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老侠金钟罩

作者: 刘绍棠30,170】字 目 录

当我的传声筒。

芭芭拉·施奈德是个美丽、理、严格而又具有学者风度的标准日耳曼女子,我不能像对待薇拉那么随便玩笑,她也不像薇拉对待我那样敬如师长。

双方都很矜持,那就难免发生冲突,导火线是她对我的一句诗的翻译。

这里的文人雅士,在文艺沙龙聚会,不管你是干哪一行的,都要朗诵一首自己所写的诗,而且以爱情诗最为风雅。我从事文学创作三十六年,没敢写过一首诗拿到报刊上发表,在奥赫里德湖上萌发的诗思,也夭折在摇篮里。但是,出席盛会而不朗诵诗是极不礼貌的,我又没有曹子建的才高八斗、七步成诗,临场抓哏必定大出洋相。左思右想,翻箱倒柜,抖落包袱底儿,我忽然回忆起三十多年前写给我的妻子的一首情诗,拿出来滥等充数,蒙混过关。

芭芭拉的工作态度,严肃认真到极点。她把这首诗翻译完毕,又到我的房间进行反复推敲。我在北京大学念书时同级而不同班的一位同学,是我驻德大使馆的公使衔参赞,正在我的房间里叙旧。他留学德,又在德工作二十多年,精通德语。三合一推敲一首小诗,当然要务求译得信、达、雅。

我的情诗中有一句,“冤家结痴情,”芭芭拉译成德文,却变为“敌人结了婚”,或“敌人做夫妻。”

“冤家不等于敌人呀!”我赶忙纠正。

芭芭拉却一口咬定:“冤家当然要译成敌人。”

“难道没有更确切的字眼儿?”我仍然不肯迁就。

精通德语的公使衔参赞,抓着头皮,苦着脸儿,说:“好像……只能如此。”

“冤家是爱称呀!”我旁征博引,以理服人,“中农村妇女骂自己的情人‘该死的’、‘杀千刀的’,《西厢记》里崔莺莺称张君瑞为‘可憎才’——……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可恨的东西,其实都是爱之极也。”

“咒骂自己的情人可恨、该死、杀千刀,怎么会是爱情的语言呢?”汉学博士芭芭拉·施奈德那秀丽的脸儿,充满迷茫、困惑、怀疑

我难以说服她,忽然想起公使衔参赞刚才跟我讲过,芭芭拉酷爱京剧,曾经演出梅派代表作《贵妃醉酒》,博得“洋贵妃”之美誉,便问道,“芭芭拉,你学过梅兰芳的另一代表作《断桥》吗?”

“我只会清唱,没有响排。”芭芭拉通晓京剧的术语。

“好!”我找到了开锁的钥匙,“你可记得,白娘子在断桥边和许仙相遇,小青拔剑要杀许仙,许仙跪求饶命,白娘子抬起臂拦住小青,另一只手的食指狠狠地点了一下许仙的额头,叫了声‘冤家’”

“我每唱这一段,必定满堂喝彩!”芭芭拉心驰神往,眉飞舞起来。

我趁热打铁,问道:“如果把白娘子的这一句,改成:‘敌人’”

“明白啦,明白啦!”芭芭拉双手捂脸,像羞涩的少女,“汉语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好学而又钻研,是德人的一大优点,从这一天起芭芭拉便不耻下问,旅途上向我讨教更多的汉语词汇,想不到我出后当上了博士研究生的导师。

每当我连珠炮似地说起京东北运河农村的生动口头语,她听得津津有味,赞美不已,却又因非常难以理解而苦恼烦躁。

我以导师的口吻,板着面孔,说:“这是真正民族化的文学语言,你应该掌握。”

“是的,是的……”她那长长的睫毛,挂着晶莹的泪珠儿,“我在学府里所学的汉语,只能懂得中知识分子的语言,是很不够的。”

“中的农民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有八九亿之多呀!”

“我应该到中农村留学几年,才算得上是个名副其实的汉学家。”

“欢迎你到我的家乡深人生活,你将写出博士后学位论文。”

我在德写出的小说篇章,便是我给芭芭拉授课的讲义。

告别了德,九月十五日到达莫斯科。莫斯科大学的一位汉学教授,虽然已经年近花甲,但是他在一九五六年到北京大学留学,论资排辈儿,他得认我做师兄。他在翻译我的小说。这位被尊为权威的学者,非常坦率地承认,他只能译出我的小说的故事梗概;同时,他也毫不客气地指出,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的中译本,没有译出肖洛霍夫的文学语言的高超和微妙。

具有民族特的作家的作品,是最难翻译的。他说出一个至理名言,“真正高平的翻译家,却又最喜欢翻译具有民族特的作家的作品。”

在苏联停留的时间短,活动很多,我只有紧张写作,才能在外完成这部小说。有时,在三五分钟的空暇里,也要掏出草稿本子,写上六七行,我们乘坐西伯利亚大铁路的火车回,终于在到达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的欧亚大陆分界线之前,把这部小说的草稿写出来了。

火车进站,停车二十五分钟,我们下车观赏欧亚大陆分界线的界碑,想不到跟那位谈判购买制作洋豆腐的成套设备的先生不期而遇。

此公已经瘦成一把骨柴,想必是这些日子完全依靠面包和免费苏打活命,节省每一个铜板为自己抢购贱货。

“机器运回来了吗?”我跟他握手问道。

“成套设备是个庞然大物,要走海路。”他笑眯眯地反问道,“你的小说交流如何?”

“他们爱吃中豆腐。”

我们冷淡地分开了。

几天之后进入祖境,在通过二连浩特海关的时候,此公被扣。他挟带私货过多,而且那些贱货中早有病毒细菌,被扣在海关拘留所等候理。

回到北京第二天,我便下乡去找老乐哥,谁知他早已跟随长途贩运的车队跑码头,天南地北不知去向。

他禁不住长途贩运车队的引诱,自食其言,没有将日演三场改为两场;不等我从外回来,便俯从民意,自己编了个尾巴,圆满收场。

因此,这部小说有两种本子同时存在;至于谁优谁劣,未来自有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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