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 - 老侠金钟罩

作者: 刘绍棠30,170】字 目 录

只见服毒身死的花中蕊,跟关省三的尸身头并头躺在血染的黄沙上。

“殷汝耕这条癞狗!”龙抬头气得蹦起来双脚跺地,“他打发手下人捎信,答应拿关省三换回董菊花,怎么拉出屎自个儿又咽回去?”

“马名骓告诉我,日本顾问发了火,殷汝耕也就不敢不把他的姘妇‘割爱’了。”桑响马又压低声音,“他还听说,日本顾问不让殷汝耕兴师动众捉拿你们师徒,却要挑拨你们武林中人自相残杀,他们坐收渔人之利。”

龙抬头这才想起从小香饵儿身上搜出的密信,忙递到桑响马手里。说:“桑先生,你看一看这张鬼画符,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葯?”

桑响马扫了一眼,脸陡地大变,说:“这是日本特务机关的一道密令,写给他们收买的一伙武林败类,明枪暗箭谋害你们爷儿俩。”

“我先撕了董菊花这张肉票,替关省三偿命!”

“董菊花虽是个轻薄女子,却罪不当诛,杀了她只会败坏你在江湖上的名声。”

……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我活埋了那三个狗东西,给关省三陪葬。”

桑响马紧随龙抬头身后,来到白沙冈的柳棵子地。

那个满嘴堵满沙土和疾藜狗子的家伙。在毒热的阳光曝晒下,已经憋死。桑响马停步看着死尸,说:“他是狼爪张八的一条疯狗。”

龙抬头一指贩运洋货的老客,问道:“这个家伙是谁?”

“警务的一个密探。”桑响马一眼便识破此人的真面目,“带领警狗子查抄文萃斋书铺的就是他。”

“埋他个倒栽葱!”龙抬头拎起那个账房先生,“请桑先生上眼,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这个大烟鬼前绣着一朵花,他就在黑道上占个大辈儿。”

大烟鬼像闭目养神,无动于衷,一声不吭,完全改变了刚才那假装怯懦和恐惧的态度。

龙抬头又带着桑响马,到洼地的蓬蒿丛中跟董菊花见面,火烧云听见脚步声,穿上褂子,躲在酸枣树后。

揭下勒住眼眶的三条黑带子,董菊花愣怔了半晌,紧眨了几下眼睛,认出桑响马,鼻子一酸,哭哭啼啼又怨声怨气,说:“想不到你归顺了殷长官,殷长官打发你把我接回去。”

“我是被你那个殷长官逼上梁山了。”桑响马冷冷地哼道,“谁来接你回去?殷汝耕把你弃之如敝屣了。”

“你……别吓唬我!”董菊花虽然心惊肉跳,脸上却强作镇静,撇了撇嘴儿,“我还没叫殷长官倒胃口,曲玉楼抢不了我的码头。”

“曲玉楼本想取你而代之,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无情,她羞恨难当,撞死在她那座贞节牌坊上了。”

“阿呀!曲老头子呢?”

“惊吓失魂,悲痛而死。”

“谁给他们父女料理后事呢?”

“殷汝耕却又大张旗鼓,厚葬他们父女二人。”

“老虎挂念珠儿!”董菊花的脊梁骨直冒凉气。“你劝好汉爷把我放回去,我跟我娘马上离开通州,逃出虎口。”

“你那个养家也呜呼哀哉了。”

“骗人!”

“只怕她的尸首已在乱葬岗子喂了狗。”桑响马口气冷酷地说下去,“花中蕊也死了。”

“狼爪张八杀了她?”

“她自己服毒而死。”

“你这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得了脏症,关省三被杀了头,她就在刑场服毒殉葬,也算不忘旧情。”

“谁能想到……这个软胎子的娘儿们,死得……这么烈。”

“你愿不愿见一见她?”

“她不是死了吗?”

“我把她跟关省三装在两口棺材里,运送到这里的河滩上,找个墓穴葬埋。”

“我不想看她,只求你们把我放生。”

“你还想回去呀?”

“难道你们真要撕票?”董菊花匍匐在地上,尖着嗓子哀叫。“我不过卖艺卖身赚几个钱,长这么大没有坑害过一个人。”

“你回通州是自投罗网,殷汝耕想留下你,日本顾问也不会开恩。”

“我在家里还有金、银、首饰、现款……”

“你正艺双全,还怕捞不回来吗?”

“我上天无路,人地无门呀!”

“桑某人自护送你到天津卫搭班。”

“那我这辈子就死心塌地跟定了你!”董菊花又声贱气起来。

“当真?”

“我敢赌咒!”说着,董菊花使了个身段,酷似《四郎探母》里的铁镜公主,跟杨四郎对天明誓。

“好!桑某人落草当响马,董菊花甘愿在绿林中形影不离,同生共死。”

“不!不……不……”董菊花的头打着嘟噜儿,急忙改口。

沙丘下,有个被冬春两季的大风掏了洞似的深坑,龙抬头扔下断气的小香饵儿和保嫖打手,又扔下贩运洋货的老客和账房先生,填下半坑沙土。然后,砍两棵小树,削成两条抬杠,龙抬头、金钟罩、桑响马和船夫,把关省三和花中蕊的两口棺材抬上岸来,在这座深坑里下了葬。

桑响马护送董菊花上船,龙抬头、金钟罩和火烧云爷儿仁回顾茫然,面面相觑。

“是鬼的归坟,是神的进庙,只有咱们这一家子天地不容了。”金钟罩感到凄凉而又疲惫,坐在柳棵子地的凉下抽间烟。

龙抬头却仰天大笑,说:“天地不容咱们这一家子,玉皇大帝和阎罗王也就管不着咱们的贵贱生死。还有谁能比得了咱们逍遥快乐?”

“你还是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吧!”火烧云也愁眉苦脸了。

龙抬头仍然嘻嘻哈哈,说:“干爹和干娘,带着你和孩子,投靠友躲避一时。我到西天取经,要求真人传,那就车到山前必有路了。

“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金钟罩咯吧一声折断了烟袋杆子。

“干爹,您还记得我搭救的那个草莽书生吗?”

“被画影图形,四严拿的共产?”

“他临走给我留下两句话:京东大河上无存身,就到京西妙山下去找他。”

“他在妙山于什么营生?”

“招兵买马,聚草囤粮。”

“天一擦黑上路,天亮就到京西!”金钟罩笑逐颜开,“快去早回,我等你的喜信。”

妙山下樱桃沟,爱大学生们正举办暑期军事野营活动。他们的教官,是从延安东渡黄河、秘密潜入北京的红军干部。

波音737降落在贝尔格莱德机场,我抬起手腕看表,北京时间夜晚十点四十五分,这里却是下午四时四十五分,太阳刚刚平西。通过海关,主人在候机大厅的酒吧间设便宴,欢迎从空中万里长征而来的贵宾。我是旧地重游,女翻译薇拉·马克西莫维奇又是三年前的老相识,更感到宾至如归。

三年前,薇拉刚从北京大学毕业回,就受聘给我当翻译。她的研究课题和毕业论文的导师,是我三十年前在北京大学念书时的同班同学,人境随俗,她也就遵守中的礼节,称我为老师。三十七作家在贝尔格莱德会晤,她负责翻译我的讲话稿,我们之间有过几次接触。工作之余闲谈很多,她向我十分详细地介绍了她的身世,使我大为惊叹不已。她的祖父是克罗地亚人,祖母是斯洛文尼亚人,结婚三年生下她的父;后来双方离了婚,祖父又娶了个意大利女人,祖母嫁了个法丈夫,她的生父在法长到十三岁,母病故又回了。薇拉的外祖父是带有希腊血统的马其顿人,外祖母是个德人,生下薇拉的母不久,也都离了婚。外祖母嫁了个奥地利丈夫,外祖父娶了个匈牙利女人。所以,薇拉自称具有际属。

“我很想嫁个中小伙子,可是我的中男同学们太客气了。”薇拉的口语平不高,又斟字酌句,更显得拗口。“我的未婚夫发觉这个新动向,急忙实行……

[续老侠金钟罩上一小节]‘中化’,才没有被我甩了。”她的嘴里蹦出一句北京土话,咯咯咯笑成一串。

薇拉当时正翻译鲁迅先生的《社戏》,小说中关于清末民初著名京剧演员谭叫天和龚云甫的典故,我给了她一些指点。

一晃三年过去,薇拉一见我走出海关,便扎煞着胳臂跑上前来,喊道:“报告刘老师一个特大新闻,我有了个中儿子!”

我一喜而又一惊,难道她也发生婚变,改嫁中的驻外人员?

“恭喜,恭喜!”我不便深究,只能做个顺人情。

“我给我的儿子取名牛牛,”薇拉见我满面狐疑神,连忙进一步说明,“中今年不是牛年吗?”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薇拉告诉我,她又在翻译鲁迅先生的《中小说史略》,已经译到第十三编(宋元之拟话本),在陪同我进行参观访问期间,免不了要向我请教。于是,我也忍不住告诉她,目前我正在写的长篇小说《敬柳亭说书》,便是继承和发展“拟话本”之作,而且要在访问三的旅途上,完成结尾部分的草稿。

“好极啦!”她雀跃着拍手,“刘老师,您会‘说话’吗?”

我闻之一怔,愕然半晌才醒过梦来,笑道:“宋代的‘说话’,也就是北京现在的说评书;我在行家眼里是个力笨,在力笨眼里是个行家。”

“您愿意给‘力笨’们表演一场吗?”

“这…”

薇拉见我面有难,忙笑道:“全部观众,只有我和我的爱人。””

我答应了:“在你们面前,我不怕献丑。”

贝尔格莱德时间夜晚十时十五分,我们又从候机室返回机场,乘坐内航班的飞机,十一时飞抵旅游胜地奥赫里德湖,这时的北京已是清晨五点了。住进湖畔旅馆,掐指一算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有睡觉,洗过澡便赶紧上。湖畔的露天广场,旅馆的跳舞厅,避暑度假的红男绿女仍然在寻欢作乐,而且要玩个通宵达旦。我在歌声、乐声、笑声和舞蹈的喧闹声中酣然人梦。

一连三日,不是游览名胜古迹,便是野餐宴会,直到星期五晚上,主人照例要工休两天,我才得到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夜晚,我坐在阳台上,湖风送爽,月光下的奥赫里德湖像一只梦幻曲(引用一位桂冠诗人的名句)。湖心,闪烁着一串浮标灯,浮标灯的那一边便是阿尔巴尼亚。山头上碉堡林立,探照灯交叉着扫瞄境。我在圆桌上铺下白纸,本意想写小说,下笔却涂鸦成诗:

夏夜的奥赫里德湖上有一弯橙月,

湖风摇曳着月朦胧中的婆娑树影。

呵!那是银河上的一只独木小舟,

荡起的双桨像鸟扇动翅膀,

咿呀的桨声像鸟的吟鸣,

是谁唤我上船,

轻柔的乡音,捉弄人的眼睛……

叮铃铃……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来,打断了我的诗思,这辈子注定做不成诗人了。我忙进屋接电话,打电话的人是薇拉。

“刘老师,我的爱人从卢布尔雅那赶来了,明天上午十点去拜访您,允许吗?”

“欢迎,欢迎!”

这个消息,是一大推动,我放下电话,又回到阳台上,一心不可二用,撇开断尾巴蜻蜒的诗章,全神贯注写我的小说。一口气写出四千字,正可做明天上午表演说评书的话本。

薇拉的丈夫叫伊万·马克西莫维奇。

“不!敝人贱姓马,名路遥字知,名号北京油子。”这个文质彬彬的金发碧眼小伙子,身穿北京红都缝纫厂的中山装,脚下是北京内联升鞋店的布鞋,不但穿着打扮中化,而且说一口十分流利的京片子。“我学过京剧、评剧、相声、单弦……当然都是半瓶醋,功夫不到家。可惜,我还没有来得及学说评书,回的日子到了,今天没说的,老前辈您多多劳神费心,对学生们不吝赐教。”

看他那自鸣得意的神气,薇拉笑得前仰后合。连说:“耍贫嘴,要贫嘴!”

我在表演之前,大讲了一通北方评书艺人的几大流派,他们连同我照猫画虎、模仿老乐哥的说书,都录了音。这位路遥知马力的伊万·马克西莫维奇,是卢布尔雅那电视台的记者。卢布尔雅那电视台代表团来华访问期间,曾给我拍过《一个中作家的一天》的新闻短片。于是,伊万又顺便对我进行录相访问,真正是公私兼顾。

星期日下午,伊万返回他的工作岗位,临行叮嘱薇拉挤出我的时间,再录几段。

九月二日,我到达柏林。

德派出的也是一位女翻译,这个三十一岁的芭芭拉·施奈德非同小可。她到苏联、新加坡和香港学过九年中文,获得汉学博士学位,眼下是一所大学的副教授。她的博士论文的题目是:《论“拿来主义”在鲁迅小说中的现》,可见学问够大。她准备翻译我的中篇小说《蒲柳人家》和短篇小说《峨眉》,所以才肯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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