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首阳山庐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当朝的贵人都不肯脚踏贱地了。”上炕老子酸溜溜的满肚子怨气,“老头子这几天茶饭不思,席不安枕,叨叨唠唠只有四句话:狡免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熬得我连打个盹儿也不能够。今天我在茶里调拌了一撮蒙汗葯,哄骗他喝了下去,他才睡着。”
“言为心声,曲老夫子这明明是对咱们那位万岁爷心怀不满呀!”马名骓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听说曲老夫子借花献佛,把文萃斋的珍宝给咱们那位万岁爷进了贡,怎么还没有讨得龙心大悦呢?”
“热脸子贴了个冷屁!”上炕老子的这张嘴,雅不了几句,便又俗得熏人,“殷长官收下贡品,不但没给老头子一个好脸儿,反倒硬说老头子把最值钱的珍宝昧了起来,还埋怨老头子假借他的名义敲诈勒索,坏了他那唐尧转世、虞舜投胎的名声,气得老头子三天不吃饭,打起嗝儿像放响屁。”
殷长官就是殷汝耕,他在日寇卵翼下成立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当上行政长官,有如当年石敬塘从辽皇帝为父,建立后晋,当儿皇帝。马名骓嘴上的“咱们那位万岁爷”,是拐弯抹角骂人,又不带脏字儿。
马名骓嘿嘿一笑,说:“沾手三分脏,曲老夫子也难免雁过拔根毛吧?”
“没……没……”上炕老子惊慌失,“你们还是到玉楼小的闺房里,风花雪月去吧!”说着,也不怕慢待贵客,转身慌慌张张又回曲老夫子的屋里。
马名骓和韩金簪儿走向跨院,暗中的金钟罩却直奔正房。
跨院半掩着门,马名骓和韩金簪儿蹑手蹑脚走进去,只见满院花草被大雨打得七零八落,落花流一片凄凉。马名骓在玉楼的闺房廊下停步,韩金簪儿下雨,闪进屋去。
堂屋漏了雨,书案上放一只铜盆,泥从房顶叮叮冬冬溅落在铜盆里。里屋,玉楼小云鬓散乱,脸青黄,半躺上,半倚栏,口下半掩着红绫被,半睡还半醒,半醒已半睡。
韩金簪儿象猫扑雀儿,一跃而上,在玉楼小那苍白的嘴上栽了一吻。
玉楼小并不吃惊,只不过睁了睁惺松睡眼,又被韩金簪儿慌忙伸手捂住。
“名骓……你叫我想得好苦呀!”恍惚中的玉楼小,伸出一只胳膊,像溺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死搂住韩金簪儿的脖子。
原来,韩金簪儿穿的是马名骓的一身戎装,玉楼小在迷离倘恍中竟误以为是马名骓怜香惜玉来了。
韩金簪儿妒火中烧,正想发作,忽然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便假装马名骓的嗓音,模仿马名骓的口气,跟玉楼小演出一场《情挑》。
“玉楼,你想得我好苦,我更想得你心焦呀!”韩金暂儿唉声叹气,“可恨韩金簪儿凭仗她的武艺,霸占了我的身子,我虽然这山望着那山高,却只能云雨巫山枉断肠。”
韩金簪儿看过不少才子佳人的戏曲和小说,有时也能顺嘴溜出几句雅趣。
“名骓,簪儿是个好子,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玉楼小声俏语,“不怕你生我的气,如果管儿子是个五尺男儿,我爱她更甚于你。”
韩金簪儿一阵得意,激动得又将玉楼小乱吻一阵。说:“可是,我被韩金簪儿一口独吞,她吃肉你喝汤,叫我于心何忍呀?”
玉楼小却并不贪得无厌,说:“只要你心中有我一席之地,百忙之中能跟我春风一度,我也就别无奢望了。”
“我愿跟你做长久夫妻,不愿结露姻缘!”韩金暂儿身心进戏,如醉如痴。
玉楼小缠绵排恻,如泣如诉:“怎奈我红颜薄命,命中克夫,嫁人就是害人,来生转世再成百年之好吧。”
“远解不了近渴,我要及时行乐。”韩金簪儿纠缠不休,动手动脚。
玉楼小半推半就,说:“那你就关门熄灯,残花败柳任君折。”
“金暂儿,你胡闹得够啦!”闺房廊下的马名骓,忍不住大叫起来。
韩金簪儿变过嗓子,向外啐道:“我还没有酸溜溜的翻胃,你反倒醋海生波了。”
“簪儿子,你……你们…………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玉楼小挣韩金簪儿的搂抱,扯起红绫被蒙上了头,“你们两口子串通一气,拿我开心取乐儿,缺德透顶,羞死人了。”
“娘子,我是你的夫君,羞哪家子?”韩金答儿恣意揉搓着红绫被里的玉楼小,“马名骓跟我不分彼此,你快起接客吧!”
“我要……梳一梳……洗一洗……”玉楼小气喘抖索得像猫爪下的一只小鸟。
于是,马名骓在堂屋等候,韩金簪儿服侍玉楼小洗脸儿、梳头、匀粉、描眉、搽胭脂、抹口红,憔悴的面容一下子光彩照人了。
“怪不得段长官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韩金簪儿连声惊呼,“殷长官那个丑八怪的日本婆娘,只配给你倒马桶。”
“别跟我油嘴滑了。”玉楼小向帘外丢了个媚眼,“马长,请进。”
“叫他站在帘外回话吧!”韩金簪儿抬起一条,蹬在里屋的门框上,像横起一道栏杆,“他进屋来,看你这花容月貌把我比得像烧糊了的卷子,那就要变成个喜新厌旧的负心贼。”
马名骓急不是,恼不是,只得搬了一把椅子,隔帘而坐,说:“玉楼小,您找一根麻线,缝上金暂儿的嘴。”
玉楼小却把一只胳臂勾住韩金簪儿的脖子,包斜着眼儿笑道:“把这张打情骂俏的嘴封了门,谁来给我消愁解闷呢?”
马名骓不愿跟殷汝耕的这个姘妇胡言乱语,便直人正题,说:“玉楼小,我跟金管儿冒雨前来,是想讨你一个脸面,在殷长官枕边美言几句,把一个遭到陷害的无罪之人放了生,事成之后必有一份酬谢,不知您肯不肯大发善心?”
“姓段的整个儿扑到新欢上去了……”玉楼小口出一句怨言,马上想到这是一笔招财进宝的生意,急忙尖一转,“但不知这位无罪之人遭到谁的陷害,搅到哪一桩案子里?如果是共分子,或是抗日暴徒,我可不敢求情,殷长官也不会皇恩大赦。”
“此人一不是共,二也没有抗日,玉楼小尽管放心。”马名骓拍着脯,“他姓桑,自号响马,文萃斋的案子把他裹了进去。只要你上嘴儿一碰下嘴儿,殷长官就会把他放了。”
“开个价码吧!”韩金簪儿下一只金镯子,套在玉楼小的手腕上,“我先替桑某人交个订钱。”
“救人一命,积德行善,我本不该趁火打劫……”玉楼小低眉垂眼,嘴角却挂着冷笑,“只怕你们已经从姓桑的身上刮下不少油,我也就不能不分一杯残羹了。”
“这个婬妇,贪十足!”马名骓心中暗骂,嘴上却不能不甜言蜜语。“玉楼小,您请开尊口,说个数目。”
“我言无二价。”玉楼小一副商人口吻,“你叫他替我修缮一下首阳山庐,也算不得多大破费。”
双方正要拍板成交,忽听正院上炕老子鬼叫连天:“马……长,大……大……大事不好,有人劫走无价之宝!”
马名骓拔出手枪,跳出玉楼小的闺房,喝问道:“劫走无价之宝的是什么人?”
“就是当年……把刀搁在……老爷子脖颈子上……”上炕老子披头散发,像一只泥母猪爬进跨院,“逼迫老爷子……交出官印的……那个凶神恶煞……”
马名骓一猜便知是金钟罩先声夺人,他抬头想看一眼老人的背影,却只见满天金蛇狂舞的闪电。
留下韩金簪儿看护玉楼小,马名骓跟随上炕老子来到正院。
正院北房的曲云舫卧室里,老东西满身淌血,却跪在地上,双手托着一部布套的《四书集注》,转着圈拜四方,好像着了魔。
“金……金钟罩……金钟罩大侠,您饶我一条活命,我交印……”曲云舫那叩拜的动作,很像京戏里的文巾丑,“宝画……藏在……夹壁墙里,我……交出来,您得让我活够了寿数。”
马名骓一阵毛骨竦然,又感到滑稽可笑,低声问上炕老子道:“曲老夫子自言自语,怎么回事儿?”
“他这是犯迷症……”上炕老子哆嗦着满身肥肉答道,“老头把二十年前金钟罩逼他交出官印,跟今晚上逼他交出宝画,裤子裹大袄—一搅在一堆儿,混为一谈了。”
二十年前,曲云舫趁张勋复辟之机,也在通州夺权,上任头一天,就下令搜捕义和团和辛亥革命志士。金钟罩当时正是京东武林的群龙之首,便只身夜人通州城,找老贼清算旧恨新仇两笔账。那时的首阳山庐,还雇有几名护院打手,曲云舫也还有四房姨太太。金钟罩把几名护院打手杀得一于二净,又从三姨太太的红罗帐里掏出了曲云舫。
刀搁在老贼的脖子上,老贼交出了官印,要不是玉楼小及时赶来,金钟罩手起刀落老贼便要一命呜呼。
玉楼小全身缟素,哭成泪人,哀求金钟罩刀下留情,情愿替父一死。那一年,四乡八镇的官绅刚给玉楼小立起贞节牌坊,玉楼小也还清白无染。金钟罩是武林豪杰,最敬重节妇烈女,一腔怒火被玉楼小的眼泪浇灭,只在曲云访的后脖颈上划个刀口,并且削掉曲云舫头上的猪尾巴辫子,算是割发代首。
二十年后又见面,金钟罩本来也不想手软,他一指点穴,降伏了上炕老子,又端一碗清,喷醒被蒙汗葯*醉的曲云舫,刀尖对准老贼的口。
“玉楼……快来……救我……”曲云舫的记忆力很好,一眼便认出了金钟罩,只觉得往日如昨,又想故技重演。
“住口!”金钟罩掐住曲云舫的咽喉,老贼憋得翻白眼儿,头吐出三寸长。“不算你卖求荣、坑害良民,光说你卖女儿肉这一项,我也不能饶你。”
他扒开曲云航的贴身小褂,正想剜出老贼的黑心烂肺,可是一见那生满恶癣的皮肉,心里发呕又下不了手。武松打虎是好汉,杀狗就要惹得江湖耻笑,于是他只在老贼的窝划了个圆圈,皮里肉外留下刀痕,便从夹壁墙里取出宝画,裹紧雨布扎上麻绳,出门上房,伴着闪电离去。
曲云访死里逃生,受了惊吓,巧取的宝画又被人豪夺,心痛慾裂,两下夹攻陷入了神经错乱状态。
马名骓看他丑态百出,十分恶心,说:“曲老夫子神智不清,我去请个大夫来看一看吧!”
“马长不必破费,我自有绝招儿。”上炕老子说着,一巴掌拍在曲云舫的天灵盖上,“老不死的你醒一醒,马长大驾光临,看望你来了。”
一巴掌拍得曲云舫的魂儿附了,愣怔了一会儿,却又咧开缺牙少齿的瘪嘴,放声哭道:“马长,我……的画,我的画!……”
“是您的画吗?”马名雅忍无可忍地哼道,“别人的东西得而复失,又何必如丧考妣?”
“外财不富命究人,羊肉贴不到狗……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身上!”土炕老子的劝说通俗易懂,“家有金山银垛,坐吃山空也得饿死。你还是凭自己身上的能耐,另想生财之道。”上炕老子的口气,又像教训大儿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悲夫!”曲云舫涕泪涟涟,打着哈欠。“天丧斯文,天丧斯文也。”
上炕老子点着鸦片烟灯,堵住他的嘴。
文本斋像一座古墓,万盛亨像一具活尸。
为虎作怅的曲云舫,教唆流氓地痞,替他逼死万盛亨的女儿万守玉,抄走文萃斋珍藏的宝贵书画,万盛亨便一直昏昏迷迷,不吃不喝,卧以待毙。柜上的伙计,一见这个光景,辞工的辞工,告假的告假,走了个空,没有关张也已歇业了。
万盛亨和万老太太都半死不活,老女仆作主,拿万家的这座宅院当抵押,到美教会开办的潞河医院,买一口大玻璃柜子,把万守王小的遗泡在福尔马林葯里,停放在西厢房,又搬来十几只花盆,阵列大玻璃柜子四面,万守玉就像静静悄悄地睡在花丛中。
老女仆知道桑响马已经被捕,却一心只盼这位爽直正义的先生听到万家惨遭塌天大祸的消息,冲出牢笼,赶来收拾残局,安排善后。她还有个心愿,那就是哀求桑响马跟万守玉结个鬼婚,别把这个痴情薄命的女子埋在乱葬岗子的孤女坟里。
下大雨的时候,老女仆一直提心吊胆,怕房倒屋塌,砸碎大玻璃柜子,雨刚见小,她就从耳房走出来,扶墙摸框到西厢房看一看,进屋点灯,揭开罩在玻璃柜上的一湘绣被面,只见万守玉像安睡在晶宫里的龙女,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痴呆呆坐在炕沿上淌眼泪。
“哒,哒哒!”有人轻轻敲窗户,“屋里有人吗?”
“谁?”老女仆吓得从炕沿上溜下来,瘫坐在地上。
“我是万掌柜的老相识金钟罩,”那人从窗前转到门口,“您是服侍万守五小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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