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刘家锅伙

作者: 刘绍棠18,558】字 目 录

。柳下惠和盗伍是兄弟,金榜是个盗跖扮成的柳下惠。

金榜和单对子,从小一块长大,长大结成夫妻,又天从人愿生了个人见人爱的儿子狗嫌儿。然而,金榜的内心却只把单对子当,不嫌弃,不冒犯,可也不生慾念,无话可说。单对子不怕金榜一言不发,就怕金榜不在她的身边。金榜只得躺在她的大上,吟哦诗词歌赋,单对子却又多嘴,随便问、评点、批讲,驴不对马嘴,笑得金榜满炕打滚。单对子生得黑,李白的名字惹她嫉妒,李白字太白,更叫她窝火生气,不许金榜在她耳边说起这位诗仙(单对子管他叫醉鬼)。金榜想消愁解闷,便心生一计,给单对子大讲《聊斋》,鬼狐传,吓得她吱呀乱叫取乐儿。

这天晚上,金榜正要开讲,单对子拦住他问道:“这些日子有没有拈花惹草?”

金榜高声叫屈,说:“三个月没看一日野台子戏,到哪儿招猫逗狗?”

“我打发你采一回花,你采不采?”

“此话令人费解。”

“明早上我爹赶驴来接你,叫你往东你不许奔西,叫你打狗你不许骂。”

“没有咱家王爷的圣旨,我寸步也不敢行动。”

“我爹正是拿着咱爹的毛当令箭。”

金榜心中暗乐,知道单对子嘴紧,也就只装得被蒙在鼓里,不想追问。夏天酷热,为讨单对子欢心,金榜纠缠不休跟单对子热一回,直睡到天光大亮,单老双叫门,金榜才醒。

单对子手把金榜打扮得光头净胜红齿白,文墨书生公子风度,骑上老岳父的大走驴,一溜烟直奔河西务。单老双赶驴一溜小跑,气喘嘘嘘讲说此行目的,千叮咛万嘱咐:“儿呀,为了卸下参身上的磨盘,你得假戏真作,成全了这桩事。”

“放心!”金榜在驴背上拍着脯,“野台子戏《诗文会》《赚文娟》……都演的是这类故事,我早已精通此道……”

他慌忙挽住头,没有走嘴。《诗文会》和《赚文娟》,演的都是冒名相,最后弄……

[续刘家锅伙上一小节]假成真。

河西务是北运河的大码头,武清县衙门的驻在地,元明清三代修得壁垒森严,俗称铁瓮城。

孙家馃子铺,百年老字号,不在铁瓮城内,而在北运河边。当年,南来北往的大船,上下往返如穿梭,纤夫和船夫多得像过江之鲫。饿瘪了肚子的纤夫,腹内空空的船夫、一见孙家馃子铺便胃响如鼓肠挂成绳,嘴角馋涎三尺三。孙家馃子分为大中小三类,大馃子一斤二馃子半斤,小馃子二两,炸得不老不嫩,焦黄香脆,可以夹着肉吃,也可以夹大葱吃,白嘴吃更是越吃越香吃不够。纤夫路过此地,饥肠碌碌,把纤绳交给伙友,跑到孙家馃子铺,扔下两个铜板,拿起一张大棵子,一边顶风拉纤一边大口吞咽。船夫比纤夫挣钱多,大(饣果)子裹着肉。买中馃子的多是过往行商,单老双就是其中之一。他赶脚到河西务,在路边柳下歇息,把大走驴拴到柳腰上,割来一大抱青草喂驴,自己到孙家(饣果)子铺买三张中馃子,回到柳下跟大走驴共进午餐。他只吃馃子不买酱肉,酱肉花钱多,他的钱舍不得从肋骨上摘下来,积少成多留给外孙子狗嫌儿受用。

金榜自小贵,他爹虽是大河走船的镖头,常年外出跑码头闯江湖,却不许他离家半步,至今还没有到过河西务。所以,远远一望这座久闻大名的铁瓮城,不免大失所望。自从有了京津公路,北运河航运大大衰落下来,河西务失掉了地利,也就一年比一年破陋,后来连县衙门都嫌贫爱富,迁往京津公路重镇杨村去了。金榜所见今日河西务的景象,就像一名人老珠黄的弃妇,城墙已是断壁残垣,正像弃妇满脸皱纹,缺牙漏齿,不堪人目矣。

“儿呀,眼看就到孙家馃子铺了。”单老双又心神不安起来,“一到孙家馃子铺,你可就不叫刘金榜,改姓了申,申二毛子的儿子叫傻柱儿。”

金榜故意戏耍老丘父,说:“我们刘家是天下汉族第一贵姓,更名政姓有辱先人;我怕高祖刘邦显圣,拿他的斩蛇三尺剑,砍下我的脑瓜子。”

“儿呀,不看憎面看佛面,意在对子跟你的情份上,你就受这一回委屈吧!”单老双急得要哭。

一听,“对子”二字,金榜不敢放肆,说:“好吧!我就更名改姓叫申艺租。”

“这个名儿怎讲?”

“我是申二毛子的祖宗。”

“应该,应该。”

说话间,绿树掩映的孙家馃子铺隐约可见,高挂绿树梢头的布闭,南风中向他们招手。

“爹,我跟您请教,孙大裤裆这个‘雅’号,有何来历?”金榜在驼背上问道。

“他从小就得了个小肠疝气,气卵子有猪尿泡大,裤裆怎能不肥?”单老双嗬嗬笑道,“小时偷西瓜,他的裤裆能装仨俩的。”

金榜哈哈大笑,又问道:“他的女儿叫小馃子,是何含意?”

“小馃子占齐了、香、味,好吃最抓主儿,价钱贵得多。”单老双伸手一指前面,“你看,那就是孙小馃子。”

挂幌子的绿树下,站立着一个穿红祆儿的少女,金榜忍不住两眼放光,有如两颗明星。

孙小馃子生得黑翠,并不俊俏,却天生一狐媚子气,令人着迷。传说,一年仲夏之夜,屋中闷热像笼屉,她娘光着身子到绿树下睡觉,身下一张苇席,身上一块紫花褥单。半夜三更,屋里的孙大裤裆忽听绿树下的女人一声惊叫,他下炕光脚开门,女人已经无影无踪。孙大裤裆跑到停泊河边的大船上,喊人寻找抢救。老客中有个扛火枪的猎户,跟着他沿河呼喊搜寻。找到一片坟地,听见有个女人呻吟不止,两人拨开柳棵子走过去,一个黑影蹿出乱草蓬蒿飞逃。猎户抬起火枪,砰!惨叫一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黑毛公狐狸,已被击毙。

女人被孙大裤裆背回家,不久就怀了孕,有猎户眼得见,村人都说是狐狸下种,女人也就不想说出真相。坐胎七个月早产,生下了尖嘴、削耳、圆眼儿、小鼻子的狐相女婴,便是孙小馃子。孙小馃子不但狐相,而且腋下有淡淡的狐臭味儿。

炸小馃子是孙大裤裆的一绝,每天不多不少只炸一百个,配上他另一绝的豆腐脑,算得上乡土美食中的佳品。绿树下摆长案,顾客坐在条凳上,一碗豆腐脑两个小馃子,赛过满汉全席。自从女儿抛头露面,掌灶跑堂,孙大裤裆接连调价,一小顶十大,吃主儿反而更多。

今日虽是相,孙大裤裆也舍不得歇业。只是孙小馃子心不在焉,常常跑到绿树下手搭凉棚张望,扔下顾客不管。

望眼慾穿,金榜光临。

孙小馃子眼儿瞟着金榜,嘴上却跟单老双过话:“单大叔,东西南北,前后左右,您这是到哪一方发财?”

“狐狸精丫头片子,你跟我明知故问,我也给你胡说八道。”单老双心上一计,笑眯眯道:“到人市做桩买卖人口生意。”

“卖谁?”

“申二毛子的儿子申……申……芝祖。”

“谁买?”

“二八的俏佳人。”

“此人难道是文武状元武探花,有人愿花这个冤钱买他?”孙小馃子一边笑骂着,一边更加紧向金榜飞眼。

“虽说是在状元之下,却又是在探花之上,金殿钦名叫榜眼……”单老双怕言多语失溜了嘴,慌忙给头挽了个疙瘩扣儿。

“状元是马,探花是驴,不上不下的榜眼就是骡子。”孙小馃子“呵呀”失声一叫,拍着巴掌笑起来,“嫁给骡子怎下息,谁家闺女这么不开窍?”

金榜怕她说出更难人耳的村话,忙跳下驴背作了个大揖,满脸堆笑道:“学生申芝祖,不是金殿钦点榜眼。”

孙小馃子深盯了金榜一眼,突然双手捂脸转身,叫了声:“羞死人了!”跑进孙家馃子铺,关上门从窗口偷看。

这时,孙大裤裆穿着围裙走过来,像个牲口市的牙行经纪,问金榜道:“申公子,您中意不中意?”

金榜刚才只顾旁听孙小馃子的传牙利齿,忽视了饱餐孙小馃的姿容秀,也就还想再见一面,便说:“刚才相中了令爱的口才,还得过一过目,看上了容貌才一言为定。”

孙大裤裆赶忙兜揽生意,说:“你要两个小馃子一碗豆腐脑,我叫女儿给你送来,你头上脚下看个周全。”

金榜连连点,说:“那就有劳了。”

孙大裤裆还想多赚一份钱,又问单老双道:“老双兄弟,你不想换换口味?”

单老双一钱如命,连连摇头,说:“我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吧!”说着,他买了一张一斤的大馃子,跟正在大嚼青草的走驴作伴去了。

金榜坐在长案旁,东张西望看风景,忽然一阵香风吹来,只见孙小馃子搽胭脂抹粉出了场。腰间系上一……

[续刘家锅伙上一小节]条花围裙,更显得腰儿细脯子高。她右手叉腰,左手托着红漆盘来到金榜面前,把茶壶安放在长案上,笑吟吟道:“榜眼申公子,请用茶。”

金榜手指敲着桌面乜斜眼睛,说:“没船又无桥,叫我怎过河?”

“你这可是桌子下耍骨头,上不了台面吃肥肉。”孙小馃子撇着嘴儿,咯咯笑道;“喝茶有三等,头等用小壶,二等用茶盅,三等才使大碗,那就差不多是饮驴了。”

金榜见她笑得子颤动,十分赏心悦目,也就并不生气,说:“你早就封我上不上下不下,给我拿两只茶盅来吧!”

“稍等。”孙小馃子飘然而去。

眨眼之间,孙小馃子去而复返,一溜香风。

金榜已经捧起小茶壶啜饮,说:“三人行必有吾师焉,闻过则喜,见贤思齐,多谢你的指教。”

“姓申的小子,你敢耍笑姑!”孙小馃子变了脸,张手就打。

金榜趁机抓住孙小馃子手腕,顺手一扯把孙小馃子带进怀抱,咬着耳朵说:“姑,我跟你相见恨晚,打定主意结为百年之好。”

“从十三岁帮我爹卖馃子,甜言蜜语我听多了,没一个下鬼讨着丁丁点点儿便宜!”孙小馃子满脸下霜,从金榜怀抱中挣出来,“你敢跟我动手动脚,小心我拔下簪子扎瞎你的眼。”

金榜涎着脸儿嘻笑道:“一会儿我跟你爹讲定这桩婚姻买卖,十天半个月打发花轿把你抬进我家,入了洞房还得宽解带、颠鸾倒凤哩!”

两人你调情我挑逗,越说越像蜜里拌糖,难免你拧我一下我捏你一把,这就不能不引起众多吃馃子顾客的侧目而视。孙大裤裆连声咳嗽,也不能把他们唤醒,就端起两个小馃子一碗豆腐脑送过来,说:“申公子,趁热快吃。”又给女儿挤眼努嘴,叫她离去。

“公子,一会儿见。”孙小馃子一边转身一边向金榜连丢眼。

“不见不散。”金榜目光送走孙小馃子,又满脸正问孙大裤裆,“我申芝祖看上了令爱,彩礼多少,言无二价。”

孙大裤裆笑歪了嘴,说:“公子放心,我只要个不赔不赚。”

“讲价找媒人!”金榜挥手把孙大裤裆打发走。

他稀里呼噜吃完小馃子喝光豆腐脑,猪八戒吞人参果,全不知滋味好坏,便勿匆离开座位,沿着河岸走向草茂柳深的河湾。这是孙大裤裆来到之前,孙小(饣果)子跟他约定的幽会之。

河清凉润口,金榜嚼三口野花,又蹲在河边漱了八遍,只觉得满嘴留香,才算满意,静候孙小馃子大驾光临。

为免得久候生急,也为卖弄他的满腹文才,便抱膝长吟咏叹河西务的诗句:

驿路通畿甸,

数仓储漕河。

燕蓟舟车会,

江淮贡赋多。

碧迎堤上柳,

青锁渡头烟。

莺语声犹涩,

燕啭孙姬唤。

古人诗句成百上千,金榜又会仿古乱真,竟将孙小馃子也入了诗。

“嘻嘻,你吐净了墨汁能染黑了河!”背后,孙小馃子一声笑,飞身扑倒金榜滚起来,越滚越远,不知去向。

孙小馃子擅离职守,孙大裤裆抓单老双补缺,不到中午便把馃子豆腐脑卖个净光。兄弟明算账,先君子后小人,两人盘膝大坐在绿树下,开始为孙小馃子的彩礼多少讨价还价。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个小钱单老双都要争个面红耳赤。气得孙大裤裆连摔三个茶碗,嘶哑叫道:“人家申公子有话,只要我开口就说一不二,你为什么放着河不洗船?”缺心少肺的单老双像被喊醒,心中暗暗佩服女婿真会借刀割肉。申二毛子为富不仁,此时不割更待何时,也就不为申二毛子锱铢必较了。

夕阳西下,双方完成了交易。单老双最怕女儿为金榜牵肠挂肚,急着回家。驴鸣不已,牲灵也思归心切。

找遍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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