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孤村

作者: 刘绍棠21,783】字 目 录

人,哪个不是歪瓜裂枣儿?”

“那就别嫁给他。”

“我爹急着抱孙子哩!”

“不听你爹的。”

“我三岁死了娘,是我爹老燕子啄食,一口一口把我喂养大,我怎么能惹他伤心呢?”

“顺者为孝,嫁给还俗和尚吧!”

“我觉得委屈……”

“你这是小驴儿拉碾子,转来转去绕了个圈儿。”

“他是个歪瓜裂枣儿,我还他个残花败柳。”

“你想…”

“想叫你吃我的鲜桃一口,给那老秃驴烂杏一筐。”’

“原来如此!”

“除了王华买父,天下最大的便宜叫你占了。”

“你杀了我吧!”谷秸突然扯开褂于,袒露口大叫。“抗日干部污辱妇女,犯的是死罪;倒不如让你结果了我的命,免得留骂名。”谷秸面不更,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气。

当啷一声,杀猪刀子落在船板上,三鸭头又摇起双桨,只是一声不吭,像个会出气的石头人。

三鸭头招婿之日,谷秸本想回避,张老爹却不放他走。坐地招夫的女子,在堆里大为减;三鸭头的婚礼上能有谷秸这个官方人士出席,张老爹觉得女儿脸面光采。谷秸心里虽然酸苦,但是盛情难却,只得从命,留了下来。

三鸭头跟还俗和尚拜天地,谷秸难过……

[续孤村上一小节]地闭上了眼。

拜完了天地拜高堂,喜相刚喊出夫妻相拜,村口砰地一声枪响,十几个伪军摸进了村。那个还俗和尚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蹦起三尺多高,翻墙而逃。救场如救火,张老爹抓住谷秸不放,叫他当个代理新郎;把他和三鸭头推进洞房,假戏也得有个圆场。

十几个伪军过河抄肥,抓宰鸭,大吃大喝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便“金乌坠,玉兔升”;天一擦黑慌了神儿,小队长放下酒杯扔下筷子,急如星火下令撤退。路过张老爹家门口,抓住张老爹摇船把他们送过河去。

有两个伪军的眼睛贼又亮,月中看见三鸭头的屋门贴着喜字。

“你家……有喜……?”两个伪军打着他嗝儿。

张老爹满脸堆笑答道:“今天是黄道吉日,我招倒门女婿。”

“叫出来给我们磕个头!”

“小两口入洞房,睡下了。”

“我正想看看被窝里戏鸳鸯。”

洞房漆黑一团,三鸭头和谷秸坐在炕沿上,一个倚门,一个靠墙,两个人都屏声静息,呆若木。

伪军踢门,三鸭头一个饿虎扑食,趴到谷秸身上,说:“快裳!”不等谷秸自己动手,三鸭头已经三下五除二把他剥了个精光。

屋门倾倒,伪军闯入,两道白花花的手电光照在炕上。

“都给我从被窝里爬出来!”伪军醉熏熏喝道。

“你们出去!我们……穿裳。”三鸭头怕谷秸起火,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你的被窝里藏着八路的机关枪,搜!”一个伪军的刺刀,挑起了大红被子。

“好个以下犯上的小娘儿们!”那个伪军在三鸭头身上拍了一巴掌。

河边传来哨子声,小队长已经等得不耐烦,两个伪军才闻声而动,仓惶退出洞房。

天蒙蒙亮,谷秸趁三鸭头香甜沉睡,悄悄穿下炕,直奔十二里外的一个村庄,找到区长,一五一十从头说到尾,细枝末节也不打一点埋伏,并且愿立文书,打败了日本鬼子,跟三鸭头正式成。区长铁面无私包公脸,听完谷秸的艳遇怒气冲天,命令两名区小队队员,将谷秸五花大绑,押送山里惩办。

谷秸在山里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受到撤职分,留在山里教书。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污点,一直到土改之后,北京和平解放之前,才入了。

三鸭头醒来,喊破了嗓子也唤不回谷秸,失身之名不胫而走。三天后,那个还俗和尚捎来口信,他虽“小子无能真无能,情愿更名改姓”,却不甘心吃别人的残茶剩饭。三鸭头并不伤心落泪,打掉牙咽进肚子里,从此不想婚嫁之事,专心侍奉老爹了。

谷秸进京,拐弯来到三鸭头那个村,见人便打听张家父女,才知道张老爹三年前已死;三鸭头葬埋了老爹,摇船顺流而下,不知去向。

谷秸在一个小村当土改工作队长,累吐了血,开了头没有扫尾,就在堡垒户的热炕头子上躺了半年多,至少有一缸的葯汤子喝进了肚里。病情好转,北平已经和平解放三个多月。进城报到,封神榜上漏掉了姜太公,只有个临时差遣给了他,任命他为前门外整顿市容工作队队长。

整顿市容工作队简称整容队,工作杂而多,多而乱。抓捕四流窜的银元贩子,驱赶街头巷尾的野妓暗娼,矫正沿街铺面的广告招牌,整顿马路牙子上的旧书摊……它一不属于公安局,二不归口文化,而且由区长直辖。区长跟谷秸是同乡兄弟,又是同校同学,手拉手一块当的八路。军管会把谷秸拨到他的名下,好像是暂时寄存包裹;他觉得还是以客卿之礼相待,比较妥当。人是暂时寄存,单位是临时建制,区长也就不大放在心上,忘了给他们找个窝儿,没有安排个坐北朝南的衙门口。

整容队员五光十,无奇不有,都是从各个部门抽调来的编外人员。其中一位,是个留用的老巡警,过去路大街串胡同,可算一张活地图;没有几天就在玄女庙胡同二十六号民宅内,给整容队找到办公。

这座私人住宅,共有三进院子。外院一座大门,一座影壁,四间倒座南房,迎门的影壁前是个花坛。大门外七级石阶,左右四棵龙爪槐,两尊上马石,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深宅大院旧门庭。

房主姓金名金库,自称佛教徒,在家修行,法名四空居士;又醉心京剧,酷爱唱票,艺名金屋馆主。他的祖上,在京东通州槽运总督府当过二十年的四品仓官,东仓、西仓、后南仓、禄米仓,专门储存漕运而来的宫中用品,沾手就能三分肥,二十年得捞到多少油?老仓官年交花甲辞了官,不算金满箱银满柜,珍珠玛瑙一驮驮;光是粮栈就开了八,饭馆子十家,买下东、西、南、北城十八座宅院。老仓官一妻四妾,给他生下十二个儿子,十二个女儿。金宝库是老仓官的小妾所生,排行二十四,所以他又有个诨号叫24k金。

老仓官死后,金宝库分到一座宅院和一家饭馆的三分之一份,可以坐吃不空。吃、喝、嫖、赌、吹、拉、弹、唱,他无所不好,而最有瘾的还是吸食鸦片烟。

金宝库年方而立,烟龄却已二十又六,四岁就染上了烟瘾,他自幼不上学堂念家馆,一个上午在课堂上就得抽三口。念完半部《论语》,耗费了十斤上等云土,字字句句都带芙蓉膏味儿。十年一晃而过,十六岁完成了学业,十七岁就洞房花烛小登科。太太是个破落的大家闺秀,比他大三岁;女人三抢金砖,要的就是这个吉利。大家闺秀假道学,熄了灯躺在上是一根木头;于是,他十八岁嫖妓,十九岁就纳妾。

她的爱妾名叫周翠霞,八大胡同之一的韩家潭小班出身,自幼学过京戏,专工筱(翠艺)派,扮演婬妇最为拿手。金宝库玩票,唱丑颇有造诣。他到韩家潭小班梳栊周翠霞,上谈心聊的都是戏,相见恨晚,结为知音。八大胡同有个不大不小的戏园子,专供嫖客妓女票戏演出。金宝库和周翠霞合演的二小(小丑、小旦)戏,在花街柳巷有口皆碑。金宝库给周翠霞赎身从良之后,仍旧常到八大胡同的票房消遣。一出《活捉三郎》,周翠霞把阎婆惜演得维妙维肖,金宝库扮演的张文远更像借尸还魂。

自从整容队驻扎外院,金宝库就缩内院深宅,以诵经度日。诵经要讲究音韵节拍,跟唱京戏有异曲同工之妙,至少能够遛遛嗓子,金宝库也就乐此不疲。念经如唱戏,佛典如唱本;四空居士逍遥人间,更游戏佛门。

整容队员都是本地人,下了班各自回家吃饭睡觉,只剩谷秸一人留守大本营,自起伙食。谷秸空闲下来喜欢读书、看报、写字,不愿烟熏火燎地做饭炒菜。但是,到区政府食堂吃饭,要走二三里路;便舍远求近,……

[续孤村上一小节]在鲜鱼口的一个临街饭摊包伙。早晨是油条和豆汁,午饭是荤素炒饼,晚饭是小米面贴饼子和牛骨头杂烩汤。谷秸虽是县级待遇,每月的全部供给也不过二百四十斤小米,吃包伙就用去了一百八十斤;嘴馋了还到附近的会仙居吃炒肝,门框胡同吃爆肚儿,一条龙酒楼吃涮羊肉,二百四十斤小米整个儿填了嘴。多亏他父母双亡,又无妻小,一个人吃饱了天下不饿,才能无忧无虑。

谷秸形单影只,全靠哼唱京戏消除寂寞。他醉心程(砚秋)腔,《哭冢》、《骂殿》、《刺汤》、《抗婚》,都哼得像那么回事儿。他进城刚领到津贴,正赶上程砚秋在长安大戏院演出《荒山泪》、《锁麟囊》、《碧玉簪》他连听了三场,二百四十斤小米花得一粒不剩,只得四向老战友告帮,才混过了头一个月。然而,他丝毫不悔,有如孔夫子只顾闻韶而忘了吃肉。

晚上下了班,他从饭摊上填饱了肚子回来,关在倒座南房里,读书看报写字。读着读着,看着看着,写着写着,忽然嗓子眼儿发痒,便情不自禁低声轻唱起来。越唱兴致越高,不免得意忘形,声音高上去,收腔又余音袅袅,想不到窗外竟有人捧场,喊了声:“好!”

他推门一看,竟是金宝库的爱妾周翠霞。

金宝库本来胆小如鼠,多年的反共宣传又深人脑髓,虽然谷秸不过是个呆头呆脑的迂夫子,他却觉得笑脸之下还有一副青面獠牙,缩在内院不敢跟谷秸照面。为了躲避“剥削”二字,又辞退了老子,采办柴、米、油、盐、肉、菜,便由周翠霞跑街。

周翠霞趁此机会正可逛公园散心,看电影解闷儿;而且过地皮,采办中捞点外快,积攒私房钱,可算一举两得。

周翠霞一天出来进去不知多少趟,谷秸都“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没有瞟过她一眼。周翠霞一向以狐媚美人自居,任何男人看见她都会丧魂落魄,而谷秸竟眼角也不(目夾)一(目夾)她,心中十分忿忿不平,千方百计要引起谷秸的注意。今晚她外出闲逛回来,隔窗听见谷秸哼唱京戏,行腔吐字都够板眼,正好找到进身之阶,喝一声彩是投石问路。

谷秸看见,周翠霞站在窗外花畦旁,月花光中搔首弄姿。

周翠霞不知从何日何时,已经改头换面,下躶露两只肥白膀子的花旗袍,穿起经过她巧手加工的延安干部服。条是条,块是块,棱是棱,角是角。两只子像两个坟座,目光如钧又带着刺儿;紧身、抱腰、裹臀,曲线毕露,摇曳多姿。

“原来是……”谷秸点点头,干咳两声,“周同志散步刚回来?”

“谷队长,高抬小妇人了。”周翠霞不等谷秸关门,一只脚已经迈进南房门槛,“小妇人是个烟花女子,不配您尊称同志。”

“革命不分先后,只要愿意革命便可以同志相称。”谷秸平易近人,循循善诱,“欢迎周同志放下包袱,轻装前进,走上革命道路。”

“愿走,愿走!”周翠霞在谷秸办公桌旁的座椅上安放了屁,“我要两步并成一步走,三步当作两步行。”

“跑步前进,后来居上。”谷秸给周翠霞倒一杯白开,以免失礼,“许多参加革命比我晚得多的同志,一个个都超过了我,便是明证。”

周翠霞判定这个迂夫子不会赶她走,便把整个屁落实在坐椅上,媚笑道:“刚才我偷听谷队长的程腔,声情并茂可以乱真。”

“过奖,过奖。”

“干唱伤嗓子,我家男人会拉胡琴,叫他给您伴奏托腔。”

“不敢,不敢。”

“您等着,我就来。”

周翠霞一个拧腰摆胯,轻身风摆杨柳走莲步,进内院去了。

过了好大工夫,周翠霞像牵着一匹懒驴上磨,左手拎着一把二胡,右手扯住金宝库的袖子,嘴里哄着骂着,来到了倒南座房。

金宝库也换上了一身干部服和毛边布鞋,只是目光闪烁,缩脖耸肩虾米腰,畏畏怯怯一副乏相,被人一眼就能识破是个赝品。到达谷秸门外,金宝库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周翠霞运足了力气,一掌把他掇了进去。

“谷队长,晚上好!”金宝库趔趄进门,点头哈腰有如风吹草低,“听二贱内回禀,您传唤敝人前来琴,敢问侍候您哪个段子,谁家路数?”

“岂敢,岂敢。”谷秸连连摆手,“本人并无此意,尊夫人过于热心了。”

“听听,尊夫人!”周翠霞跟里而进,翘起兰花指,狠狠点了一下金宝库的太阳穴,“什么他的二贱内,嘴里长痔疮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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