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刘家锅伙

作者: 刘绍棠18,558】字 目 录

单老双牵驴已经走远。

张圆圆一出面,满天云雾散。又过了一日,鬼门关来了个小喽罗,替金榜给单对子捎话,说他要落草为寇,为了不给家里带来斩草除根的灭门之祸,对子应该带着狗嫌儿赶快背并离乡改嫁。

对子哭了个七死八活,小喽罗牵马要回鬼门关,她把狗嫌儿撇在炕上不管,抢过缰绳爬上马背,偏要鬼门关寻夫。

鬼门关夫妻相会,对子只怕金榜不跟她回家,哪里还敢抱怨丈夫?回到家对子又怕金榜犯驿马星,一不顺心就出走,在干姑姑张团圆的指点下,要当丈夫的贤妻,儿子的良母,越发不怨不争,百依百顺。刘二皇叔和单老双看见一对儿女热热,也就不想深究是非,赏罚分明。

孙小馃子跟申二毛子假儿子交换婚帖过了礼,择定了成的吉日。

刘二皇叔跟申二毛子已经割抱断义,划地绝交,不随份子。单老双虽是媒人,申二毛子换过了大红婚帖,便觉得单老双身份低下,花大钱请一位老秀才当大媒,单老双也就不必到场。

喜日,三班鼓乐,人抬大轿,把孙小馃子迎进申二毛子家。拜完天地,入洞房揭盖头,孙小馃子看见的是个丑八怪,尖叫一声跳出后窗逃走,一口气跑回孙家馃子铺。

孙大裤裆不是一盏省油灯,孙小馃子更是蒸不熟煮不烂的滚刀肉;父女俩指使他家狐朋狗友,从旱道上生擒了单老双,吊在孙家馃子铺外绿树下痛打,单老双熬刑不过只得供出金榜的冒名顶姓。孙大裤裆一听是刘二皇叔的儿子,喜出望外,哈哈大笑道:“当年,鞑子没到路上保镖,在草台戏班里当护台,我也在那个草台班子里做大锅饭。鞑子是条好汉,我愿跟他攀家。

吊在绿树下的单老双连连喊道:“大裤裆,我的女儿早当了鞑子的儿媳,你想也没有立足之地。”

孙小馃子耳环叮咚响,哼着鼻子道:“我不管鞑子不鞑子,只要鞑子的儿子金榜。”

“金榜早娶了我的女儿呀!”

“休了你女儿,换我做填房。”

“我女儿给他生了个大小子。”

“换了我,一窝能给他下出五男二女。”

单老双连连告饶,声声悲切:“小馃子姑,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您高抬贵手,法外开恩吧!”

“呸!”孙小馃子的一大口唾沫,整整儿啐在单老双的鼻梁上,“你带着自个儿的女婿晃花了姑的眼,眶骗我嫁给申二毛子的丑八怪傻儿子,毁坏了姑的终身大事,罪该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千刀万剐。”

“丫头,留着你的丹田一口气,找鞑子打嘴架去!”孙大裤裆低声问女儿,“你是坐车,还是乘船?我看不如再坐一口花轿,大摇大摆抬进鞑子家。”

“不!”孙小馃子独出心裁,更高一招,“蓝棺罩,白棺帏,十二人抬,我要挺尸人门。”

众人大惊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这天中午,刘二皇叔全家,在葫芦架下吃艾窝窝。难得的是刘二皇叔满脸喜气,孙子狗嫌儿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爬上爬下,抓挠他的痒痒肉,笑得他一个艾窝窝堵住了喉咙,憋出了面如重枣关公脸。

刘家的宗祠在大河西岸,刘二皇叔带着狗嫌儿在鬼节给祖宗进香。小小的狗嫌儿照猫画虎,学着爷爷的跪拜姿势,有板有眼给祖宗木主叩头。九十九岁的老家长笑眯了眼,赞不绝口:”祖宗遣金童下界,此子为兴刘而来。”说着,从神龛上取下一只长命锁,挂在狗嫌儿脖子上。这时有个本族晚辈,在京城做生意,回家歇伏,敬献老家长京华特有风味的艾窝窝两盒,老家长当众把一盆赏赐狗嫌儿。刘二皇叔就像领回皇帝的赐胙,不但全家聚餐,还把张团圆请来共享口福。

葫芦架下笑声阵阵,没听见阵阵丧乐,来到门前。

毛蓝布棺罩,杏黄绦子镶边,罩顶绣着大朵白菊花,为了省钱只雇八人抬杠,杠架上不是棺材,而是秫秸编成的灵。灵铺一张土布单子,莲花枕上仰躺着孙小馃子,面盖糊窗户的白高粱纸。单老双被反绑双手,一团破布堵住嘴,一杆抬魂幡在背后;孙大裤裆骑在单老双的大走驴脊背上,一声高一声低喊嚷道:“鞑子,你坑害安善良民,哄骗良家妇女,我啐口吐沫淹……

[续刘家锅伙上一小节]死你!”

刘二皇叔听见了叫骂,满脸喜气一扫而光,脸沉得像一块铁板,双眉皱成了肉疙瘩。

单对子一看老爹蓬头垢面血淋淋,扑出柴门,掏出单老双嘴里的破布团子,哆嗦哭喊道;“你们……你们是绑票的土匪!”单对子不会口吐脏字儿。

“姑就是要绑走你的男人!”灵上骨碌爬起了孙小馃子,身穿新娘子凤冠霞吹百褶彩裙,却又披头散发满身鬼气,“绑走刘金榜,跟姑成双配对入洞房。”

“更名改给我当倒门女婿。”孙大裤裆给女儿帮腔,从驴背上滚下来。

孙小馃子嬉皮笑脸道:“改了姓不必更名,就叫孙金榜吧!”

“你们这两个狗男女!”金榜跳脚回骂。

刘二皇叔黑着脸狠刺他一眼,金榜吓得噤声。好男不跟女斗,张团圆不等刘二皇叔吩咐,怒气冲冲走出柴门。

直到孙大裤裆面前,并不多费,一巴掌扇过去,孙大裤裆嘴角淌了血。

“子,子,君子动口……”孙大裤裆藏头裹脑,像条痴狗。

原来,张团圆和孙大裤裆是表兄。张团圆的娘,是孙大裤裆的姑,孙大裤裆的爹是张圆圆的舅。张团圆生父病死,全家投奔算舅。舅舅和舅母不愿多添几双筷子,先把张团圆卖到刘家锅伙当童养媳。不久又逼迫张团圆的娘改嫁一个外乡船夫,赚得的身价买了二亩河滩地,哪管子和外甥女骨肉分离,不得团聚?

张团圆嫁到刘家锅伙,孙大裤裆从没看望一回。听说张回守了寡,他像地蛆闻到瓜香味,三天两日就到刘家钢伙跑一趟。子承父业,他爹卖胞,他想卖表,给张团圆找主儿嫁人。张团圆捂着耳朵跑出去,一袋烟工夫,刘二皇叔气呼呼闯进来二话不说,把孙大裤裆打得三魂出窍,四肢骨折,五官错位。

一顿痛打,打得孙大裤裆对刘二皇叔恨之人骨,却对张团圆畏之如虎,谈虎变。所以张团圆一出场,他便怵三分,怯三分,怕三分,只剩一分胆量支撑他没有一头栽倒。

“子,你是过来人,可得一碗端平。”孙大裤裆鼻涕眼泪滴满脸,“拨子的儿子金榜,害得我女儿一朵香喷喷的茉莉花,在一堆臭烘烘的狗屎上,恶心不恶心,委屈不委屈,难受不难受?”

孙大裤裆攻心为上,切中要害,张团圆的立场观点,套用现在而今眼目下的一句“”词儿:发生了大大的倾斜。

“我一不姓你的孙,二不姓金榜的刘,你们谁占理我脚踩谁那条船。”张团圆的口气,不偏不倚,不远不近。

“大姑,您老人家给侄女儿撑腰作主当靠山吧!”凤冠霞被的“女尸”孙小(饣果)子,滚下灵跳下杠架,双膝跪倒张团圆面前,“申二毛子的儿子,呆头傻脑,斜眼歪嘴,瘸一条,一只脚鹅掌翻,仨多俩少不识数儿。侄女儿我不算沉鱼落雁,也是闭月羞花,怎能用这个猪不吃狗不啃的夯货过一辈子?恨只恨金榜心毒意狠,为他老丈人开阎王债,坑害良家女子,诓我跳火坑人虎口。活受罪不如死干脆,我今日吊死他家门口,他得给我顶丧驾灵,披麻戴孝!”

“可恨的是单老双这头该下汤锅的老阉驴!”张团圆们向干儿子金榜,“馃子你划个道,下一步想怎么走?”

“退!”孙小馃子哭喊道,“叫金榜找申二毛子讨回婚书,我报个粉碎,填进灶膛烧灰。”

“占理,应该。”张团圆回头碱喝刘二皇叔,“杜子,申二毛于见你丢魂儿丧胆,你把婚书讨回来。”

“得令!”刘二皇叔自知理亏,正愿息事宁人,“申二毛子当上财主,奴欺奴累死牛,我正想剜出他的黑心喂狗。”

“鞑子,不必有劳大驾。我来了。”申二毛子像一堆篱笆根下狗屎苔,神出鬼没钻出来,“我早活腻了,伸长脖子找你砍头。”

说罢,扒下身上打了三块补丁的纺绸褂子(财主女儿的堂兄遗物),挂在了路旁酸枣树枝头,风一吹像一面招魂幡。然后,光着膀子倒地连滚带爬,像一条被打伤了的草头蛇,两眼通红冒鬼火。这个行动,江湖上叫滚车道沟子耍死狗。

女人胆小,不但单对子吓得扎进金旁怀里,孙小馃子闪到她爹背后,就连胆大如卵的张团圆也慌了神儿,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两步又三步,只是不好意思当众抱住刘二皇叔的虎背熊腰。

申二毛子这一套虚张声势的小把戏,却瞒不过刘二皇叔那一双入木三分的火眼金睛。他冷笑一声:“二毛子!有种。我成全你。”转身进屋,手提一口青瓦瓦蓝森森寒光冷气的鬼头刀走出来。

“鞑子,不可动刀!”嘴里掏出破布团子的单老双,扯着嗓子叫喊,“杀人偿命,一命换一命你可吃了大亏。”

“这条人蛆地癞,留着他腌臜一方土。”刘二皇叔把申二毛子踢了个仰面朝天,一只脚踏着他的肚皮,“我砍你一刀偿命,剐你千刀也是偿命,那就一刀不砍千刀剐吧!”

“老双,拦住鞑子!”申二毛子像刺猬蜷缩一团,哆嗦不止。

单老双刚要跑上前来,刘二皇叔忙给他丢个眼,单老双明白了这是假戏真作,也就装得火上浇油,说:“前朝古代有个万剐凌迟,一千刀只怕刮不干净。”

“好你个帮虎吃食的小人单老双,我的驴打滚儿文书还没退给你哩!”被刘二皇叔踏在脚下的申二毛子,拼出吃的力气嘶叫。

一听此话,单老双头上响了个炸雷,脸惨白冲过去,架住刘二皇叔的胳膊劝道:“申二毛子人品不如猪狗,大小也是一条命。咱俩自幼在和尚庙里吃过斋饭,听过经文,还是慈悲为怀,免开杀戒吧!”说到此,单老双自我感动,竟然老泪纵横。

“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就留他多活几年。”刘二皇叔脚下一用力,重如磨盘,申二毛子吐长了头翻白眼,“赶快把文书还给老双。”

“你……得……保住……这门……事……”申二毛子大口大口喘气,一声一声干咳。

孙大裤裆跳上前来,急白脸叫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甭打算一毛不拔!我不是傻驴单老双,随你牵着缰绳走。”

申二毛子听出弦外之音,这好比牲口市上买骡马,来言去语,公平交易。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申二毛子开口先压低价格,说:“大裤裆,我给你一头四岁口的大草驴,一年下一窝,一窝下俩驹儿,十年你就发了大财。”

“你才是草驴换来的贱货哩!”孙小馃子破口大骂她的公爹。

“那就再添一头大叫驴。”申二毛子不气不恼,“叫驴配种,忙时下地,闲时驮脚,三路给你们进财。”

“把大叫驴牵到你炕上去吧!”孙小馃子的脏话……

[续刘家锅伙上一小节]更呛鼻子。

申二毛子虽是无耻之徒,也被骂得火跳,说:“小娘儿们,你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个儿,满身騒肉能不能卖出一头四岁口的草驴钱?”

“三亩旱涝保收的养老地!”突然,孙大裤裆干板垛字,闪雷一声口而出。

“大裤裆,你趁火打劫,杀富济贫呀!”申二毛子假装心疼地喊道。

孙大裤裆乌咬人不撤嘴,说:“你别想七折八扣,我言无二价。”

“一亩……”

“少一垅我也不点头。”

申二毛子更装得抓耳挠腮,愁眉苦脸,心中却在窃笑。他临来之前,家里的母老虎有旨,最多肯出五亩河滩地。

刘二皇叔见他举棋不定,瞪起眼珠子,大喝道:“我看馃子姑娘换五亩都不算多,孙大裤裆才要三亩,真是眼窝子浅。”

“鞑子,你还是把我千刀万剐吧!”申二毛子干嚎无泪。

孙大裤裆能得旱涝保收的三亩养老地,已经心满意足,喜出望外,生怕刘二皇叔搅黄了这桩生意,落得个飞蛋打,便黑起脸喝骂女儿:“三从四德,在家从父,你可不能听外人挑唆!”

“我要学那关云长,屯土山约三事。”孙小馃子态度软下来。

申二毛子皮笑向不笑说:“曹孟德能答应关老爷,我就能答应你。”

孙小馃子嘴馋,说:“我天天要吃香油白面。”

申二毛子哈哈大笑,说:“闺女,咱家的长工才吃粗茶淡饭。”

孙小馃子自比天仙美女,说:“我不跟你那傻儿子同房。”

申二毛子竟一口答应:“那傻小子只比混屎虫多一样下,男欢女爱他不开窍。”

孙小馃子得陇望蜀,得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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