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刘家锅伙

作者: 刘绍棠18,558】字 目 录

而无信,翻脸变了卦,三七变二八。大叫驴跑了十年路,老得抬不起蹄。申二毛子又心生一计,死活要把老驴卖给单老双,不要现钱,只立个驴打滚儿的文书。单老双买下不到一个月,这一日驮着个小脚老太太,带着两篮子蛋,看望坐月子的女儿。老驴跑出八九十来步,脚下一软跌了个前栽,小脚老太太满嘴牙齿被摔得一颗不剩,两篮子蛋没一个不碎。老驴呜呼哀哉,心脏停止了跳动,送到汤锅不够赔两篮子蛋的钱。单老双不但要给小脚老太太治伤,申二毛子的印子钱每月不能少交一文。所以,单老双虽无怨言,单对子却恨之人骨。

单老双满脸喜滋滋神,笑眯眯道:“丫头,申二毛子打算本利一笔勾销啦!”

“真的?”单对子一撇嘴,“黄鼠狼给拜年,申二毛子无利不早起。”

“只叫我找你,帮他个小忙……”

“哼!他倒栽葱掉进井里,我眼瞧着他淹死。”

“只要你点个头,不费吹灰之力。”

“说吧!”

“二毛子想给他那个傻儿子娶个媳妇。”

“找我当媒人?我不作这个孽。”

“媒人我来当,曹地府割我的头。”

“谁家的闺女?”

“河酉务那个炸油饼的孙大裤裆,他有个女儿叫小……

[续刘家锅伙上一小节]馃子……”

“孙大裤裆的油饼,不是缺斤就是短两,跟申二毛子真是天生一对。”

“他俩的儿女配成夫妻,也可算是地造一双。”

“我不认得孙小馃子,想帮忙也不上手呀!”

“孙小馃子从小站街面,脸皮三寸厚,她要当面相……”

“我女扮男装,也是猪鼻子大葱,装得不像。”

“不必你自出马,只叫金榜替你上阵。”

单对子是个孝女,土命人心实,又是一条不拐弯的直肠子。她刚要摇头不答应,一想到老爹背了二十年的阎王债,只要她点一下头就卸下千斤的磨盘,哪怕万般委屈也能忍受。

“那就叫金榜给孙小馃子看一看,解一解眼馋。”单对子装出轻松愉快的口气,“您那女婿,就像野台子戏里唱的:‘潘安般貌,子建般才’,馋死那个騒丫头。”

单老双淌下满脸老泪,差一点儿趴地三叩头。

女儿点了头,单老双的心放进肚子里,转身走出柴门,到河滩上寻找刘二皇叔。刘二皇叔是河中一条龙,河滩上一只虎,申二毛子闻名丧胆燃而。一脚踢不出个响屁的单老双,却无所畏惧。

刘二皇叔虽是个粗扩、剽悍、暴躁的鞑子脾气,却又一百二十分恪守陈规祖制;非礼勿行,非礼勿言,非礼勿视。他的武艺膂力打遍河滩三村无敌手,却没见过他跟谁投拳飞脚,拿刀动杖。越是软弱无能之辈,他越要忍让十分。所以,窝囊胆小的单老双,反倒是他最不肯伤损一根汗毛的人。

当年,单老双父母双亡,被舍到庙里当小沙弥。不久,刘二皇叔的父惹下塌天大祸,逃奔口外,母投河而死,刘二皇叔也来到这寺庙当了个小雇工。一僧一俗,两个孩子,看管菜园。单老双心善不杀生,连咬烂瓜果的肉虫子也不忍加害,刘二皇叔便责无旁贷地扮演凶手。刘二皇叔顽皮淘气,胆大包天;老方丈严禁偷吃菜园瓜果,刘二皇叔却像孙猴子大闹朗桃会,想吃就吃个够。老方丈每到菜园转上一圈,瓜果多少都心中有数,一过眼就知道丢三缺四,不管是人吃、鸟啄獾咬,都将单老双和刘二皇叔暴打一顿。单老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刘二皇叔却不肯低头死受,每回挨打不但横眉瞪眼顶嘴,而且眼含凶光,面带杀气。单老双怕他忍不下这口恶气而动手伤人,只要老方丈查问丢失瓜果,他便挺身而出,代人受过,每回都被老方丈打得皮开肉绽,罪魁祸首的刘二皇叔却毫无所伤,逍遥法外。一回两回,十四八四,刘二皇叔深感羞愧,于心不安,一咬牙忌了口,不再嘴馋贪吃。然而,老方丈打人出了瘾,一天不打人就手刺痒。这一日他为一个老财主超度亡灵,整夜念经,没有打过瞌睡,肝旺盛,老眼昏花,走进菜园一看,菜畦里少了一条黄瓜,吼问是谁看守自盗,偷偷摸摸。单老双不曾看见刘二皇叔摘瓜入口,也就不想无罪受罚,小声嘟哝道:“师父,您差了眼,瞎说。”老方丈见无人自首,暴叫道:“我要打你们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单老双走过去受刑,刘二皇叔却一个箭步抢在前面,一掌开单老双,扑到老方丈面前。抓住袈裟脖领,厉声喝道:“老秃驴,看我鞭打督邮!”两只拳头左右开弓,就像砂锅捣蒜。单老双胆小怕事,本想将刘二皇撕扯开来,他双膝跪倒告饶;一见老方丈昏死过去,反正扯了龙袍是死,打死太子也是个杀,竟也气壮如牛,照老方丈的屁上连踢数脚,昏迷中的老方丈小便失禁,尿了裤子。

刘二皇叔将老方丈捆在毛桃树上,嘴里塞满一团乱麻,又摘下五颜六儿十朵野花,从头到脚给老方丈满全身,变成个招蜂引蝶的花和尚。然后带着单老双鞋底抹油,溜之大吉,逃之夭夭,直到老方丈圆寂,扣在大缸里下葬,砌起一座和尚坟——三尺高的塔,他俩才从外乡回归故土。刘二皇叔感念单老双情深义重,只要单老双跟他开口,他无不点头应允。

毒热火辣的大晌午,人高马大的刘二皇叔赤身露,只系一条撑船船夫的紫花布围腰,挥动加大尺码的月牙儿镰刀,齐高的青柴迎刃而倒,一砍一大片。在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头戴柳圈光着膀子的女人,亦步亦趋,形影不离。这是寡妇张团圆,刘二皇叔的相好,金榜的干娘之一。

单老双眼气刘二皇叔上拳下脚能敌九牛二虎,可又瞧不起他爱上哪个娘儿们便像个软棉花胎子。他怕金榜的娘,还算关起门来怜香惜玉,清官难断家务事。金榜娘死后,他守了三年身,便姘上刚死了男人的张团圆,比跟金榜的娘更低三下四。张团圆是个童养媳,刘二皇叔没娶金榜的娘之前,两人就暗中私通,不知钻过多少回高粱地,桑间陌上野合多少遍。刘二皇叔娶妻,张团圆圆房,三五年间无瓜葛。金榜的娘一死,怎那么奇巧古怪,没出两三个月,张团圆的男人也暴病而亡。男人的尸骨刚入土,张团圆当晚就躺在了刘二皇叔的炕头上。张团圆跟自己的男人有个憨傻的儿子,族人很想把他们母子逼走,侵吞那三间房六亩地。张团圆便不顾脸面,跟刘二皇叔挑明了搭伙,单日子她到刘玉皇叔家住,双日子刘二皇叔住到她家。虽没婚嫁,胜似夫妻。刘二皇叔一肩双担,吃苦受累心甘情愿。张团圆也对得起刘二皇叔,她疼爱刘二皇叔的儿子金榜,比金榜的娘还护犊子。刘二皇叔敢捅金榜一指头,她就跟刘二皇叔闹个天塌地陷,你死我活。不过,张团圆也懂得适可而止,不失分寸,从没想当刘二皇叔的填房。刘家家规,家门不进二婚之女,坟地不埋再嫁之妇。其实,刘备称帝册封的吴皇后,本是刘璋的儿媳,自己的侄媳妇。只是张团圆目不识丁,没有考据癖,不知刘家祖先的锅底更黑。不然,张团圆会自个儿作媒坐花轿,大摇大摆直入刘家为主妇,或是把刘二皇叔扯到自家做个倒门女婿。

单老双跟张团圆的婆家是远,拐弯抹角还得管张团圆叫嫂子。张团圆三十六,单老双四十五,张团圆却爱摆老嫂子的架子,指着鼻子叫小名儿。

刘二皇叔打柴一心不二用,刀光寒影,大步流星,一马当先。张团圆虽然脸皮起茧,却仍常感心虚,左顾右盼,东瞧西看,一眼就瞄见牵着大走驴的单老双。

“双儿,过来!”张团圆的豆荚眼眨动长睫毛,老嫂子口气像呼喝三尺儿童。

单老双一听老嫂子口气就窝火,一见张团圆那一对金葫芦甜瓜大子就眼晕。北运河乡俗,能在小叔子上坐,不在大伯子面前过,单老双却不想趁机大饱眼福。

“你穿上褂子,我就过去!”单老双像吃了枪葯,张口火气喷人。

“我是你嫂子!”张团圆笑嘻嘻抚弄自己那一对金葫芦甜瓜大于。“老……

[续刘家锅伙上一小节]嫂比母,小叔似儿,只可惜没有给你吃。”

“你他的是我弟!”单老双闭上眼睛瞎骂,“当年你不守妇道挖野汉子,你男人没死我管不着,眼下你跟了鞑子(二皇叔的名),我就要把你管出个三从四德才罢休。”

“老双哥言之有理!”刘玉皇叔停住镰刀站住脚,“团圆,你就穿上褂子,多多少少守点规矩,也算给我脸上贴金。”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张团回穿起了褂子还嘴硬,“双儿,我的男人死了要听你的话,你算我的什么东西?”说着,收拢青柴,打成捆背回家。

“弟,我怎忍心看你当驴呀!”单老双也会耍两句贫嘴,“我这头大走驴,能顶十八头草(母)驴儿。”

“鞑子,你给我掌他的嘴!”张团圆凶神恶气,咬牙切齿。

刘二皇叔却满面带笑走过来,问道:“大哥头顶着火盆子到河滩,是不是赶脚路上有难关,找我替你大破天阵?”

单老双抓着头皮,嘿嘿笑道:“费不了你那么大力气,只要你点个头。”

“大哥说吧!你开口我哪一回摇过头?”

“我想借你儿子金榜用一用。”

“他也是你的半子,不必问我,你随便使唤他。”

“大漫不过船。我叫他给申二毛子打个短工,还得你一锤定音。”

“申二毛子出多少血?”

“免了我那十几年的驴打滚儿。”

刘二皇叔心中生疑,又说不出口,便推到儿媳身上,问道:“对子乐意不乐意?”自从单对子给刘家生下狗嫌儿,刘二皇叔恨不能把儿媳供在佛龛里。

“从我身上卸下高利贷,好比给白娘子推倒雷塔,对子怎会不答应?”单老双还会兵不厌诈,叹了口气,“只是没有你的圣旨,她不敢吐口。”

“多孝顺的闺女,比我那生儿子强得多。”刘二皇叔感动得眼里噙着泪花。“从狗嫌儿落生那一天起,我就叫对子当家作主了。”

金榜在老庄户教私塾,文墨书生多文弱,毫无他爹那一身弯弓射大雕的风光。眉眼口齿音容笑貌,正像他那个在野台子戏里唱正旦的生母,鸭蛋脸儿一双汪汪大眼睛,好几个草台班的戏篓子想收他为徒,学唱青花衫,都被刘二皇叔怒骂喊打,屁滚尿流而逃。他五岁丧母,干娘张团圆疼他过了头,整天背他抱他,想含在嘴里又怕化成口。见他弱多病,四山进香,八庙拜佛,也不管用;只当是阎王爷看中了这个金童,打发黑无常白无常勾魂索命,蒸熟了算一道热菜,跟鹿胎羊羹一块吃。于是,她便耍了个自欺欺人的花招,把金重改扮玉女,阎王爷厌食女子肉,也就放过了金榜这条小命。金榜从五岁到十岁,都是穿红挂绿,女儿家打扮。十岁上学要拜孔圣人神主,褪下红妆恢复本来面目,剪掉油光滑又粗又黑的一条大辫子,哭哭啼啼三天三夜,气得刘二皇叔暴跳如雷,吼道:“你哪像我的儿子!”张团圆把金榜紧紧搂在怀里,说:“我的儿子没你的份儿。”张团圆一恼火,刘二皇叔马上低声下气,嘻笑道:“怪不得!公不采花,母自个儿下软蛋。”

金榜不但反其爹之道而行之,孔孟之道他也走得歪歪斜斜。四书五经念着头疼,博览婬词艳曲津津有味,尤其贪看野台子戏里的才子佳人偷情幽会,焚香拜月,私订终身。他偷艺学戏,玩票取乐,粉墨登场,过了戏瘾,还跟几个唱小旦的坤角儿暗度私通。单对子伤心透顶,哭得七死八活。如果没有干娘张团圆前这后挡,刘二皇叔定要打断他的双。不过,干娘也给他立下了戒规,放了学立马回家,掌灯之后不许出门。一灯如豆,单对子灯下做针线,他借光看书,依傍在炕头,看守娘娘庙。

单对子生得五大三粗,比金榜膀阔腰圆,动手打架,金榜每战必败。这也是刘二皇叔用心良苦,矫枉过正。母大儿肥,母弱儿瘦。所以,刘二皇叔看中了单对子的膘肥壮,断定能给他生个豹头环眼又才高八斗的孙子,使刘家从幽谷迁于乔木,根深叶茂,本固枝荣,人前显贵,傲里夺尊。

吃过晚饭,刘二皇叔就到河滩看瓜。走出柴门到村口,张团圆早已等得起急,纵身扒住他的肩膀,趴在他的脊背,像骑一头(牛亡)牛,钻过青纱帐,爬上白沙丘,穿过柳棵子地,来到瓜园窝棚里。睡到五更叫,睁开眼睛又把张团圆背回村口,看她沿着商墙影回家。两人掩耳盗铃,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公公一走,单对子关紧柴门,就下裤撒了野,顶多扯一条围腰遮羞。反倒是孔孟之徒的金榜,多热也要穿着汗褐儿不赤膊,下身更不可无所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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