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才过了几年风光日子。”
谷秸苦笑道:“也害得你落到这步田地。”
“这怎么能怪你?”周翠霞出语更加惊人,“早知道黑夜尿炕,临睡之前谁喝?”
谷秸被逗得哈哈大笑,说:“话虽粗俗,不无道理。”
周翠霞几年独身空房,十分冷清,一见讨得谷秸好感,便撒装痴起来,说:“你爱听我的俗话,我天天夜晚陪你取乐儿。”
“不敢高攀!”谷秸认定周翠霞这个女人是祸,避之唯恐不及。“你眼下是红五类,好比印度种姓的贵族婆罗门,我是黑五类,就像印度种姓中的贱民首陀罗,白布犯不着下染缸。”
“白天能分出五,入夜就一抹黑了。”周翠霞呼吸急促,向谷秸身边蹭来。
谷秸怕她扑到身上,慌忙站起身后退,说:“你冷清得熬煎不住,那就跟郝家大哥名正言顺做夫妻。”
周翠霞脸子一冷,说;“我不唱《拉郎配》。”
“趁着眼下你红得发紫,赶快找主儿嫁人。”谷秸劝道,“夜长梦多,等你紫得发黑,又没人要了。”
“我嫁给谁,听你一锤定音。”周翠霞眉目调情,“我一身只有细皮嫩内,你是我的主心骨儿。”
谷秸摇头送客,说:“天不早,起驾回官吧!”
周翠霞耍赖,说:“你得跟我唱一出《十八相送》。”谷秸正进退两难,她上前就挽住了手。
走到上马封金河汊子边,谷秸站住了脚,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到此为止。”
“你得把我背过河去!”周翠霞扒着谷秸双肩。
事已至此,谷秸只能硬起头皮,有进无退,说:“送佛送到西天,我这个黑五类该当是红五类的胯下马。”
“你想叫我骑到你脖子上去?”周翠霞窜上谷秸的后背,“等你立下汗马功劳,我才赏你这个脸。”
这个女人肥而不胖,圆溜溜的身子柔若无骨,谷秸像背一条大泥鳅。周翠霞在谷秸后脖颈上吹凉气,吹得谷秸身酥肉麻浑身发痒。下走了两步,忽见对岸一簇柳丛中站起个人,狠瞪了两眼扭身就跑,吓得谷秸心惊肉跳手一软,周翠霞扑通一声落下河汊,泡了个透。
夜风吹得周翠霞哆嗦一团,回村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跑几步摔一跤,连滚带爬回了家。郝二嫂也正叫门。俩人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十步。
“二嫂,你到哪儿去啦?”周翠霞牙齿磕得咯咯响,惊疑地问道。
郝二嫂嘴里像含个秤砣,吞吞吐吐。这时,郝大嘴岔子走出来开了柴门,大笑道:“你们来得正巧,五香煮花生正出锅!”
周翠霞的冤案翻个过儿叫平反,谷秸的错划变过来叫改正,新贬先还,周翠霞的平反在前,谷秸改正靠后。
流落南桃园村,周翠霞也算吃了十年苦,回到县里很想大显身手,再领风騒。然而,县剧团已经解散,她被安排在文化馆当辅导,顶头上司正是那个打骂过她的跟头虫,平了反仍然窝着怨气。而且,过去居住的五间北房早被抢占,她只能在文化馆的办公室里搭一张折叠,生活上很不方便。
不过,文艺六级的十年工资,两万多元,财大气粗;便在吃、喝、玩、乐上大把花钱,气死跟头虫不偿命。
星期六她无家可归,便返回南桃园村郝家过周末。受人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知思不报正如见死不救,都是没良心的小人品行。周翠霞送给郝二嫂一台十二(口寸)的黑白电视机,又给郝大嘴岔子买了一件二毛煎茬的大皮袄,谁说戏子无义?
星期六下午提早下班,周翠霞骑着她那辆安装电瓶的凤凰牌的自行车;将近五十岁的人浓妆艳抹,像一只彩斑烂的花蝴蝶,一路飞奔,香飘一路。车座上驮着半扇子肉,车把上挂着两瓶二锅头和一网兜果。青菜在郝家小园里就地取材。
这两年郝家的日子也有好转,三间土房翻了新,前脸换上青砖。周翠霞推车到门外,就闻到院里弥漫着浓烈的炖肉香,进门只见郝大嘴岔子腰里系着围裙,粗手笨脚正在冷灶上炒茶。
周翠霞拨动一下车铃,问道:“大哥,这是招待哪位贵客呀?”
郝大嘴岔子掀起围裙擦手,笑道:“北京下来个工作人员,给谷秸拨乱反正;谷秸熬出了头,我请他喝酒,给他道喜。”
“这可是苦尽甜来,喜从天降啦!”周翠霞从车上取下酒肉,交给郝大嘴岔子,“这个喜酒我作东,花多少钱我掏腰包。”
“早知道你回来,我就不宰你二嫂这只芦花肥母了。”郝大嘴岔子指了指香气四溢的锅里,“这只母四天下仁蛋,个儿大双黄的。”
周翠霞四下望望,问道:“二嫂呢?”
“她心疼这只母,一气躺倒不下炕。”郝大嘴岔子压低嗓子努了努嘴儿,“你进屋劝一劝她,一会儿客人来了,别好像给人脸子看。”
周翠霞拎着那兜果进屋去。
郝二嫂蜷缩着身子,躺在炕头,听见周翠霞进屋,忙爬起身;两手擦抹了脸上的泪,又梳栊散乱的头发。
“二嫂,杀一只母就像割你身上的肉呀?”周翠霞高嗓粗声口气大,“我在城里要是听说这个喜信,还得买烧、烤鸭、鲜鱼、嫩虾、香肠、小肚、蹄膀、腰花、口条、杂碎……二锅头也要换成茅台。”
“怪不得我听人家说,吃开口饭的到老落得个饿死。”郝二嫂一脸愁容强笑着,“补发的那些工资,你该存进银行,留着养老。”
“等我有了房,还请你给我管家。”
“哪一天?”
“快,明天就有;慢,到死也分不着。”
“怎么才能快呀?”
“县里的干休所,来了个离休的高干老头儿,老伴死了,儿女不在身边;他相中了我,想娶我当填房。”
“这个老头儿房多?”
“光杆一人就占两套三居室,我嫁给他就像选进坤宁宫。”
“你答应了吗?”
“我嫌他老,又是个大老粗,没点头也……
[续孤村上一小节]没摇头,骑驴找马,年貌相当哪怕是个中干,一套三居室,我还是嫁少不嫁老。”
“眼里有人了吗?”
“今晚上听说谷秸东山再起,他的地位不高不低,年岁不老不少,又有文化,还懂京戏,我得叼住他。”
“他……他……他房无一间呀!”“宁要北京一张,不要县城两间房;我在这个县城里住够了,揪着谷秸的襟儿进京,也算犬升天。”
隔窗,郝大嘴岔子开怀大笑,说:“我保这个媒!”
“求的就是你!”柴门外,有人搭腔。
“谷秸!”郝大嘴岔子笑得嘴更大,“谷秸!”周翠霞惊喜向外跑。“谷秸……”郝二嫂又倒在了炕上。
谷秸双手拎着两盒什锦糕点,四瓶杏花村酒。
“送这么多礼!”周翠霞喜出望外,笑上眉梢,“补发了多少工资?”
“分文不补。”谷秸将礼品放在窗台上,“只不过从下月起又吃家俸禄;铁杆庄稼旱涝保收了。”
周翠霞不死心,又问道:“是不补你一个人,还是人人都不补?”
“别人补没补,我不知道。”
“你每月工资多少?”
“一百一十六。
“你哪一年下乡?”
“五八年春夏之交。”
“二十一年多,二百来个月。”周翠霞抱着口喊疼,“四万来块呀!”
“算不清这笔账。”谷秸转脸,面向郝大嘴岔子:“你家弟呢?”
周翠霞哪容得郝大嘴岔子话?急着又问道:“你官复原职,还不赶快回北京?”
“骑牛难下了。”
“别跟我转影壁。”
“我在牛背村一住二十年,人土也;眼下这个村的干部争先恐后外出抄肥,已经无政府,我要把他们撂下的挑子担起来。”
“半疯儿,神经病!”周翠霞像被人戏弄,发火骂道,“我死也不嫁给你。”
“这是从何说起?”谷秸直眉瞪眼,惊出一副果相,“我本来就没想娶你。”
周翠霞涨红了脸,吵嚷着问道:“你带了这么多礼品,找郝大哥当媒人,想娶谁?”
谷秸跟她话不投机半句多,又问郝大嘴岔子道:“你家弟呢?”
“兄弟你……”
“你家弟是我当八路时,堡垒户张大伯的女儿,我们……有过婚约。”
“弟,是吗?”郝大嘴岔子向屋里问道。
郝二嫂却在屋里问谷秸道:“姓谷的,你怎么知道我是三鸭头?”
“自从我跟郝大哥拜了把兄弟,听他说起家里人口,就猜疑郝二嫂是你;后来隔着河汊子看见你下地干活儿,越看越认定无疑。”
“你怎么不早来找我?”
“头戴铁帽子我没脸见人,平反改正才敢来看望。”
“我老了,你晚了。”
“夕阳无限好。”
“你的心我领了。”
“难道你怕儿女反对?”
“女儿嫁了个修铁路的,远在天边住;儿子当了军官,驻防在海角。他们想拦,也没有那么长的胳膊。”
“你还想着九泉之下的郝二哥?”
“人死如灯灭,我跟他不该不欠,活人不能背死尸一辈子。”
“那你有何顾虑?”
窗里的郝二嫂闷声不响,窗外的郝大嘴岔子双手抱头,蹲在窗根下。
“谷秸,你的眼睛长在脚板上呀?”周翠霞挤眉弄眼儿。
一见此时此地的此情此景,谷秸恍然大悟,心中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咽下差一点夺眶而出的伤感眼泪,笑了笑道:“大哥,咱俩换个角,我当你的媒人吧!”
郝二嫂在屋里哭了。周翠霞像受了传染,也哭起来。
“三,你能不能……发个善心,跟我……换个角儿?”郝二嫂哭问道。
“别打我的主意!”周翠霞像被马蜂螫了一钩子,“我明天就答应嫁给那个老头儿。”
谷秸从悲凉中解出来,一语双关大喊道:“今晚上跟你们同喜,不算我落空!”
郝二嫂从屋里走出来上灶,周翠霞也过去打下手。一会儿,月亮东升,酒饭摆放在院中央,四人四姓,如一家,喝的是喜庆酒,吃的是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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