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軒先生之弟。少以體弱,不赴試,遂至早逝,為詩較少。渡曾文溪云:『夜宿茅港尾,破曉聞雞啼。束裝起就道,望見曾文溪。大雨沛然至,沿途積新泥。輿夫行,前後相提攜。招招舟子來,邛否渡修堤。水勢翻空白,浪花濺眼黧。舉頭望天末,日馭已沉西。蹉跎歎行役,前途何處棲』?
林亦圖初名星垣,字薇臣,閩縣人,寄籍淡水,補弟子員。少有詩名,為潛園上客,著「潛園寓草」二卷。乙未之後乃卒,年八十二。
感懷云:『卅載客臺陽,滄桑感一場。白頭遭亂世,赤手怕還鄉。有命何妨俟,無才祗自傷。故人如問訊,詩酒尚顛狂』。按此為乙未之作。
題查少白詩草云:『堂堂旗鼓壯瀛東,多少名流拜下風。萬里波濤供嘯傲,一囊琴劍老英雄。諸侯倒屣爭迎客,海賈求詩願識公。我亦騷壇稱弟子,心香一瓣禮南豐』。
陳子潛廣文朝龍,新竹人,曾輯「採訪冊」,亦頗能詩。乙未之役,移家福州,遂卒於是。潛園探梅云:『逋仙去後跡猶存,百樹橫斜自一村。偶為裁詩尋好料,不辭冒雪訪名園。宜編廿六春開徑(園有「二十六宜梅花書屋」),香逗三分豔舉樽。難得堂堂賢令尹,替花生色品題尊』。按園在新竹西門內,為林鶴山方伯所建,今已毀,唯梅尚有存者。
梁子嘉先生成枬,號鈍庵,廣東三水人,素負奇氣,不得志於鄉里,遂游臺灣,為棟軍掌記室。劉省三中丞見其文,奇之,檄辦東勢角撫墾。子嘉有經濟才,招徠番人墾田樹藝,將為久居計;而割臺事起,義旅雲興,與吳湯興、徐驤等轉戰新竹、苗栗間,事敗而去。至泉州,作諸將四十首,以示林南強。南強藏之,歷年久遠,竟亡其稿,惜哉!乙未之後,子嘉重來,仍主霧峰林氏,鬱鬱不樂。已而復去,遂客死香港,詩稿盡失。余從各處搜求,僅得六十有九首,為錄一卷,藏於「臺灣叢書」,亦稍以留梗概矣。茲錄隘丁、耕山二章,皆撫墾時作也。
隘丁行云:『日色無光光亦薄,瘴煙入鼻微聞惡。行人畏近隘頭行,守隘隘丁晝擊柝。柝上響停,行人膽驚。伏莽之戎,草木皆兵。柝聲不絕,尋聲出穴。為彼發蹤,磨牙吮血。行人不敢經,飢吻饞涎腥。乘機伺利便,跳踉殺隘丁。挾刃猶敢侮,民間厲禁挾弓弩。利器凶兵遺彼虜,飛而食肉山中虎』。
耕山行云:『烈山焚長茅,漫天焚老木。老木中焚空,葺茅以為屋。茅根可伐,樹根難劚。輪囷離奇不受犁,枉用驅來繭栗犢。春初種菸,夏初種穀。五月綠雲收,八月黃雲熟。深冬百昌盡,猶見蔓菁綠。山肥稍縮,樹根稍禿。水工開浚,上引飛瀑。高高下下成良田,盡種黍稷與穜稑。山高水深,水不上陸。蔗園茶隴,足供饘粥。君不見塞翁之馬有得失,耀德之陂旋反覆。耕山成敗人豈知,知者天邊兩黃鵠。吁嗟乎!老農耕田不果腹,不耕村田耕山谷。山中豺虎食人肉,今日吞聲向山哭』。
讀此兩詩,足見我臺番界之險,耕山者之備嘗危苦。而今日得以墾荒食力者,則以我族奮邁而進,再接再厲,故得有此片土也。可不念哉!
南強名資修,字幼春,臺邑霧峰人,林剛愍公之從孫也;受業於子嘉先生。乙未之役,年方十六,亦作諸將六首,以論臺事,猶少陵詩史也。詩曰:
『南州稱制萬夫奔,獨為神京守外閽。父老不煩丹穴索,孤臣敢受素麾尊。但思一柱天能倚,其奈群飛海已翻。他日尚餘諸疏在,嘵嘵眾口與鳴冤』(唐維卿中丞)。
『將軍百戰著威聲,鳳詔遙啣佐上卿。河北虜驚張萬福,關中人望李四平。傳聞馬市收賨布,復遣蛟宮取水晶。至竟白衣搖櫓遁,枉教薏苡累修名』(劉淵亭軍門)。
『文章任昉推名手,勸進齊臺首上牋。鉛槧生涯邀異數,菰蒲人物此居先。一時噓氣能行雨,滿望隨風直上天。誰信抱琴滄海去,瘴雲長隔祖生鞭』(邱仙根工部)。
『三戶英雄竟若何,吳公近事感人多。草間持梃長酣戰,夜裏量沙獨浩歌。看月有年皆帶甲,回瀾無力且憑河。纍纍叢塟磺溪路,策蹇荒山未忍過』(吳湯興茂才)。
『花裏鳴鞭五馬嘶,孤城如斗彗星低。極知此事同巢幕,未便高飛徑拔梯。人笑鴀欽難學鳳,我憐鸚鵡不如雞。俱為說夢知誰是,試把閒情問鄂鵜』(黎伯鄂太守)。
『猿臂丁年挾箭馳,北平家世虜能知。花拳子弟肩魚箙,雕面豪酋拜隼旗。脫兔每憐身似玉,騎驢今見大力開展髩成絲。臨河誰唱「公無渡」,寂寞天涯老自悲』(蔭堂)。
謝道隆字頌臣,臺邑諸生。乙未之役,募集義旅,佐邱仙根衛鄉里。事敗而歸,以醫自給。余居臺中,時相來往,酒酣耳熱,痛談時事,輒有髀肉復生之感。頌臣能詩,有割臺一首云:『和議書成走達官,中原王氣已凋殘。牛皮割地毛難屬,虎尾溪流血未乾。傍釜游魚愁火熱,驚弓歸鳥怯巢寒。蒼茫故國施新政,挾策何人上治安』?
山居偶成云:『賣藥餘貲為買山,結廬小隱住巖間。中年祗愛幽棲好,暫次應將俗慮刪。芳草溪邊堪薄采,晴雲嶺上伴長閒。牧童叱犢歸村去,空谷黃昏且閉關』。林癡仙和之曰:『一邱自號謝家山,垂老菟裘卜此間。薇洞花開攜妓往,豆田草長課兒刪。身除賣藥何曾出,心為敲詩未得閒。時有門生來問字,月明林下叩柴關』。癡仙名朝崧,字峻堂,臺邑人,剛愍之從子也。林氏世習武,而癡仙獨以詩豪,著「無悶草堂詩集」,唯多乙未以後之作,故不采。
洪一枝字月樵,彰化諸生也,居鹿港。乙未之後,改名繻,字棄生。閉門述作,不鶩外事。「寄鶴齋詩文曫」及「詩話」,皆可傳也。打鹿行云:『崱屴千峰復葛峰,峰峰如劍向人摐。密密藤蘿看不見,中有千年鹿養茸。一群猙獰出蒼狗,林中三鹿五鹿走。腥風惡獸躑躅奔,山豬趨前熊趨後。獵人持鎗林中藏,不期中肩期中首。負鎗復向雲霧中,窮冬莽莽生悲風。捫壑攀巖作猱上,篁榛但見青濛濛。逐鹿深山道,山中惟荒草。相傳上有瓊瑤臺,復說中有金銀島。逐鹿不知山淺深,時時路傍逢洞獠。洞獠深居窮崖陰,逢人殺人無人心。獵人見獠如見鹿,群獠鬨散如驚禽。打鹿取藏澗中水,或雜黃麞兼野豕。十日挈出向冰壺,腸肉既佳味亦美。身帶山中煙瘴歸,歸到家中與婦子。炙肉把酒共酣呼,鹿臭在衣血在鬚。鹿蹏可以換斗米,鹿茸可以市珍珠,鹿角熬膠養身軀。打鹿之樂何如乎?打鹿不畏苦,使余從軍氣如虎,漢家狗屠視如土』。此詩寫臺灣打鹿之景,有聲有色,非入山者不知此狀。顧臺灣打鹿輒逢野番,必糾十數人而往,番見多人則竄避,否則每遭屠殺。
月樵又有詠古四首,亦不朽之作也。
其一、『驅車洛陽城,下馬皋門道。憑弔晉時人,胡塵淨如掃。昔者群氐狂,惡氛滿蒼昊。臣庶供醢菹,帝王為輿皁。倏忽無一存,乾坤旋再造。夷吾彼何人,憂心空如擣。不見祖逖鞭,直向趙王堡。於今緬遺蹤,何處容夷獠。伊水澗瀍間,秋色來浩浩。遙望陸渾山,平原滿秋草』。
其二:『西樓六千里,東樓遙相望。■〈革未〉鞨何醜夷,夸毗稱人皇。中原凌替日,躍馬中山陽。後者居降邸,乃有東丹王。雄猾阿保機,餘風何愴涼。氈裘左衽人,車蓋入大梁。打草棄城走,惆悵登愁岡。行人渡遼水,不見古臨潢。天祚百萬兵,兵威忽不揚。堂堂古雄國,早先弱宋亡。悲風從東來,原野渺茫茫。頹垣廢殿裏,低草見牛羊』。
其三:『走馬游汴梁,出入汴梁門。哀哀啼杜宇,上有古帝魂。虎狼群女真,南牧萬馬奔。一鞭驅北去,八百趙王孫。後日覆金族,乃仍青城屯。妃嬪及王子,流血京城昏。蕭條上蔡州,黃繖投空村。江南天水碧,猶有半壁存。天興靖康年,天道誰與論。荒荒瓦礫中,白日慘不溫』。
其四:『登臨陟華岱,滄海望洪波。白雲滿天末,鴻鵠飛鳴過。慨然奇渥溫,於此統山河。中華群驍傑,俯首何其多。運去蹈坎■〈土禀〉,時來生嵯峨。濠陽淮泗間,躍馬起橫戈。壯士揮返曜,英雄挽頹■〈氵陁〉。九州忽如砥,泰嵩不可磨。何以乾坤毀,日月又蹉跎。於今四海內,白狄舞傞傞。大荒蹲獷獥,黑洋發蛟鼉。自東欲徂西,烏兔相盪摩』。
許蔭亭字劍漁,亦彰之鹿港人。少習古詩文,有名庠序間,惜年未四十而逝。著「鳴無齋遺草」。感懷云:『不堪回首舊山河,瀛海滔滔付逝波。萬戶有煙皆劫火,三臺無地不干戈。故交飲恨埋芳草,新鬼啣冤衣女蘿。莫道英雄心便死,滿腔熱淚此時多』。
秋思云:『豪情願逐五陵游,琴劍飄零志未酬。萬里西風吹去雁,一天明月送行舟。狂吟欲奪長江槊,沽酒難消野店秋。畢竟壯心澆不盡,拚將沉醉唱「涼州」』。
胡殿鵬字子程,號南溟,安平人(建省後改臺灣縣為安平,而移臺灣縣於臺中),與余同里閈,時相過從。為文有奇氣,詩亦汪洋浩蕩,有海立雲垂之概。著「南溟詩草」及「大冶一爐詩話」,收羅極廣,議論尤新。惜身世零丁,至困衣食。然其詩自有可傳,固不與統褲兒爭一日之短長也。七鯤觀潮行云:『君不見婆娑洋水鎖重重,毗舍耶山天柱雄?黑潮一潟幾千里,屹立東南大海之中央。絕頂罡風捲地走,吹落天外雲茫茫。淜湃淵沖不見底,飛輪剪渡艨艟衝。七鯤洲外古天塹,安平鹿耳幾戰場。青草湖邊南吼夕,白沙崙畔鐵火紅。漁團陣筏星散下,海天莽莽搏風沙。黑旗無人壯士死,荒城落日弔古槎。老漁向我話疇昔,一聲嗚咽聞悲笳。寒潮浩浩海門來,潮頭萬里東溟開。天馬橫空不可遏,奔雲掣電萬壑雷。將軍如神從天降,一噓蜃氣飛樓臺。暮潮黑黑朝潮青,秋潮激激春潮鳴。古來關海推巨鎮,國險有時不能爭。長鯨拍水東海立,舳艫千里壓江平。此時之潮三丈高,大浪撼山山為凹。王氣江南望孝陵,力挽回瀾奈狂何。桓桓靖海壯請纓,雄師十萬逼東寧。此時之潮高五丈,天下陸沉西臺傾。我臺將種挺人傑,鵝鸛軍聲蜚閩浙。樓船伏波能用奇,百萬鯨鯢相繼滅。覆舟健兒藏水底,夜行畫伏七百里。屭贔負碑出寧南,大漢天聲固尚矣。三百年來丁國變,鷺鯤衣帶爭傳箭。兩代廢興逝水流,日射扶桑失組練。東南大地古山河,慷慨憑笻發浩歌。一片赤嵌忠義血,化作秋風震怒濤』。
南溟又有臺陽詠古四首,亦少陵詠懷古跡之意。詩如下:
『雄師直搗失王城,氣壓荷蘭十萬兵。故朔廿年存永曆,孤臣一島笑田橫。陸沈薊北功難復,濤起靈胥恨未平。太息有明三百載,霸圖還創自書生』(延平王)。
『翠霞搖曳竹林叢,莽莽雄圖認故宮。十二樓臺春已老,三千世界色皆空。疏鐘聲渡荒園暮,斷壁煙消夕照紅。一代興亡成底事,笑他桃李舞東風』(海會寺)。
『婆娑洋裏自乾坤,凜凜明家生氣存。惟婦惟夫扶大節,不臣不妾泣貞魂。杜鵑空染湘妃淚,精衛長啣帝子冤。剩有王孫爭位號,幾人終不負君恩』(寧靖五妃)。
『參軍幕府老逮臣,夢蝶園中草自春。雲月孤高天以外,蕨薇長秀海之濱。餘生有恨遼東帽,一旅難興洛邑民。零落瘦梅留傲骨,夕陽憑弔幾詩人』(夢蝶園)。
王漢秋字詠裳,安邑人,居府治,素以文名,亦頗能詩。
聞警云:『鹿耳門前吼怒濤,奇愁鬱勃索香醪。記曾風雨淒涼夜,燈影搖紅讀豹韜』。
過鐵砧山云:『征途落落忍辭艱,石咽泉流路幾灣。傲骨一身經百煉,今朝又到鐵砧山』。
稻江紀別云:『小樓煙雨晚江潮,帶得離愁上畫橈。折柳泥君留爪跡,重來好認舊枝條』。
乙未之役,詠裳避居廈嶼,未幾客死。施澐舫山長哭之以詩曰:『竟以一衿畢,汝愁安可埋。身甯為貧死,道肯與時諧。市隱添吟債,饑驅損壯懷。鷺門三尺塚,權作小眠齋』。
魏紹英字篤生,新竹人,素業儒,設教里中,不慕榮利。余游淡北,曾見之於寓廬,盎然道貌,悃愊無華。及卒,其子潤庵乞余志墓,並示遺詩,受而載之。
乙未避亂崇武,歸舟阻風泊觀音澳云:『乾坤戰伐總堪傷,魂夢無因淚數行。巨浪連天爭簸舞,扁舟一葉共低昂。豈期絕海逢孤島,何處青山認故鄉?長記亂離秋八月,觀音澳上幾彷徨』。課子云:『課子從來望豈奢,要令清白繼吾家。讀書明理資修養,守分安貧莫怨嗟。俯仰問心求不愧,浮沉於道貴無差。中原儻有興隆日,祭祀毋忘告阿爺』!
王松字友竹,新竹人,耽吟詠,曾以所為詩乞施澐舫山長刪定,名曰「如此江山樓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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