考试没有少给我麻烦。我考了6次啦。”

这可不是我想听到的话。“噢,”我咕噜了一声。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律师资格考试一个人可以考这么多次。“我很遗憾。”

“你什么时候考?”他边问边紧张地用眼睛在室内扫来扫去。他坐在椅子的边缘,好像随时都可能需要跳起来跑出去。他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拉着左手手背的皮肤。

“7月。很难,是吗?”

“对,很难。我看。我有一年没有去考啦。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再试试。”

“你在哪儿念的法学院?”我这样问是因为他令我非常不安。我拿不准是否要跟他谈布莱克案件。他将起什么作用?他将来要拿多大的一份?

“在加利福尼亚。”他回答时面部抽搐之剧烈,我前所未见。眼睛睁睁闭闭。眉毛上下飞舞。嘴chún激烈抖动。“夜校。当时已结婚,一周工作50小时。没有多少时间念书。念了5年才毕业。老婆离开了我。在这儿搬出去的。”他的句子变短,声音也跟着降低。他的话令我垂头丧气。过了好几秒钟,我才重又开口。

“呃,嗯,你为布鲁索工作多久了?”

“快满3年了。他对待我跟对别的律师一模一样。我找到案子,把它办好,把他的一份交给他。这样大家都高兴。跟保险有关的案子,他总是交给我研究。我在太平洋相互保险公司干了18年呐。后来厌倦了,才去念法学院。”声音又是越讲越低。

我看着他,等着。“必须出庭的时候你怎么办?”

他尴尬地咧嘴一笑,仿佛是说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呃,我本人出过几次庭,真的。从来没有被逮住过呢。孟菲斯律师多如牛毛,你知道,谁搞得清谁呀!不过,假如你我有个案子审,我会叫布鲁索去出庭。或者叫别的律师。”

“布鲁索说这个事务所有5位律师呢。”

“是有5位,鄙人、布鲁索、尼柯拉斯、托克塞和雷奇。但是,我不愿意把这里叫做事务所。这里是各干各的活。你会学会的。你自找案子自找委托人,你得总额的三分之一。”

他的坦率令我惊讶,我于是又追问下去。“这对律师来说,是桩好买卖吗?”

“这就要看你想得多少,”他说,扭过头四面看了看,唯恐布鲁索正在偷听。“外面竞争非常激烈。就我而言,挺不错。因为我没有执照却从事律师业务,一年还能挣4万。不过,你可别告诉人哪!”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要告诉人。

“那么你准备如何配合我办这种保险案子呢?”

“噢,这个嘛,案子结了以后布鲁索会给我钞票的。我帮他办理起诉的案子,他信任的只有我。别人谁都不准碰一碰他的案卷。以前有的律师想揷一脚,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就给他开掉啦。至于我,我不害人。我不得不呆在这里,至少呆到通过资格考试。”

“其他几位律师的情况怎么样?”

“他们哪。他们呆不久。你知道,他不聘那些顶尖儿的毕业生,而是从街上找一些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他们在这儿干个一两年,找到了一些客户接上一些关系,然后就自己另立门户。律师总是在不停地流动嘛。”

告诉我怎么流动。

“我可以问你点儿事吗?”我说,虽然明知不该问。

“当然。”

我把事故报告交给他,他一目十行读了一遍。“是布鲁索给你的,对吗?”

“对。几分钟以前刚刚给我。他希望我做什么?”

“把案子抓过来。找到那个撞伤的人,让他在给j.利曼·斯通事务所的委托书上签字,然后把案子的头绪理理清。”

“我怎么找那个撞伤的人?”

“嗯,他大概躺在医院里。医院通常都是寻找他们的最佳场所。”

“你常去医院?”

“当然。我一直去。你知道,布鲁索在警察局有些关系。一些非常好的关系,是些和他一块长大的人。他们几乎每天早晨都给他提供事故报告。他把报告分发给我们,指望我们去把案子抓过来。这种事当然用不着火箭专家。”

“在哪家医院?”

他那碟子一般大的眼睛翻了翻,不屑地摇了摇头。“他们在法学院都教了你些什么呀?”

“不太多。不过,如何追赶救护车他们肯定没有教过。”

“那你最好快点儿学,否则就要挨饿。听着,这儿不是有被撞伤的人的电话号码吗?你只要叫通那个电话,对接电话的说,你是孟菲斯消防署营救处,或者类似的什么单位。你就说你要和伤员通话,管他叫什么名字。伤员当然不能接电话,他正躺在医院里啦。哪个医院?你需要把它输进计算机。他们一定会告诉你。没有一次不成功。要运用你的想象力嘛,人是很容易上当的嘛。”

我想吐。“那以后呢?”

“以后你就去医院,和某某人交谈。嗨,听着,你真是够嫩的,我对此十分遗憾。告诉你接下来我会怎么办。咱们去弄块三明治,带到车里吃,然后去医院叫那个受伤的朋友签上大名。”

我真的不想去。我恨不得走出这个地方,永不回来。但此刻,我别无选择。“好吧。”我迟迟疑疑地说。

他跳了起来。“大门口等我。我去打电话,搞清是哪一家医院。”

那家医院叫圣彼得慈善医院,是个以外伤病员为主要对象的一个和动物园差不多的地方。这是一家市立医院,病员众多,条件很差,别的暂且不说。

戴克对这家医院了如指掌。我们开着他那破烂的小面包,歪歪扭扭地在市区穿行。这辆车是他离婚时有幸获得的唯一财产,离婚的原因是他多年酗酒。现在他可是滴酒不沾了,是嗜酒者与前嗜酒者互相戒酒协会的令人自豪的一员。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戒了烟。但是,他严肃地承认道,他特别爱赌。密西西比州旁边正在迅速出现的那些新开的赌场,真让人为他担心。

他的前妻和两个孩子还在加利福尼亚。

我嚼着一只热狗,不到10分钟,就获得了上述全部信息。他一只手开车,一只手拿着热狗向嘴里塞,一会儿抽搐,一会儿摇晃,嘴角上沾着一粒雞色拉,又说又笑地穿过了半个孟菲斯,那模样我实在目不忍睹。

戴克有张医生停车证,我们大模大样地在医生专用的停车处停好车。门卫跟他好像很熟,摆摆手让我们进了医院。

他领我径直走到主楼休息厅的问讯处。休息厅里挤满了人,但不到几秒钟,他就搞清了我们的目标丹·范·兰德尔住的房间号。戴克迈的是内八字步,而且腿还有点跛,但他走向电梯时,我要跟上他却还有点儿难。“别让人看出咱们是律师,”我们和一群护士一起等电梯,他压低嗓门悄悄对我说。

谁会想到戴克是位律师?我们默默地乘到8楼,随着人流走出电梯。说起来也很不好意思,他这么干已经许多次了。

尽管他那个大头形状奇特,步子一跛一拐,长得又古里古怪,但我们却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我们沿着一条拥挤的走廊,快步走到位于两条走廊交叉处的护士办公室。对于886室的位置,戴克了解得非常清楚。我们转向左,从一群护士和技师以及一个正在研究图表的大夫旁边走过。几辆没有铺垫单的轮床靠着一面墙壁。铺着瓷砖的地板已经磨旧,需要擦洗。我们没有敲门,就推开左侧的第5扇门,走进一个半私用的病房。第一张床上躺着一位病人,床单一直拉到下巴。床顶挂着一台小电视,他正在看一部肥皂剧。

他用恐怖的目光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想要从他身上盗取一只肾。我为来到这里而憎恨自己。我们没有任何权利以这种冷酷的方式,闯进来破坏他的清静。

可是戴克却一步也不会走错。我简直无法相信,我面前这位无耻的江湖骗子,就是不到一小时前鬼鬼祟祟溜进我办公室的那个小人。那时候,他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可如今,他却是毫无畏惧。

范·兰德尔大约二十七八岁。脸上裹着绷带,年纪很难准确估计。一只眼睛肿得已几乎张不开,另一只下面有一个伤口。一只胳膊断了,一条腿正在做牵引治疗。

幸运的是他没有睡着,这样我们就不必把他摇醒或大声喊醒。我站在靠门的床脚边,心里七上八下。但愿上帝保佑,不要让护士或者医生或者家属在这时闯进来,把我们当场逮住。

戴克俯着身子靠近病人。“你听得见我吗,范·兰德尔先生?”他像牧师一样热情地问。

范·兰德尔被结结实实地捆在床上,不能动弹。我想,他一定是想坐起来,或者调整一下躺的姿势,但我们把他按住。我可以想象,他此刻是多么震惊。一会儿以前,他可能还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一边忍受着疼痛的折磨,一边木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而一转眼,他却面对一张生平看见过的最最古怪的面孔。

他眨巴着眼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你是谁?”他透过紧咬着的牙缝,含含糊糊地问。哦,他的牙齿不是紧咬着,而是用金属丝箍着。

这不公平!

戴克听后微微一笑,露出了那4颗闪光的板牙。“戴克·希夫利,利曼·斯通律师事务所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握十足,好像他在此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你还没有跟哪一家保险公司谈过,对不?”

戴克就这么干净利落地明确了谁是坏人。坏人肯定不是我们,而是保险公司里的那些家伙。他在增加信心方面,迈出了巨大的一步。我们对他们。

“没有。”范·兰德尔嘟哝道。

“好。别跟他们谈。他们只想坑你。”戴克又向前迈出了一步,已经开始提供建议啦。“我们已经看过事故报告。案情很清楚,是对方闯了红灯。我们大约1小时后,”他十分认真地看了看表,“去把现场拍下来,再找证人谈谈,你知道,通常的那一套。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抢在保险公司调查人员之前。他们会贿赂证人,让他们提供伪证的,这你知道。居然堕落到这种程度!我们需要迅速行动,但是我们首先要有你的授权。你自己有律师吗?”

我屏住呼吸。假如范·兰德尔说他的兄弟是位律师,那我拔脚就走。

“没。”他说。

戴克开始进行关键的一招。“呃,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们需要迅速行动。在孟菲斯,我的事务所办理的车祸案子比哪一家都多,而且得到的赔偿费也很多很多。保险公司可怕我们呐。而且我们不要委托人一分钱;不管赔偿费是多是少,我们只收三分之一。”他边说边已偷偷地从拍纸簿里取出一份委托书。委托书很短,只有1页,3段文字。能让他上钩就成。戴克拿着委托书在他面前不停地晃着,让他不想接也得接。他用没有受伤的手拿着委托书看得很吃力。

上帝保佑他!他刚刚度过了一生中最最糟糕的一个夜晚,侥幸活了下来。现在依然视力模糊头脑混乱,却要阅读一份法律文书,做出明智的决定!

“等我太太来了再说,好吗?”他几乎是在请求。

我们不是就要被人逮住了吗?我一把抓住病床的栏杆。在这一过程中,粗心地碰到一根绳索,绳索又带动了一只滑轮,一下子把他那条正进行牵引治疗的腿向上抬高了1英寸。“哇!”他痛得直哼哼。

“对不起,”我连忙说,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戴克朝我狠狠地瞪了一眼,恨不得立刻宰了我,但刹那间却又变得若无其事。“你太太在哪儿?”他问。

“哇!”这可怜的汉子开始[shēnyín]。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只好这样再次道歉。我头痛慾裂。

范·兰德尔害怕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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