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道神仙的秘密。固然在现代的医学上,也有些学派正在研究性荷尔蒙、血清与返老还童的关系。但是,那还是医学科学上试验中的理想,等于种脑下垂体,种胞衣,注射各种荷尔蒙一样,还是停留在两千多年前“方士”们追求生命长存的思想范围,只是所用的理论名辞,与所有葯物和方法,大有不同而已。由此可见,人类的智慧,永远还很年轻,这是人类文化史上另一个重大的问题。
总之,道家所提出的精、气、神,以科学的观点,从人类生命的身心来讲,属于形态机能的眼、耳、心精神作用。神的表现与应用,便是目光视力的功能。气的表现与应用,便是耳的听觉的功能。精的表现与应用,便是心的运思与身的本能活力。如果从天人一体的物理功能来讲,神、气、精三种便是光、热、力的作用。从哲学的理念来讲,道家所谓的神,便是相近于佛学所谓的性,道家所谓的精,便是相近于佛家所谓的心。所以,唐代翻译佛经的《楞严经》,便有“心精圆明”等辞句。至于[j*yè]的精,乃是心理慾望的刺激,引发性腺内分泌与心脏血液循环的作用而已。正如道家广成子所言:“情动乎中,必摇其精”,便也是这个道理。道家所谓的气,便是相近于佛家所谓的息(呼吸),是属于后天生命形身的作用而已,借用物理世界的现象做譬喻。神,比如太阳的光能,它给予世界万有生命的能量。气,比如太阳光能辐射到地球所发出的蒸气。精,比如太阳赋与万物光能,而产生化合作用物质的成果。但是要注意,这种说法,因为无法可以详细说明精、气、神情形,所以我把它借用来做譬喻。譬喻的本身,只限于类比而已,并非就是原物的原样。在周、秦时代道家的修炼,是从养神入手,即已概括了精、气、神的作用。秦、汉以后道家的方法,注重养气,虽然与养神论者略有变动,但已从形而上的作用,走入形而下的境界。宋、元以后的炼精,更等而下之,完全堕入后天形质观念的术中。关于形与神的道理,牵涉太广,也是另一专题,暂时恕不多讲了。
此外,附带地说明一下静坐与密宗以及瑜伽的关系。静坐,俗名叫做盘膝打坐,是自汉、魏以后,从印度佛教传入修习禅定的方法,是锻炼形态,收摄身心,使其走入静定境界的一种方便。这种盘膝静坐的方法,原始便是印度古老瑜伽术的一种姿态,并非佛法的究竟,也非就是道家修炼神仙内丹道法的究竟,只是可以通用于一切修养身心性命的姿态与方法而已。在道家而言,唐、宋以上的丹经,很少讨论到静坐的关系。但是,静坐是一种助道的法门,是普通可用的一种良好的修养术,那是毫无疑问的。如果把静坐就与神仙修道或佛学禅宗的禅混为一谈,那是错误的。至于宋、元以后,佛教由西藏传来的密宗,也和道家一样,注重气脉的修炼与达到乐、明、无念的证验功夫,本来也是佛学讲究修养的一种最好方法,由形而下求证形而上的实际功夫。但到了明、清以后,也和道家的丹法一样,大体已经走入注重形质功效的范围,只注重气脉的修炼,比起原始的妙密,便是由升华而变为下堕的趋势。瑜伽术的最高成就的价值,仅等于道家导引养生派的内功修炼,更不是至高无上的法门。因为一般研究丹道的人,往往把静坐、密宗、瑜伽术几种世界上类同的修养术,混杂交错而不明究竟,在此顺理略一提及,以供研究者的注意。无论学仙学佛,讲到养生全真之道,都以清心寡慾入手,而至于寂灭无为为究竟,正如道教的《清静经》所说“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可是现实世界中的人生,正如孔子所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慾存焉。”告子也说:“食色性也。”人们对于色慾与饮食的追求,与贪图富贵功名的享受并重,要想作到“离情弃慾,所以绝累”,在一般的人是不可能的事。我记得在一本笔记小说上看到一则故事说:明代一位巨公,听到一位修道的人,已有九十多岁,望之只像四十几岁的中年人,便请他来,问修长生不老的道术。这个道人说:我一生不近女色。这位巨公听了,便说:“那有什么意思,我不要学了。”这个故事便是代表了一般人的心理,所以古今多少名士,作了许多反游仙的诗,如“嫦娥应悔偷灵葯,碧海青天夜夜心”!以及“妾夫真薄命,不幸做神仙”。都是普通心理的反应,这与“辜负香衾事早朝”,同样都是注重男女饮食,便是人生真谛的思想,如出一辙。但是,相反地说,仙佛之道,的确也非易事,丹道家对于修炼神仙方术的人选,非常注重生理上的先天秉赋。所谓“此身无有神仙骨,纵逼真仙莫浪求”。唐代名臣李泌,生有自来,骨节珊然,但懒残禅师只许他有十年太平宰相的骨相。麻衣道者谓钱若水:“子无仙骨,但可贵为公卿耳!”杜甫诗:“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哪得知其故”。这正如佛家所说“学佛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将相之所能为”,是同样的隽语。总之,静坐,是对身心有益的修养方法,如果认为静坐便是学道,那须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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