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老侠金钟罩

作者: 刘绍棠30,170】字 目 录

到欧洲考察做豆腐工艺的旅伴,毕竟还坐在云里雾里的飞机上,而且这只美大鸟还没有飞出中境,他也就没有必要急于态度大变。而且,距巴黎的路程还很遥远,他也寂寞难耐,不能不借闲聊以排遣时光。

“同志,您是搞什么工作的?”他岔开话题,转守为攻。

我答道:“写小说的。”

“出考察……小说?”

“进行文学交流。”

“交流?”

“他们的流进来,咱们的流出去。”

“咱们……有什么……可流出去的呢?”

“你为什么认为咱们的就流不出去呢?”

“人家比咱们先进,咱们比人家差一大截子呀!”

“文学上并不如此,做豆腐也未必如此。”

他被我刺了一下,脸红了六十分之一秒,便伺机反扑,不动声地问道:“您是写小说的……作家吗?”

“是的。”

“您的小说流出去了吗?”

“我的中篇小说集已经出版英、德、法文三种版本。”

“了不起!日本翻译了吗?”

“我只知道翻译了一两篇。”

他微然一笑,说:“日本人对中货懂眼,咱们蒙不了他们。”他这反抽……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一板,露骨而又刻毒。

针尖遇见了麦芒儿,各不相让。

“你到日本考察过做豆腐吗?”我又问他。

“去过一趟,买了一套设备。”

“日本的豆腐味道如何?”

“比咱们的好吃,营养成份也高。”

我把他引人我的埋伏圈,马上也反攻道:“可惜咱们中的老花眼、近视眼太多,被日本人蒙了个够,日本人还得便宜卖乖。”

我本想这一下刺得他更加疼痛,谁知他却装得毫无感觉,心平气和地说:“咱们闭关锁这么多年乍一跟外人打交道,吃亏上当是难免的,长一智就得吃一堑嘛!”

嘻!吃了日本豆腐制造商的亏,又到法去学做豆腐,我只有暗叫呜呼哀哉了。

“你是不是还准备进口一套法做豆腐的设备?”

“当然,这笔学费是要交的。”

“如果又是吃一堑,还想到哪个家考察?”

“目前还没有得到更新的信息,反正咱们是见先进就学。”

我们的金矿工人呀!辛苦你们了。请你们再加把劲,从沙里淘出更多的金子,换成美元、英磅、法郎、马克,一次又一次地给这位周游列考察个没完没了的同志交学费,驴年马月咱们就吃上世界最高级的豆腐了,只是豆腐再也不是白的。

在卡拉奇停机休息一小时,重新起飞上路,我的旅伴忽然不见了,我站起身子,放出目光,四寻找他的下落,才发现他另找了一个临窗的座位,正向外观赏异域情调的风景!嘴里发出津津有味的啧啧赞叹声。

难道竟是此人引起我的创作冲动?我一个人享用两个座位以后,四肢舒展,闭上眼晴便看见了我的小说中的人物一个个活跃起来。他们是四十九年前的我的家乡的泥子们,正在被敌人侵占和蹂躏的土地上呻吟,挣扎,反抗……

金钟罩和龙抬头师徒二人,埋伏在小龙门渡口的蒲苇柳丛中,已经三天三夜了。

五十岁以前的金钟罩,本来也是以走船为生;改种西瓜糊口,那是五十岁以后。龙抬头十六岁出师就走船,每年南下北上,不知走过多少来回,哪一路的船只,哪一等的船只,都瞒不过他的眼睛,甚至闭上眼睛也骗不过他的耳朵。运货大船,四丈八尺长,一丈六尺宽,船高九尺九,吃七尺七,能够运载漕粮四百石,或是马一百匹,牛一百头,羊七百只,日用杂货三万斤。船上,一名大舵,一名二舵,六名篙手,八名纤夫;随船的至少有一位领班,一位账房,两位保嫖,讲究排场的船主还要带有一个厨子。客运大船和货运大船大小相等,船上的人员要多一名领班、一名账房和两名帮厨的伙计。不过,自从开通京津公路,北运河上头号和二号的客货二船已经绝迹,三号以下的小船也在减少。殷汝耕成立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沿河设下一道道哨卡,收捐、课税,敲诈、勒索,船行关张,运衰落,连百石货船和五十人的客船都少见了。但是,人贩子的笼船,上妓女的花船,达官显贵游山玩的画舫,却多了起来。

金钟罩和龙抬头,正是想拦劫几个达官显贵,从通州换出暗杀殷汝耕的刺客关省三和爱文人桑响马。

三天前的夜晚,一家人吃过晚饭,爷儿俩又在瓜楼下商量如何搭救这两位身陷死牢的义士,想来想去想到三更梆子响,也没有想出一个有把握的好主意。爷儿俩眉头子拴起的疙瘩,越来越紧,越来越大,一个愁容满面,一个哭丧着脸。

“爹,您们这是钻进牛角尖里还不想拐弯呀!”瓜楼上,龙抬头的媳妇火烧云睡醒一个觉,听他们爷儿俩一个长吁短叹,一个唉声叹气,忍不住怀抱着孩子走到窗口,月光下映出一张笑脸儿,“我说出个叫您们眉开眼笑的锦囊妙计,想听不想听?”

金钟罩敲了敲脑瓜顶子,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这个榆木脑壳劈不开一道缝了,你给提个醒儿吧!”

龙抬头和火烧云小两口,平日常常打牙逗嘴说笑话,只当媳妇又想戏弄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抬头望月。

“刚才我梦见妙山老娘娘,进屋口吐莲花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转身就走了。”火烧云一字一板,“走、马、换、将。”

“抓个当官儿的……”龙抬头猛醒。

“还得是殷汝耕的支近脉。”

“半斤换八两,公平交易。”

“逮个大个儿的,叫他们占点便宜。”

金钟罩、龙抬头和火烧云你一言我一语,商定了拦劫达官显贵而后走马换将之计,师徒二人这才一连三天在小龙门渡口的蒲苇柳丛中埋伏。

这一天,天得黑云压住了地,天气闷热,正在憋出一场大雨。龙抬头热得浑身发燥,金钟罩的心里更像窝住烟火的灶膛。

眼看大雨从天而降,火烧云头戴斗笠,到河边来给爷儿俩送蓑。

“哎呀!你怎么跑了出来?”龙抬头心疼而又恼怒地喝道。

火烧云笑嘻嘻走上前来,把一件新编的绿蓑技在龙抬头身上,顽皮地咬着丈夫的耳朵,小声说道:“我刚才搂着孩子喂,打了个盹儿,妙山老娘娘又进门说了一句话……”

“住嘴吧!”龙抬头吆喝自己的媳妇,又像是跟妙山老娘娘发火,“一句话罚我和干爹在河边蹲了三天三夜,又一句话还不知怎么戏耍我们呢?”

火烧云嘴撅得像石榴,扭身要走,说:“宁跟明白人吵架,不跟糊涂人过话,我说给干爹听去。”

“儿呀,我听着哩!”邻近的一簇蒲苇柳丛中,金钟罩呵呵笑道。

火烧云嗓子沙哑着,模仿老妇人的声音腔调,说:“别张着大嘴,傻等着天上掉馅饼!”

“这句乡野的俏皮话儿,是谁说的?”金钟罩疑惑地问道。

火烧云面不更,答道:“老娘娘的金口玉言。”

“她老人家怎么说出话来也像蚂蚌打嚏喷——满嘴的土气。”

“老娘娘本是收生婆子出身,积德行善才得道成仙。”

龙抬头在一旁咂摸着滋味儿,忽然一拍大,哈哈大笑道,“这句话不管是老娘娘说的,还是小娘子编的,都是一槌敲响了闷鼓。”

“难道老娘娘话中有话?”金钟罩浑身淌走上岸来。

“您想想呀!”龙抬头唱起了子教三娘,给师父点破其中奥妙,“殷汝耕在城里差一点被刺客砍死,达官贵人谁还敢出城游山玩?”

金钟罩着了急,说:“走马换将岂不成了竹篮子打?”

“三句话不离本行,老娘娘还欠我一句话。”火烧云嘻笑道,“只要躺在枕头上一闭眼,老娘娘一定给我送来开锁的钥匙。”

“我睁着眼就替老娘娘说出来!”龙抬头赶忙抢嘴,“蹲在河边等……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鱼上钩,不如进城堵窝掏螃蟹。”

“老娘娘圣明!”金钟罩也好像被一语道破,恍然大悟,“我正想伸一伸懒腰,进城走动走动。”

“您多年不出马,人生地不熟,还是我二进通州吧!”龙抬头又抢头阵。“北城墙根下的护城河,有个直通城里西海子公园的道,我能出出进进。”

“咱爹难道是旱鸭子下不了?”火烧云的尖子螫了丈夫一下,“老将不出马,出马能顶俩。”

龙抬头一听火烧云的话音,就知道她这是铁扇公主耍手腕儿,故意扇起老人家的心火,气恼地喝道:“你给干爹戴高帽,干爹可不是小庙的神仙,受不得一柱高香。”

金钟罩却觉得火烧云的高帽子不算大,嚷道:“一个金钟罩只顶两个龙抬头,我在儿媳妇眼里没行市了。”

“老爷子,只怪您这么多年真人不露相,儿媳妇才有眼无珠不识金镶玉呀。”火烧云咯咯笑着,“不是儿媳妇把香粉搽在自个儿男人脸蛋上,眼下江湖上张口闭口说的都是龙抬头,有几个人知道金钟罩老爷子当年的过五关、斩六将?”

这真像把一块红炭扔到热油锅里,逗得金钟罩火冒三丈高,大叫道:“我不光过五关斩六将,还能在八十三万人马中横冲直撞,大破一百零八天门阵,如人无人之境!”

好嘛!老人家集关云长、赵子龙和穆桂英于一身了。

火烧云却忽然变了腔调,轻声柔气地婉言相劝道:“干爹,杀焉用宰牛刀,有事弟子服其劳。通州城也算不得龙潭虎穴,还是叫您的徒弟逞能去吧!”

“宰牛的刀子长久不用,也能锈得切不动豆腐!”金钟罩脸红脖子粗,条条青筋迸起,“我跟你们的干娘讨个毛当令箭,翻个筋斗就到通州城。”

龙抬头和火烧云见老人家怒不可遏,也就不敢劝阻;只盼干娘兜头一瓢凉,压下老人家的火气。

“你煽风点火,糊弄干爹出山,打的什么主意?”龙抬头埋怨地问火烧云道。

“我这不过是顺推船,放风筝多吹一口气。”火烧云笑道,“自从日本鬼子占了京东,殷汝耕在通州自立号,老爷子就想带刀出山,精忠报了。”

“你怎见得?”龙抬头不大相信地反问道,“我怎么看不出来?”

“我三百六十天守在老人家身边,老人家的思想瞒不过我的眼睛。”火烧云撇着嘴儿,“你一年四季走船跑码头,回家来又是粗心大意不留神,怎么能看得出来。”

“你的眼睛能隔皮看瓤儿?”

“我的耳朵还能听话听音。”

“你从哪儿看出干爹有带刀出山的意思?”

“他老人家今年种西瓜,没有往年的兴致。”

“这不足为凭。”

“好汉不提当年勇,干爹今年爱说他过去威震京东武林的故事。”

“这是心动了。”

“老人家这些日子睡觉常说梦话,不是杀杀杀,就是打打打,三更半夜还偷偷磨他那口削铁如泥的宝刀。”

“更像要出马了!”

一声闪雷响,冷风平地起,火烧云像喜鹊登枝,一蹿跳到龙抬头的后背,双手扒住龙抬头的肩膀,龙抬头背着她跑回瓜楼。

七十老翁金钟罩,已经头上斗笠身上蓑顶着雷出马。

达摩老祖一苇横江,金钟罩把一只柳条笸箩扔下河去,盘膝坐在柳条笸箩里,两只手像两只桨,又借东南的风力,虽是逆风而上,却似顺手行舟,一眨眼便漂出二三里。

二十年来,老人两耳不闻天下事,低头只种园中瓜;肚子里装一本陈年的皇历,进城要抓曲云舫。

金钟罩和曲云舫是三十几年的老冤家,这就不能不倒一笔,钩沉往事。

庚子前一年,举人出身的曲云舫,当时是通州州判,从六品;州判衙门设在通州境内的淳县,兼理巡检河工之事。那时金钟罩刚三十出头,在淳县城西的延芳淀打鱼狩猎、放牧为生,在京东武林中已经颇有名望,义和团兴起,就当上了二师兄。

翻阅一下《辽史》《元史》《明史》《通州志》《漷县志》等书,可以知道:漷县在通州西南四十五里,座落在北运河西岸,县城东距北运河三里。汉朝叫霍村镇,辽代初年叫(氵镇,由于辽主每年春季七猎廷芳淀,居民成邑,才升格为漷县,金代依旧,没有变化。到元朝至元十三年。更升格为漷州。还管辖武清和香河两县。明朝洪武五年,又降级为漷县,编户十五里,是个贫瘠、荒凉、狭小的县治。明朝正德初年才筑土城,周围只有二里。而当时的通州,砖石筑成的城墙,周围九里十三步。明朝万历四年,拆漷县土城而改建砖城,周围也扩大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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