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老侠金钟罩

作者: 刘绍棠30,170】字 目 录

那位大嫂吧?”

金钟罩二十年没登万家的门槛,老女仆已经想不起来他的口音,疑疑惑惑地问道:“您……黑更半夜……跳墙下院子……”

“我从曲云舫的手里夺回万掌柜的宝画,冒雨送给本主。”

“当真?”

“我跟万老掌柜相识多年,从来没有一句戏言。”

老女仆哆哆嗦嗦爬起身,颤颤抖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一缝,一捆漉漉的雨布递进来,她刚接到手里,眼前黑影一闪,一纵即逝,人迹不见。

“老掌柜,老掌柜!”老女仆怀抱着宝画直奔正房,“醒一醒,醒一醒!”

“是……是不是……我的女儿死而复生?”睡不着觉的万老太太,连划了三根火柴,碰碎了灯罩,才点着了闪跳的灯火。

“画……画……”老女仆进门一软,双膝跪地,头顶着那捆雨布,“回来了,回来了!”

万盛亨却像完全失去知觉,仍然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万老太太把那捆雨布放在条案上,解开拦腰拴住的绳子,果然两轴宝画包裹其中,她和老女仆惊喜交加叫了声:“天!”两人把画卷展开,正是物归原主。

古照眼,满室古香,气息奄奄的万盛亨挺身而起,两眼放光,起死回生。

一给老掌柜道喜!”老女仆哭笑道。

万盛亨却又咕冬一声躺倒,把手一挥,说:“害得我家破人亡,实乃不祥之物,烧掉!”

“烧?”万老太太舍不得,“这是两件传世之宝,卖个便宜价钱,也够咱俩后半辈子的吃喝。”

“不烧仍要把灾惹祸,你我更要落得死无葬身之地。”万盛亨暴躁地捶着炕面,发狂大叫。

“老掌柜,我斗胆说一句话……”老女仆劝道,“您烧了这两幅宝画,对不起金钟罩替您虎口夺画的一片苦心,倒不如拿这两幅宝画换回桑先生,帮您收拾书铺,挑个黄道吉日重新开张。”

“金钟罩在哪里?”万盛亨又翻身坐起。

“来无影,去无踪,眨眼之间不见了。”老女仆又忙进言,“老掌柜,要想把桑先生换回来,得请董菊花出面。”

“我一生不与娼优结交!”

“那就只有委曲太太抛头露面了。”

想到桑响马,万盛亨侮恨交加。这位不拘小节而大有快士之风的书生,是吃他挂累儿,才身陷囹圄的。他淌下两颗老泪,说:“我这个须眉浊物,已经束手无策,就依你们的妇人之见,死马当活马医吧!”

天亮,老女仆陪同万老太太,坐两辆洋车来到董菊花的香案,忍辱含悲,低声下气,说了几车好话。董菊花见拿宝画换人,又何必放着河不洗船,便答应下来。当天中午饭后,董菊花到殷汝耕官邸侍寝,枕席调笑之间,替桑响马求了情,殷汝耕喜得渴望已久的宝画,就乐得传令放人。

从地牢里被放出来的桑响马,遭受百般折磨之后只剩下一副空骨架子。他回到万宅,并不到正房拜见万盛亨,却直奔西厢房,扑到玻璃柜上,大哭万守玉。

夜晚,他给万守王守灵,老女仆送来一盘糕点一壶茶,还把万守玉遗留的一只红漆描金拜匣交给他,低声说了一句:“拜匣里有小的心里话。”便抹着眼泪退了出去。

灯光下,桑响马的心里交结着悲伤、痛苦、愤怒,打开万守玉的拜匣,一清冽的幽香散发出来,拜匣里满是干枯了的花瓣,复盖着三卷豆青布面的文稿。桑响马把花瓣拂掉,掀开首卷的封面,扉页上是一幅万守玉的彩肖像画。睹物思人,触景伤情,桑响马不禁心如刀割,热泪夺眶而出。那是仲夏的一个月夜,万守五晚浴之后,搬一只藤椅,坐在院里月光下乘凉。桑响马隔窗看见,万守玉挽着黑油油的秀发,面鲜润,目光晶莹,身穿白绸小衫,黑缎撒肥裤,十分清丽标致。他怦然心动,不免想人非非,就铺开一张白纸,拿起一支铅笔,偷偷勾勒万守玉的神形态。打出草稿,过了一天就关上门将草图描绘在正式的画稿上,而且发挥他那异想天开的艺术想象力,浓墨重彩地在画稿上着。他把词赋、传奇、戏曲里的卓文君、洛神、红拂、崔莺莺、杜丽娘……众美集于万守玉一身,将万宁王画成一个对爱情充满渴望,对人生满怀使憬的风流才女。他画得全神贯注。却不提防万守玉在窗外已经偷看多时。等他放下画笔,轻吁了一口气,自我陶醉,孤芳自赏。万守玉突然破门而人,红涨着脸,声严厉地说:“桑先生,你竟敢由儿作践我!”劈手就夺那幅画。桑响马虽然大吃一惊,却并不心慌意乱,只是神情沮丧,说:“我虽心有余而力不足,把万小画得似是而非,撕了扔掉吧!”万守玉却噗哧一笑说:“捉贼拿赃,我要留下你这个把柄。”想不到万守玉竟如此珍爱,收藏在拜匣里。

桑响马挥泪……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翻过扉页,原来是三卷日记。

首卷,是她从十五岁那年正月初一日记起的,所记都是她诵读经书的心得,间或有一些家庭琐事,银钱往来。天气睛,饭菜好坏,内容枯燥,文笔陈旧。二卷,是从她十八岁那年生日记起的,内容逐渐有了情趣,文笔也一改陈词滥调。原来,她从这一年辅佐老爹经营书铺,趁机偷看了一些新书,启发了她的天,引起她的向往,字里行间不免流露出对父、家教和经书的微词。第三卷,竟是从桑响马来到文萃斋书铺那天记起的。在这一天的日记里,她细致地描写了桑响马的外貌风度,然后便是一见钟情的赞美。往日,一则日记多不过六七行,少只有三五行,这一日却写了密密麻麻的满满一页。此后,便是对桑响马的炽热的相思,爱情的独白,痛苦的倾诉,虚无的幻梦,也夹杂着梦醒的悲哀……最后一则,是在她得知老父即将逼她与文萃斋书铺对面的酱园子少掌柜订婚的消息以后,在绝望中的悲鸣:“……严父慾夺妾志,妾志坚如金石。心已许君,身岂可活?鼓乐之日,妾当情殉。宁化厉鬼,誓守清白。君若有情,妾当含笑九泉矣。……”

桑响马肝肠寸断,肺腑大恸,扑到玻璃柜子上,失声痛哭道:“守玉,你为什么不跟我直言无讳?我早知你的心事,必能带你冲出罗网,远走高飞!”

老女仆听到西厢房里号啕大哭,慌忙又跑过来,问道:“桑先生,您是……怎么回事儿?”

“我要跟万小结婚!”桑响马抬起头来,泪流满面,直眉瞪眼,“生不同谷,死则同扩,我要跟她结个生死夫妻。”

老女仆最怕万守玉落得一座孤女坟,埋在乱葬岗子,早有劝诱桑响马娶万守玉为鬼妻的意思,便赶忙顺推船,说:“桑先生,您不愧是个多情重义大丈夫,老身替我家小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下拜。

桑响马拦住,问道:“大娘,我不懂俗礼,就请您老人家替我安排。”

老女仆有成竹,扳着手指,一桩一桩算道:“您得找个媒人,到万老掌柜面前求婚,万老掌柜点了头,再请个算命先生批八字,不犯命相,就可以下聘礼择吉日……”

桑响马不耐烦地一挥手,说:“这些繁文褥节,一概都免了吧!”

“但是不能没有媒人!”

“就请您老人家一身而二任焉。”

“先办喜事,后办丧事……”

“娶八抬大轿,出殡三十二人权,不算委屈守玉了吧?”

“轿子里要有小的木主。”

“棺材里放进我的像片。”

老女仆含泪笑道:“桑先生,您等一等,我到上房讨老掌柜的吉

‘他敢不答应,我就把守玉扛走!”桑响马揭下湘绣被面,抱住玻璃柜子,面对香销玉碎的万守玉,又泪如雨下。

一会儿的工夫,老女仆便去而复返,手里还拎着一袋子当嘟响的银元,说:“桑先生,快到上房拜见岳父岳母,红白喜事都由老掌柜的出钱。”

“我姓桑的不当倒门女婿!”桑响马挺身而起,去找马名骓借贷。

马名骓和韩金簪儿刚送走了龙抬头。

董菊花自从当上殷汝耕的姘妇,小院油漆彩画,花木茂盛,真好像金屋藏,别有洞天。雨后天气仍然闷热,屋里更热得心里起火,身上出汗,便到院里乘凉。藤萝架像垂挂的绿帐,董菊花半腰裹一条富贵牡丹花的浴巾,躲在藤萝架下的竹上,吃了个冰镇的西瓜,喝了碗败火的酸梅汤,似睡非睡地打吨儿,等候殷汝耕打发人前来传话,坐上轿车进府诗寝。

殷汝耕自从遇刺险,再也不敢仿效宋微宗赵估,轻车简从,出府夜游,眠花睡柳了。不知是失魂落魄,还是另有新欢,连传唤董菊花进府诗寝的次数也在减少。

女戏子董菊花自幼学的是逢场作戏。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虚情假意代替了真情实意。丧失了女人的天。殷汝耕从她身上得到的婬乐,她从殷汝耕的腰包里掏出的是钱财。并不想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官粉黛无颜。今晚这个令人遍生津的天气,搔首弄姿更要汗流使背,戏园子已经停演三天,她也没有跟殷汝耕假戏真唱的兴致。

朦朦胧胧中,忽听一声咳嗽,董菊花睁眼一看,只见面容憔怀的玉楼小站立头,掩面而泣,夜中像个女吊死鬼。

“玉楼小……”董菊花虽然在殷汝耕的上取代了玉楼小的位置,但自己是个优伶,玉楼小是个名媛,身份仍有尊卑之分,高低不同,连忙从竹上坐起来,一手掩紧浴巾,一手拉着玉楼小坐下。

“菊花,登门……求助来了。”玉楼小一腔醋意化为满腹悲酸,掏出香罗柏,连连拭泪,哽哽咽咽,“我答应……马名骓,在汝耕见面前求情,释放那个……吃冤枉官司的桑响马,可是……可是我怕汝耕兄……不打发人来接我进府……那就请你代我面奏了。”

说出自己的来意,玉楼小的心里像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恼恨殷汝耕的始乱终弃,嫉妒董菊花的“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感主”,也哀叹自己的人老珠黄被冷落。

“姓马的是不是跟你开玩笑?”董菊花奇怪地问道。

玉楼小只得以实相告,“他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家修缮房子。”

“殷长官已经把桑响马放啦!”董菊花咯咯笑道,“文萃斋书铺老掌柜的拿出两张宝画,把他换出去的。”

玉楼小像当头挨了一棒,身子一软,倒在董菊花的杯里,叫了声:“我无路可走了!”

“殷长官跟你藕断丝连,你别灰心丧气。”

“他有了你,看我不人眼了。”

董菊花咬着她的耳朵喊喊喳喳,装出哀求的口气,说:“玉楼小,今晚上……你替我辛苦一趟吧!”

玉楼小心虚胆怯,说:“你千百媚,我一无可取,只怕他见我偷梁换柱,更要大发雷霆。”

“唉哟,别折我的寿啦!”董菊花扮了个丑婆子的鬼脸儿,“你的五官七窍,模样长相儿,脸蛋儿肉皮子,哪一疙瘩哪一块都比我上品,只不过我会兴风作,给男人灌迷魂汤罢了。”

“好,教教我……”

“这一套功夫,用不了三年一节,我一点你就透。”

于是,玉楼小跟随董菊花进屋,拜师学艺。

一会儿,殷汝耕打发他刚刚挑选到官邸护院的狼爪张八,押着一辆轿车,来接董菊花进府;经过名师指点的玉楼小,便充当董菊花的替身,迷乱了狼爪张八的眼睛,登车上路。

董菊花又回到藤萝架下竹上,刚刚平躺下来,突然藤萝架上有人倒挂金钟。一根手指点了一下她的前额,她的脑瓜子便一阵头昏,两耳……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嗡嗡响。

“董老板,跟我们走一趟吧!”头朝下说话的是个老头儿,满脸微笑。

“到……哪儿去?”董菊花眨着眼问道。

“唱堂会。”

“到哪儿唱?”

“天地大舞台。”

“没听说过……有这个戏园子呀!”

“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嘛。”

“您……您是不是……想绑我的票?”董菊花哆嗦起来,却又故意褪落裹在半腰上的富贵牡丹花浴巾,躶露出一身相。

“别害怕,别害怕……”老人家轻声柔气,从藤萝架上整个出溜下来。“别嚷别叫,闭上眼睛,我保你不伤一根汗毛。”

董菊花是个最会随机应变的女人,她把两眼一闭,说:“我这条摇钱的身子,交给您老人家受用了。”

老人像包裹一个满月的婴儿,把董菊花的头脸和上半身包裹在富贵牡丹花浴巾里,又扯下几条藤萝秧子,捆住她的手脚,便扛在肩上,开门出去。

迎面,龙抬头正手提一口鬼头刀,健步如飞跑来,脚下却是踏地无声,老人急忙一个转身,拐进一条小巷,没有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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