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老侠金钟罩

作者: 刘绍棠30,170】字 目 录

龙抬头发觉。

龙抬头半路拦劫轿车,交手两个回合,狼爪张八肩膀子挨了一刀,拔出手枪,也被龙抬头劈手夺了过来,这才抱头鼠窜,逃之夭夭。龙抬头顾不得追赶狼爪张八,双手掏出轿车里那个抖成一团的女人。

“董菊花,跟我走吧!”龙抬头低声喝道,“你胆敢大呼小叫,我一根手指戳进你的口窝儿,捅你个透心窟窿。”

“好汉爷,我不是……董菊花……”玉楼小呻吟着哭道,“您把我绑走……我家没钱赎票呀!”

“你是谁?”龙抬头在黑暗中瞪大眼睛问道。

“我是……曲云舫的女儿……闺名叫玉楼……”玉楼小摘下头上的首饰和腕上的镯子,“好汉爷,这是我的……一点孝敬,您就别把我绑走了。”

龙抬头把刀刃搁在轿车把式的脖颈上,问道:“这个女人说的可是真话?”

“过去我常去接送她进府,她真是那个立过贞节牌坊的小寡妇儿。”轿车把式油嘴滑,“别看殷长官把她玩腻了,您留她当几天压寨夫人,也算尝一尝天鹅肉。”

“闭嘴!”龙抬头打他一个嘴巴子,“惹我恼火,我就绑你。”

“嘻!我是个穷赶车的,您把我绑走,除了糟踏粮食,百无一用。”

“杀了你!”

“您得收养我那个娘儿们和五个孩子。”

龙抬头从马名骓那里知道,玉楼小早已失宠,绑走她换不出刺客关省三,这个轿车把式更是一文不值;便把他们捆绑了手脚堵住嘴,扔在半路上,自己急奔董菊花的小院。

他闯进董菊花那养家的屋里。

这只母老虎,大半辈子喝戏子血,光是从董菊花身上就不知榨取了多少包银,自己去倒贴几个年轻力壮的面首。最近,她忽然感到,只有富贵,没有荣华,如同锦夜行。她见殷汝耕十分贪恋董菊花,就想把董菊花卖给殷汝耕作妾,自己也算是殷长官的岳母;又见孔教会会长曲云舫已是穷途末路,还想嫁给这个糟老头子赚个名儒夫人的身份。一举两得,双料金字牌匾,岂不妙哉!今晚,她带着老子串门打麻将牌,回家一看董菊花不在,只当是被府里接走了,老子服侍她洗了澡,就上做她的美梦。

龙抬头进屋,养家从梦中惊醒,却又迷迷糊糊,错当是哪个面首前来献身,打情骂俏地哼哼卿卿,说:“小冤家,大热的天,老娘没有这个闲情逸致,不想油炯对虾。……”

“不许诈尸!”龙抬头黑着脸,闪了闪刀光。“我是来绑票的。”

“原来是黑道上的朋友呀!那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养家是走江湖跑码头的女光棍,见过世面,阅历丰富,不慌不忙,有条不紊,“您想要多少钱,说个数目,好商量。”

“只要你的女儿!”

“那就到殷长官府里找她去。”

“撒谎!”

“府里真把她接走了,陪殷长官睡觉。”

“接走的是那个玉楼小。”

“你怎么知道?”

“我半路劫车,才知道她找人代替。”

“这个小戏人,竟敢把肥肉扶到别人碗里!”养家起身下,忽然打了个寒啉,“你。……你想砍我的摇钱树,来人呀……”

她发了疯似的狂叫起来。

慌乱中龙抬头扯过一棉被,给她蒙头盖顶,七缠八绕捆成粽子,塞到了下。

龙抬头手上只用了三分力气,那条绳子已经把棉被勒得紧紧绷绷,养家挣扎了两三下,便被憋闷而死。龙抬头无意之中给董菊花打碎了枷锁,不必赎身就可得到自由。

这时,死寂的黑夜枪声大作。狼爪张八逃回殷汝耕官邸,传唤军警,四面撒网,捉拿龙抬头来了。

龙抬头到董菊花屋里又扑了个空,身陷重围不敢久留,只得拐弯抹角钻出网眼,跳下西海子公园,从道出城,两手空空而又垂头丧气地返回连环套。

还没等他到家,便看见金钟罩盘膝大坐在河边柳荫下,面前摆放着解渴的瓜,接风的酒,下酒的菜,两大碗捞面。

“儿呀!你吃饱喝足,还得拨马回头,进城送这封董菊花的赎票信。”老人呵呵笑着,满睑得意神气。

“干爹,您把我戏耍得好苦呀!”龙抬头哭笑不得,急恼不是。

“就是要叫你小子长一长见识!”金钟罩一拍脯就像金钟响,

“宝刀不老,这不过是小试锋芒。”

黄忠的戏词儿,老人口而出。

走马换将的地点,在张家湾和里二泅之间的沙冈上。

张家湾在通州城南十五里,元朝万户张宣督海运至此而名,明朝徐阶《张家湾城记》:“凡四方之贡赋与士大夫之造朝者,舟至于此,则市马民车陆行以达都下。故其地陆之会,而百物之所聚也。”《长安客话》描写张家湾风景:“势环曲,官船客舫骈集于此,弦歌相闻,最称繁盛。”里二泅在张家湾南数里,有佑民观,中建玉皇阁酸坛,塑河神像。明朝嘉靖十四年,御赐阁名锡禧。清朝顺治八年,世祖皇帝临幸其地,赐帑重修。

红眼窝是一片方圆二三里的沙丘,绵延起伏,满目荒凉,地势凶险,历代都有强人出没,打劫行商客旅,多少年来被行商客旅视为畏途。旧武侠小说《彭公案》,曾用不少笔墨写过张家湾和里二泅。

金钟罩和龙抬头站在红眼窝上,心焦地俯瞰大河,等候殷汝耕的官差到来,当面交换关省三。

一条又一条南下北上的船只,从他们眼前过去,都没有靠岸停留;急得龙抬头心里像窝住烟火的灶膛,恼得金钟罩嘟嘟嚷嚷骂不住口,爷儿俩都气……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得瞪裂了眼眶子。

忽然,河面上的波光影中,出现一只古怪的小船,落着舱帘,像蒸一锅馒头。

人贩子的笼船,拐带良家妇女,不敢白天露面,都是溜河边走夜路。妓的花船,门户开放,搔首弄姿,婬声语,引诱招揽顾客。游船画舫更是开窗挑帘,饮酒品茶,吹、拉、弹、唱。大热的天,这只小船却遮掩得像闷葫芦罐,引起了龙抬头的猜疑。

他猜疑而不敢断定,便打了个口哨,金钟罩应声而来。

“干爹,您看这只见不得人的船!”龙抬头指点河面,“舱里有月子人,理当挂二尺红布,运送装殓的棺材,应该挑起三尺白布条子,这只船不荤不素,必定舱中有诈。”

“这叫狗鱼船。”金钟罩一眼识破,“不是偷运逃犯,就是暗藏刺客,是路上的一害。”

“放过去吗?”

“下河拦路,盘查明白。”

“不给面子呢?”

“扯上岸来!”

说着,爷儿俩分头下,下如走平地,钻到船底。龙抬头牵头,金钟罩拢尾,这只闷葫芦罐小船便掉转了方向,身不由己拐向河湾子那翻花的旋涡。

船舱里一阵惊慌尖叫,有的跳窗,有的破门,扑通扑通接连跳,小船也打了个旋转扣了锅。

一到中,几个家伙就像落入金钟罩和龙抬头的手心,神胳臂扯掐脖子,等他们喝得肚皮滚圆,昏迷不醒,只剩下半口活气,才把他们一个个捞上来,勒上眼罩。爷儿俩每人一手像拎一条落狗,拖到白沙冈的柳棵子地里审问。

从穿着打扮上看,四个家伙的身份不明。一个像贩运洋货的老客,一个像账房先生,一个像茶房小厮,一个像保镖打手。金钟罩和龙抬头把他们头下脚上放在沙坡上,四个家伙的七窍淌出黄汤绿,眼见滚圆的肚皮瘪下去。

那个保嫖打手头一个醒来,刚还了阳便嗷嗷怪叫,打着滚儿踢,想一跃而起跟龙抬头拼个死活;龙抬头也就顾不得审问他,把一大捧得杂着蒺藜狗子的沙土,塞进他的嘴里,又顺手一捋他的双,从皮肉之外摘下他的胯骨。他也就哑口无言,动弹不得了。龙抬头的目光,落在那个老客身上,老客已经呕吐干净,腹内空空,却仍然一动不动,无声无息装死。龙抬头不打他一拳,也不踢他一脚,只弯起右手的食指,在他的隔肢窝里轻轻搔了一下,他忍耐不住奇痒钻心,噗哧一乐,被拆穿了假相。此人是狗掀门帘,本领全在一张嘴上,伶牙俐齿,花言巧语,真假虚实,避重就轻。龙抬头不想跟他耍嘴皮子,单刀直人,刨根问底;逼得他顾头顾不了尾,自相矛盾,漏洞百出,最后不得不招认他是一名混迹江湖的暗探,查访武林中的爱志士,告密请赏。不过,他说那个账房先生本是他的一个狐朋狗友,原在一家杂货铺里写账。杂货铺关张,赋闲在家,被他拉来跑龙套;至于那个茶房小厮,是被游船老板打发来服待乘客的,跟他无关。

金钟罩带下老客,提来账房先生。

“好汉爷!”账房先生是个蓬头垢面的大烟鬼,穿一件油渍渍打着补丁的长衫,跪倒地上籁籁发抖。“小人本是个安善良民,只因长期失业,家无隔夜之粮,老母、病妻、小儿女们都要吃饭,才贪图赚几个钱,跟他们走一趟。”

“你真是错上了贼船,我们也不难为你,”龙抬头笑眯着眼睛,在他身上摸过来摸过去,“站起来吧!”

账房先生碰地连磕三个头,泪流满面地哭道:“谢好汉爷不斩之恩!”哆哩哆嗦爬起身来,仍旧低头弯腰缩脖子。

“我网开一面把你放了生,你也得一五一十有问必答。”龙抬头笑声中冷气飕飕,“咱们前世无仇,今生无恨,萍相逢也别结冤家,是不是?”

“多谢好汉爷积德行善。”账房先生又连连打躬作揖,却所答非所问,“小人回家之后,一定改邪归正,吃斋念佛。”

“我只问你一句话,这条船上谁是主脑?”

“那个贩运洋货的老客呀!”

“挂羊头卖狗肉,他不过是个幌子。”

“那么,您老人家说是谁呢?”

“你!”

“我是马勺上的苍蝇,混饭吃的。”账房先生把脑瓜子更缩进脖腔子里,“狗坐轿子我可不敢受您的抬举呀!”

龙抬头一个钱虎掏心,一把抓住他的襟,哧啦啦撕下了三层补丁,暴露出长衫前的一块绣花标记,上涂着桐油,不怕浸。

“你还想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吗?”龙抬头冷笑着问道:“我早看出你是咬人的狗不龇牙,你做戏过了尺寸,就透出假了。”

“生有地,死有。该当我葬身鱼腹。”账房先生从脖腔子里探出了脑瓜儿。挺直了腰杆子,“朋友,道个字号,叫我死得明白。”

龙抬头说出自己的名字,笑问道:“你死在我的手里,不算委屈吧?”

“姓龙的,照我的口窝气捅一刀吧!”账房先生怪声怪气地笑,“我早走一步,黄泉路上等你,咱们后会有期,过不了多少日子就在曹地府见面。”

师父不点头,龙抬头不敢杀人,他把账房先生仍然交给金钟罩看管,又提审那个茶房小厮。

茶房小厮穿得非常鲜亮,米黄的罩衫,豆青的裤子,丝袜缎鞋,半男不女,跪在龙抬头面前,哭哭啼啼,眼泪透了勒紧的眼罩。

龙抬头只是紧盯着茶房小厮的动静,却并不开口。金钟罩走到他身边悄悄问道:“这个小家伙,能有多少油?”

“小香饵儿!”龙抬头突然大喝一声。

条房小厮打了个寒噤,哭声更高了。

龙抬头走上前去,扯掉茶房小厮的眼罩,露出一张长满粉刺的面孔。

茶房小厮一双猫儿眼,瞳孔放大,失声尖叫,“唉呀!”

“你认出了我,那就不要撒半句谎!”龙抬头挟起茶房小厮,翻过一道沙河,走进一片蒿草稠密的洼地。

火烧云在一棵酸枣树下看守董菊花。她并不刁难这个奇货可居的女戏子,解开捆绑董菊花手脚的麻绳,可以活动四肢,又解开女戏子那花旗袍的纽绊儿,凉风吹人怀,只是没有揭下眼罩。她还怕从酸枣树上漏下的阳光晒焦了董菊花的粉面,便下身上的褂子,搭在酸枣树的枝丫上,给董菊花的头顶遮出一片凉。

龙抬头挟着小香饵儿突然闯来,吓了她一跳,慌忙搂住没有穿着兜肚的脯;见是龙抬头,才放了心,松开手。

“唉呀!你抓了个?……”火烧云惊疑地问道。

龙抬头把小香饵儿摆在地上,笑道:“你替我搜身。”

火烧云一看,蜷缩在地上的茶房小厮,虽然没有成年,却是个半大小子,气得咋龙抬头道:“一个男人家,我怎么能动……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手?”

龙抬头一只脚尖,挑起小香饵儿的下巴颏儿,说:“你看这个‘男人家’的喉头。”

火烧云看见。小香饵儿的脖子上,喉头并不凸出,已经明白八分;便叫龙抬头背过脸去,把手放到小香饵儿身上,从头上摸到脚下。

“呸,呸,呸!”火烧云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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