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也甜如蜜。”郝大嘴岔子疼爱地拍着谷秸肩头,“等这个兵荒马乱的日月太平下来,大哥要给你打着灯笼找个千金不换的媳妇。”
收了秋,入了冬看青的扫尾,郝大嘴岔子不得不搬回家。
这几个月,周翠霞在南桃园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天仨饱俩倒;秃头生出了秀发,气转红脸蛋儿圆,比大乱之前还长了肉添了膘。
这天晚上,全家吃过饭,郝二嫂带着女儿回西厢房歇息。儿子仍旧住在三间土房的西屋。东屋,只剩下周翠霞和郝大嘴岔子两人。
周翠霞虽然身陷困境,每日也不忘梳洗打扮。灯光下,她虽不是艳如桃李,也是粉面香腮。郝大嘴岔子剃头刮脸,又喝了二两烧酒,面红耳赤,眼中含笑,从周翠霞头上看到周翠霞脚下,好像牲口贩子相马。
“你……你……今夜晚是不是想跟我……”周翠霞脸一暗,“我依你……依你。”
“我配不上你,你也不入我的眼!”郝大嘴岔子从炕上扯过一棉被,抱起来到西屋跟侄儿作伴。
周翠霞没想到受此冷落,拍着炕席放声大哭。
西厢房,郝二嫂惊醒,披坐起,只当两口子被窝里起了内哄。自己身为弟媳,过去相劝诸多不便;便拍了拍窗户,指着孩子喊道:“他大伯、大娘,你们都压压火,有话天亮说吧!”
“郝二嫂!”周翠霞不改旧称呼,“你家大哥……不上我的炕。”
大伯子的房中事,弟媳更不能过问。但是郝二嫂猜疑此中必有隐情,也就顾不得拘礼,穿起裳走出去,站在院里问道:“大哥,您酒喝多了,邪气上升?”
郝大嘴岔子不但敬重弟媳,而且心存畏惧,便在西屋低声下气答道:“前世无缘不聚头,捆绑成不了夫妻;我只当她是我那三岁被拍花子拐走的苦子,叶落归根回家来。”
周翠霞一变而为郝家的骨肉人,更像住进了保险箱;内有郝二嫂,外有郝大嘴岔子,有如两座门神,两把铁锁,双保险。
乱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仍要春种秋收。城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乡村却平静了许多。周翠霞借尸还魂巧取了贫农出身,以郝三子的身份出场。
一登龙门,身价十倍,改变了成份便臭的变香,黑的变红,周翠霞竟被村人尊称郝三站。那年头儿诉苦会流行,周翠霞能编会演,便成了诉苦能手。她不但在本村献演,而且应邀到外村演出,一年四季靠诉苦挣分。
她的诉苦能够惊天地泣鬼神,就是感动不了谷秸。
有一回,牛背村派出代表和马车,恭请她到该村演一场。她知道谷秸猫在牛背村,是个识货的行家,本想不去而又盛情难却,起身便攒足了劲。来到会场,登台便泪飞顿作倾盆雨,涕泪滂沱大放悲声。她一边哭诉一边偷看效果,只见会场后墙角落蹲着一个人,不但滴泪未流,而且面带讥笑。虽然一别十几年,她一眼就认出这个当年曾跟她春风一度的谷秸。自尊心受到损伤不免怀恨,旧情萌动却又十分心痒,心神不定匆匆散戏。
这几年周翠霞一直想跟谷秸暗中幽会,但是牛棚之灾吓破了她的胆,天黑以后不敢一个人上茅房。大白天野外偷情危机四伏,更不敢铤而走险。所以,她虽夜夜思春,却有心无胆。
郝二嫂的女儿出嫁,儿子当兵,便搬到土房东屋,跟她睡一条炕。郝大嘴岔子换到西厢房,夏秋两季还是看青。
这两个孤身女人,各有心思和忧愁;夜晚屋里一团漆黑遮住了脸,便枕在一条枕头上说疯话儿。
周翠霞捏着郝二嫂的前后背,说:“你身上一没蔫皮二没囊肉,肚子也不起褶儿;找个棋逢对手的男人,少说还能生个三男二女。”
郝二嫂拍她一巴掌,啐道:“谁像你,潘金莲投胎,阎婆惜转世。”
“甭跟我心痒嘴硬!”周翠霞贱笑,“你守寡那年三十四,如狼似虎就不想偷嘴打野食儿?”
“人有脸树有皮,我不像你这个戏子,谁都能登船上马。”
“难道你想挣个贞节牌坊?我送你一座狗头的。”
“呸,呸,呸!”
原来,贞节牌坊还分三等。女人在夫死之后,心如死,一波不起,死后树立龙头贞节牌坊;夫死之后,偶漾春波而能马上收心,树立虎头贞节牌坊;夫死之后,心常有起伏而终未失身,贞节牌坊的标记是狗头。
“老戏里有过一个剧目,新社会不叫演了。”周翠霞伶牙俐齿巧头,郝二嫂爱听她说古道今解闷儿。“这出戏唱的是三个守节女子,临死之前各家都呈请树立贞节牌坊,知县老爷打发三姑六婆秘审,也没问出个子午卯酉;后来还是观音大士下凡人间,点破了她们各自的隐私,分出了上、中、下三等。”
“我算不上龙头也够虎头。”郝二嫂被周翠霞绕进了圈套,不由自主说了心里话。“我也曾打算走一步,可一想到我家大哥当牛做马,为我把儿女养大成人,又觉得应该给郝家添光挣脸,就死了那个心。”
周翠霞吃吃一阵笑,说:“肥不流他人田,便宜不出自家门,我给你跟大哥牵一根红线吧!”
啪!……
[续孤村上一小节]郝二嫂狠抽周翠霞一个嘴巴,骂道:“你这个烂货!”
这又狠又重的一巴掌,落在周翠霞脸上,疼得她火烧火燎,一对一对儿掉眼泪,委屈地啼哭道:“我是……好意,没有……没有坏心眼儿。”
郝二嫂打出这一巴掌也很后悔。周翠霞惹恼了她,不是因为话不中听,而是无意之中捅破了她心头包火的那层纸。
“三子,我冤屈了你。”郝二嫂把周翠霞搂在怀里,打一巴掌揉三揉。
周翠霞是头顺毛驴子,郝二嫂给了好脸儿,她便登上锅台想上炕,破涕笑道:“二嫂,男欢女爱上我比你知多见广,咱家大哥偷看你的眼光,一瞥一瞟都有情。”
郝二嫂翻身扭脸不理她。
但是,她们谁也睡不着。灶膛没有烧火,炕面子一点不热,她俩却辗转反侧翻烧饼。
“三子,睡着了吗?”郝二嫂忍不住开了口。
周翠霞一直在黑暗中瞪大眼珠子,却仅装刚被搅醒,嘟对着嘴,说:“你打扰了我的好梦。”
“梦见了谁?”
“野汉子。”
郝二嫂咯咯笑起来,说:“小心24k金的鬼魂儿掐你脖子。”
“24k金是谁,谁是24金?”周翠霞一副女泼皮的无赖口气,“呵!想起来了,有过这么一个嫖客。”
“你们是十多年的夫妻呀!”
“他嫖了我十几年。”
郝二嫂太觉得周翠霞厚颜无耻,挖苦地说:“怪不得人家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占了个两全。”
周翠霞却更死皮赖脸,嘻笑道:“婊子有情戏子也有义,只不过分跟谁。”
“你有过吗?”
“哪个女人没有?”
“说给我听听。”
“你开锣,我压轴。”
“我有过这么一个人。”郝二嫂为了换取周翠霞的风流隐秘,只得合下孩子套狼,“嫁给二棒槌之前,有个相好;已经是陈谷子烂芝麻,嚼着也没味儿了。”
“我跟那个人,也是前世有因今生无缘。”周翠霞长叹一声又一声。
“听你的话音口气,你跟那个人还藕断丝连哩!”郝二嫂逗她多说一句,好听个下回分解。
周翠霞却在节骨眼儿上挂了扣子,守口如瓶。藏头露尾,蛛丝马迹,引起郝二嫂的多疑。
周翠霞从牛背村诉苦回来,像斗败的画眉,霜打的黄花。夜晚她从不出门半步,今晚却扔下筷子便鬼鬼祟祟溜出门去;郝二嫂也顾不上刷碗,紧随在她的身后。
牛背村看青的谷秸,在村外的大小田埂上,东西南北拜了四方,又到青纱帐里出出进进,串了几趟垅,就回到他的河边窝棚;躺在月光下,搭起二郎,手拍膝盖,摇头晃脑,哼唱京戏。他多年坎坷,历尽磨难,只见山重复,不见柳暗花明;便不再自寻烦恼,转而自得其乐。
京戏哼唱了一段又一段,嗓子眼儿唱得十分通畅,肚子也就饿起来。
老天爷饿不死田鼠,也就饿不死看青的。看守不自盗,百里难挑一;看青的想填饱肚子,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谷秸却有个怪癖。在本村的田块上掰几个玉米烧着吃,挖几兜花生煮着吃,手到擒来而缺少贼腥味儿,吃着不香。跨过上马封金河汊子,偷来南桃园村的玉米和花生,吃起来满口香甜。而且,跟盟兄郝大嘴岔子在月夜中捉迷藏,也别有情趣。
他收腔煞尾,挺身坐起,挽了挽裤,脚穿热补了不知多少回多少的塑料凉鞋,蹚走过河汊子。
郝大嘴岔子知己知彼,并没有粗心大意。昨夜丢了几个马牙珠子玉米,显而易见是被谷秸掰走了。谷秸最爱吃五香粉者花生下酒,郝大嘴岔子断定谷秸今晚十有八九光顾花生地。于是,他抢早躺在花生地的一条垅沟里。手拿着绳套,静候谷秸来到,抛出绳套‘贼’友。
天上有云,地上有影,花生地里的月光忽明忽暗,郝大嘴岔子的眼睛也就一会儿眯小,一会儿瞪大。突然,有个人影儿飘进花生地。那人不敢直腰走路,只是弯腰沿着垅沟一溜小跑,此人行迹可疑,八九不离十是个偷青贼,如此明目张胆必定是谷秸。
“兄弟,哪儿跑?”郝大嘴岔子跳起来,甩手把绳套抛出去。
“哎哟!”套住的是个女人。
“谁?”郝大嘴岔子惊奔过去。
“大哥,是我……”周翠霞束手遭擒。
“三,你……想吃花生?”郝大嘴岔子一边解开绳套一边问道。
周翠霞说谎成,也就借坡下驴,哼卿着说:“我……想……”
“你坐在这儿等着,我到河那边的牛背村花生地,给你偷几兜子。”郝大嘴岔子嘿嘿笑着,自言自语,“谷秸兄弟,你手下无情,就怪不得我照方抓葯了。”
出花生地一下坡,就是上马封金河汊子。郝大嘴岔子走后,周翠霞也坐不住,河汊子深只过脚面,郝大嘴岔子蹚过去,周翠霞也随后蹚过去。只不过郝大嘴岔子深入牛背村青纱帐,周翠霞却是奔向谷秸的窝棚。
这几年周翠霞虽然没有跟谷秸见过面,但下地劳动,常常隔着河汊子遥望谷秸的窝棚。所以,她早已识途,如走熟路。
谷秸正在冷灶上烧玉米吃。他今晚是肚饿而不是口馋,偷玉米吃实惠。花生下酒开了胃,肚子更饿得慌。郝大嘴岔子躺在花生地时,谷秸早已在玉米地抢攻在前了。
看青的虽不敢说个个耳聪目明,却要眼睛耳朵时刻都不闲着。正吃烧玉米的谷秸,看见有人蹚过河汊子,朝他的窝棚走来,只当是郝大嘴岔子前来相会。便笑道:“大哥,你又赏给兄弟一顿野味儿夜宵!”
“姓谷的,你胆大包天!”周翠霞上岸就先声夺人,“你头戴铁帽子,竟敢过河偷青,该当何罪?”周翠霞唱惯了戏,开口吐字都上韵,偷青念成了偷情。
“原来是红五类周老板!”谷秸跟周翠霞多年不见,早已毫无印象;白天听了她的诉苦,才又唤醒记忆。
“你看着眼儿热,气死你!”周翠霞改不了轻浮习气。
“福兮祸所伏,乐昏了头就要露马脚。”
谷秸把啃光的玉米棒子,像手榴弹投向远,“你白天的演出,做工太火,说你是‘海派’都算抬举你,整个儿一个‘外江’!过犹不及,一火就假。”
“老鸹落在猪身上!”周翠霞反相讥,“你是个黑五类的老右,听诉苦不流眼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贼心不死的阶级敌人。”
谷秸点头承认,说:“我这个‘京派’又太瘟了,咱俩应该取长补短。”
“你占我便宜!”周翠霞假装羞恼,“你比过去变得油嘴滑了。”
“过去,大小是个官儿,多少有点儿官架子。”谷秸伸胳膊踢打饱嗝儿。“眼下无官一身轻……
[续孤村上一小节],斯文扫地是贱民,何必猪鼻子葱装象?”
周翠霞看见窝棚旁边的一棵河柳枝头,搭着谷秸的一件汗衫,伸手坤下来垫在屁下,坐在了谷秸对面,关心地问道:“难道你就不争取摘帽子?”
谷秸满嘴乌黑,嘻嘻笑道:“这顶帽子,戴不戴不相同,摘不摘一个样。”
“怎见得?”
“我有个姓刘的朋友,摘了帽子还是一不受信任,二不被使用,我才不像他那么傻。”
“摘了帽子才能娶老婆呀!”
“我这种人,只配斩草除根,断子绝孙,免留后患。”
“听人劝是饱饭。”周翠霞伸出一个兰花指,连点谷秸的额头,“当年是你打开鸟笼,放我飞出来下海唱戏,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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