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老侠金钟罩

作者: 刘绍棠30,170】字 目 录

到六百二十三尺,即四里多一点儿。而在漷县扩建之前,通州又增建了连接旧诚的一千三百四十丈的新城,即又扩大了将近九里,新旧合计十八里城围,漷县城高一丈八尺,明朝崇祯八年又增高五尺,也不过城高二丈三尺,城宽五尺。而通州城高四丈六尺,城宽三丈五尺。州大县小,有如大汉怀抱婴儿。所以到清朝顺治十六年,便撤消了漷县,合并到通州治理,不过仍设州判衙门,架子不塌。顾梦圭《疣赘录》中有一首长诗(漷县行),生动逼真地描写了这个小县的贫困情景:“人城半里无人语,枯木寒鸦几茆宇。萧萧酒肆谁当垆?武清西来断行旅。县令老赢犹出迎,头上乌纱半尘土。问之不答攒双眉,但诉公私苦复苦。雨雹飞蝗两伤稼,春来况遭连月温。县城之西多草场,中官放马来旁午。中官占田动阡陌,不出官租地无主。县中里甲死诛求,请看荒坟遍村坞。”

漷县城西的草场,便是当年延芳淀湮废的旧地。

《日下旧闻》摘剥辽史》记载廷芳淀的盛况:“辽每季弋猎于延芳淀。淀方数百里,春时鹅骛所集,夏秋多菱茨。主春猎,卫士皆墨绿,各持连锤、鹰食、刺鹅锥,列次相去五七步。上风击鼓惊鹅,稍离面,主放海东青鹘擒之,鹅坠,恐鹘力不胜,在列者以佩锥刺鹅,急取其脑饲骼。得头鹅者例赏银绢。主、皇族、群臣,各有分地。”《燕山丛录》描写得更令人有如身临其境:“辽时每季春必来此大猪,打鼓惊天鹅飞起,纵海东青擒之,得一头鹅,左右皆呼万岁。东海青大仅如鹊,既纵,直上青冥,几不可见,俟天鹅至半空,欻自上而下以爪攫其首,天鹅惊鸣,相持殒地。”

不过,庚子年前后的延芳淀,已经缩小百倍,干涸的面变成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地,荒地上散布着东一块西一块、南一片北一片的浅注子,有的跟北运河的河汉子连接,有的跟北运河的地下脉相通。

延芳淀周围村庄的村民,在官府眼里,都是匪类。这是因为,元末农民起义的……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各路人马中,有一支以韩林儿和刘福通为首领的红军,北上攻打大都,兵败于漷县境内的柳林;当时柳林建有元顺帝的行官,红军突袭柳林行官,正是为了擒贼先擒王。败兵逃人延芳淀,过了几年,元亡明兴,他们便安家立业了。然而,这些农民起义军的后辈儿孙,仍然遭受明、清两朝的歧视和镇压,所以他们在天子脚下最早成立义和团,金钟罩是二师兄。

州判曲云舫不但是个敲骨吸髓的贪官,而且是个嗜杀成的酷吏,他搜捕义和团伙众,押送通州砍头,拿人血染红顶子。官逼民反,几支义和困群起而攻之,打下了漷县城。

但是,曲云舫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金钟罩挨门挨户搜查,仍然不见曲云舫的踪影。他又气又恼,心里像架着一团火,叫嚷着将漷县掀翻个过儿,也要把狗官挖出来。

他路过城东北角落,见尼姑庵前有一眼小小的石井,井边有一棵馒头柳,挂着一只柳罐。跟随金钟罩左右的一位青灯照大师和一位红灯照小师,又渴又困,跑过去打,又喝又洗。金钟罩却叉着腰,闷闷不乐地望着这座尼姑庵。这座尼姑庵很小,踞高临下座落在一道高坡上,粉白围墙,黑漆山门,青石台阶,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梆梆的木鱼声,当当的敲磐声,嗡嗡的诵经声。红灯照小师洗了脸,喝了个饱,走过来说:“二师兄,你也洗洗,一脸的泥血。”金钟罩仍是一动不动,呆呆出神。青灯照大师洗得面如满月,也笑嘻嘻走过来,说:“二师弟,娘儿们身子卵子头,尼姑庵有什么可看的?”金钟罩瞪了她一眼,皱着眉头,说:“这个尼姑庵,还没有搜查。”青灯照大师笑道:“只听你一声令下呀!”金钟罩沉思着摇了摇头,说:“尼姑庵子,是非之地,还是你们俩进去看看,我在庙外接应。”青灯照大师一拉红灯照小师,说:“走!咱俩进门就翻箱子倒柜,不搜出曲云舫,也找出几个秃和尚。”金钟罩叮咛道:“见机行事”

走上青石台阶,青灯照大师拍门,木鱼声、敲磐声、诵经声戛然而止,随之一阵脚步声传来。庙门张开半扇,露出一个光葫芦女人头。这尼姑有四五十岁,满脸横肉、两只邪眼,穿一件玄缎袈裟,手捻着—挂佛珠,皮笑向不笑地问道:“二位女施主,有何贵干?”红灯照小师眼珠一转,顾不得自己那黄花闺女的身份,说:“当家的,我是来烧香抽签儿,问今世姻缘的。”青灯照大师也一转眼珠儿,不顾自己是个寡妇,说:“女菩萨,我是求仙问子,拴娃娃的。”老尼姑微微冷笑,说了声:“请!”一闪身,青灯照大师和红灯照小师走了进去。

小小尼姑庵,只有一座佛殿,两间禅房,几丛竹子。佛殿里,供奉的是南海观音大士,端座在莲座上,似笑非笑,似睡非睡。老尼姑燃着两束高香,递给青灯照大师和红灯照小师,然后拿起磐槌,敲响铜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等候青灯照大师和红灯照小师跪拜行礼。

青灯照大师忽然忍俊不住,噗哧笑了,说:“女菩萨,我是个寡妇又年过四十六,铁树开不了花,观音大士也帮不了忙。”

老尼姑变了脸,目光恶毒,咒道:“你们践踏佛门净地,要下十八层地狱!”

“当家的,你修行了半辈子,怎么肝火还这么旺,烟火气还这么重?”红灯照小师嘻笑道,“看人家观音大士,一年四季慈眉善目,春夏秋冬满脸带笑,喜兴兴的叫人近。”

话犹未了,南海观音大士的莲座下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吓得青灯照大师和红灯照小师也失声叫了出来:“哎呀!”俩人身上都起了一层皮疙瘩。

老尼姑扭头就跑,青灯照大师一个箭步赶上去,揪住她那肥大的袈裟,朝庙门外叫道:“二师弟!”

金钟罩闯进来,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红灯照小师脸蜡渣黄,声音打颤,说:“观音大士屁下面鬼叫唤。”

“胡言乱语!”金钟罩喝道。

却在这时,观音大士的莲座下又尖叫一声,听得出是个女人的惨叫。金钟罩跳上供台,用力一推,观音大士的泥胎从莲座上栽了下来,露出一个黑咕隆冬的窟窿。

“拿火来!”金钟罩向青灯照大师伸过一只手。

青灯照大师把燃烧着的高香递给他。金钟罩举起高香,俯身一照,见是一条地道。他跳了下去,弯腰走了几步,只见一个年轻尼姑,衫破碎,半躶身,倒卧在血泊中,呻吟着:“救……救命……”金钟罩向外喊道:“大师,小师,下来背人!”便又朝前搜寻。

走出十几步,看见一个小门,小门紧闭,金钟罩一脚踢开,门里哇呀哇呀怪叫,飞出一把沾血的匕首,金钟罩一反腕子,抓住匕首的刀柄,跳进了密室。

小小的斗室里铺着鸳鸯戏的大红炕毡,叠着两湘绣合欢被子,炕琴上摆放着白钢烟袋,红漆描金食盒,彩釉陶瓷的酒壶酒杯,几卷线装木版古书,曲云舫那满面斑癣的马脸上,被那年轻尼姑抓得面目全非,他也双手沾满血污,两眼挂满血丝,金钟罩掐住他的脖子,拎出地道。

那年青尼姑已被青灯照大师背了上去,红灯照小师扯下佛龛的黄绫幔帐,把她包裹起来。问道:“狗官为什么害你?”

年轻尼姑上挨了一刀,疼痛得哀哭着答道:“师父……叫我服侍他,他要……糟踏我的身子……”

“狗官,我要把你万剐凌迟!”金钟罩就用曲云舫那只匕首,削下曲云舫头上的猪尾巴辫子,又揭下他前额的一块肉皮,蒙住眼睛。

正要一刀一刀从上到下剐个痛快,总坛的传令师弟跑来,传唤金钟罩到总坛听候调遣,原来,总坛跟西太后的钦差大臣歅血为盟,各路义和团人马进京包围东交民巷,攻打西什库教堂。曲云舫是朝廷命官,押送通州衙门理。

曲云舫死里逃生,只在前额留下一块月牙疤。八联军占领北京之前,进攻通州这座首都门户;知州临阵逃,他以署理知州的身份,开门揖盗。西太后屈膝乞和。他反倒被嘉奖为有功之臣,一下连升三级,官居四品。于是,穷凶极恶,大杀义和团,画影图形捉拿金钟罩。

金钟罩改名换姓,背井离乡,流落江湖。十几年后返回故里,又赶上张勋率领十万辫子军,进京复辟,缩在首阳山庐的曲云舫浑摸鱼,自封通州知事,演出了一场借尸还魂的丑剧。

这才有金钟罩夜入首阳山庐,刀逼曲云舫辞官下野的故事。

乘坐柳条笸箩,金钟罩到达通州东关码头,上岸进东门。

东门本名通运门,距离河边仅半里。金钟罩两脚刚刚跳到岸上,捅……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破了天的倾盆大雨下起来,守门的士兵嘎啦啦关城门。老人手拎着柳条笸箩飞跑,两扇城门已经合拢,他一个侧闪身子钻进去,柳条笸箩却被夹在门缝里。

“老家伙,你活腻了吧?”守门的士兵瞪眼睛,横枪挡路。

金钟罩好像脚一软,叫了一声唉哟,四脚八叉跌倒在城门洞子的虎皮石上,就像碾子碰磨盘,一声巨响,嗡嗡回声。

几个守门士兵都吓了一跳,大吃一惊,提起胆子走过去一看,老头紧闭双眼,牙咬嘴,手脚僵直,无声无息,分明是摔死了。

“赶快把这个老棺材瓤子抬走,免得招一脖子狗蝇!”守门的小头目慌忙下令,“扔到城根下的草棵子里,只当是大雨浇死个叫化子。”

一个士兵捧头,一个士兵抱脚,本想轻轻一抬就离地,谁知这个瘦骨伶仃的老棺材瓤子竟像一只石椁。焊在了虎皮石上纹丝不动

“死沉呀!”俩人惊呼一声,不约而同撒了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抬个死尸都他的不肯卖力气!”小头目骂道。“再加两个人。”

四个人前后左右,两个人扯胳臂,两个人神,叫起了号于,四个人的气力拧成一绳,还是抬不动。

“只怕……这个老家伙会气功……”一个士兵嘟哝了一句。

“放屁!人死了还能气守丹田?”小头目啐他一口,“闪开,我来。”

说也奇怪,小头目一沾手,死沉死沉的金钟罩忽然像一捆晒干的芦苇,轻飘飘的被抬起来。

被小头目替换下来的士兵,赶忙又替换他们的小头目,不想小头目一撒手落地,金钟罩又像一座石碑似的沉重起来;四个士兵力不可支,撒手落地,还砸着一个人的脚,疼得尖声鬼叫。

“这个老家伙,跟咱们耍骨头!”被砸伤了脚的士兵叫嚷着。

“是他跟你们耍骨头,还是你们跟我耍骨头?”小头目不问青红皂白,赏他们每人一个嘴巴。

说着,他一哈腰,把金钟罩挟在胳肢窝里,走出城门洞子,拐弯跑出百十步,扔在一簇草棵子里,得意而归。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紧,打得行人喘不过气,大街小巷也就路断行人。小巷子里的雨像一道道河汉子,争抢着流到大街上;大街上的雨就哗啦啦像一条河,淹没沿途店铺的两层台阶,至少有一尺深浅,翻花起沫涌向城门洞子,从城门下的口淌出城外。

躲在哨房门里的守门士兵,忽然看见刚才被小头目扔到百步之外城根下的那个老头,绿蓑包裹着身子,像一捆青柴,被雨漂过来,白日见鬼一般惊叫。

“老棺材部子又回来了!”

“大而漂起了死尸。”

“跟咱们结下了不解之缘。”

“等雨住了,打开城门,扔到荒郊野外喂狗。”

他们正喊喊喳喳,嘀咕嘀咕咕,一捆青柴似的老头儿却并没有顺向城门洞子漂来。而是顶着漂向了市内。

“老棺材瓤子怎么不漂过来呢?”

“你想跟他搭拌逛曹地府呀?”

“死尸只能顺流而下,他怎能逆而上呢?”

“打旋子,身不由已。”

“我怕他是活的,刚才是装死。”

“那你就拦住他的去路,看个究竟。”

小头目一声令下,这个贼心眼子多的士兵,只得换上雨雨裤跑出去。

雨已经深到膝盖以上,他一出门就被旋子绊倒,打了几个滚儿挣扎着站起身,没走几步又被大雨封住眼,踉踉跄跄追赶,像个喝得烂醉的酒鬼。突然,绿蓑打了个旋转,滴溜溜直奔他漂来,他惊吓得鬼叫连天,跌倒连喝几口泥汤,蓑已经漂到哨房门外,小头目伸出一根竹竿,只挑起了蓑,却不见死尸。

“大雨给那老棺材部子剥了皮,一场虚惊!”小头目又把蓑丢到中。

那个贼心眼于多的士兵,多管闲事,自讨苦吃,落得个败兴而回。

他们哪里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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