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汗沾芳草濕,讀書聲遏彩雲過。玉峰天半晴微吐,鐵線沙明月一渦。去後重思情較切,逢人勤說衛諸羅』。
滿御史之能詩者,六居魯而外,書給諫山,滿洲鑲黃旗人,官刑部給事中,乾隆四年巡臺。衙齋秋興云:『秋半猶炎熱,中庭草木香。片雲天淺碧,疏葉橘輕黃。不壓蟲鳴急,還貪竹影涼。此間公事少,無睡夜初長』。
勸農歸路經海會寺與諸同人分賦云:『省藉親民事,歸途逸興同。地高濃翠合,林靜妙香通。喜得千村雨,閒來一畝宮。寸心持半偈,頓覺海天空』。
暮春郊行云:『循行豈是補春遊,攬轡輕馳謝眺洲。岸接小橋村路曲,煙凝蕭寺梵鐘幽。塵懷頓向閒中滌,野況都從望裏收。風日蹉跎秋過半,家家場圃築西疇』。
諸羅固番社也,鄭氏駐兵於此,歸清時始設縣治。乾隆五十二年,以林爽文之役,縣民嬰城死守,詔改嘉義,遂為富庶之地,儼然府治右臂矣。乾隆十四年,桐城周大令芬斗任諸羅知縣,十六年秩滿,有留題諸羅十一番社詩。十一番社者,今皆為我族居矣,闢田廬、長子孫,以發揚種性,而所謂斷髮文身者,已不可睹;天演之酷,寧不懼哉!茲錄其詩,以驗消長,勿使後人復哀後人也。
諸羅社云:『秀色羅山列畫屏,男生聰慧女娉婷。三苞竹韻琴堂化,管領薰風動舜廷』。
柴里社云:『柴里煙光映水沙,穰穰婦子詠年華。尖山泉引禾田腴,更繞芳洲種菜花』。
他里霧社云:『虎溪中路渡盈盈,螺黛東西隔岸橫。他里鬱蔥來紫霧,共霑雨露享昇平』。
打貓社云:『慕義馴良首打貓,我來三歲息喧囂。肩輿絕跡官音解,踏月清歌度洞簫』。
哆咯嘓社云:『十八重溪外九重,山環水複草蒙茸。既和族類臻饒裕,秫酒清過漢酒濃』。
麻豆社云:『袖箭飛鏢健卒張,長官白馬馭馴良。家家小圃林蔭護,一畝檳榔一草堂』。
灣裏社云:『新社溪頭花正開,一灣水月共樓臺。夕陽芳草雙雙渡,最好同舟共濟來』。
頭社云:『武壟盤社鳳岡中,瓞衍芋匏韭本豐。十里蒲崙渡瀏瀏,一犁嵌頂雨蒙蒙』。
二社云:『瀨清走馬到蕭籬,芒仔芒分茄茇支。換得內優鮮鹿脯,稻香蔗密厭唐師』。
礁吧善館云:『煙火村墟入內山,相逢傀儡慎防閑。輿謀莫獻原田膴,三浦雲封一任閒』。
蕭壟社云:『東園西社渾桃津,後旺瓜麻種海濱。百里裹糧漫遠佃,檳榔千樹賽千囷』。
臺灣土番,凡分六族;而鳳山一帶久已歸化,且為漢人都聚。以今考之,幾無其跡,唯番社之名,尚存口碑。曩者,鳳山縣令譚垣有巡社紀事詩。垣,江西龍南人,乾隆十三年進士,二十九年來任。
搭樓社云:『夙駕淡溪東,遙指搭樓路。曲澗架小橋,紅英冒綠樹。社屋隱雲林,籬笆深深護。堂中列圖鼎,典則猶可數。帝德浹雕題,覆育時煦嫗。番黎沾化久,愛戴深且固。童子四五人,能誦詩書句。諮詢實可欣,獎勸不妨屢。番眾亦欣然,笑請軒車駐』。
武洛社云:『稻隴轉平埔,驅車入武洛。旗竿繞寒雲,戍樓鳴曉柝。土目跪前迎,庶番互聯絡。社丁雖稀少,勇壯俱超躍。昔在大澤機,舊坊連巖崿。日與生番伍,趨走類猿玃。自從歸化來,薰蒸銷獰惡。移社向中田,婦子安耕穫。我來宣皇仁,毋使逢不若。山鬼應從風,祥和遍村落』。
阿猴社云:『山行復出山,遠見溪雲起。阿猴當中權,闤閭列村市。城門固魚鑰,修篁如列雉。編茅備堂奧,削土崇階戺。天使持節來,駟馬歷至止,番目為我陳,此社非他比。素稱物力饒,眾社歸經紀。年來生齒繁,不復追前趾。我為番目言,物盛難可恃。應須敦儉約,慎勿踵奢侈』。
上淡水社云:『溪水向南趨,乘漲多轉折。古社依上流,番社參差列。日暮乃停驂,悵望心如結。籬隙見溪光,沙岸水方嚙。謀將社藔移,眾番情辭切。我與番眾謀,非可一言決。相度宜周詳,經費宜撙節。暫施堤防功,且待秋潦竭。秉燭坐中庭,勸諭均曉徹。老番共扶攜,幼番各持挈。惇龐誠可嘉,整肅尤可悅。憂勞長善心,此理信前哲』。
下淡水社云:『出門仍沿溪,自上而及下。溪流遠回汀,番屋藏中野。此處丁盈千,林總甲諸社。羅拜紛難數,註名不停寫。聖朝湛仁恩,雕題綏福嘏。試觀生息多,誰非被化者。番老不言壽,番女亦云姹。由來沾雨露,亦自謀弓冶。我為番目言,社丁不患寡。衣食所必需,犁鋤正堪把。行見爾番庶,擊鼓吹豳雅』。
力力社云:『晚過力力溪,溪水清可掬。皎月懸林端,修竹如新沐。下馬入番社,番眾一何肅。燈前試細認,爾雅殊被服。諮訪聽語音,通曉更敏熟。聖治開文明,光被及番族。應知久漸摩,秀發此先卜。拱手進番童,經書果能讀。忠信自有期,禮義須涵育。勸免且丁寧,披月前村宿』。
茄藤社云:『凌晨赴茄藤,繞社喬木古。宿鳥鳴高枝,疏花綴深圃。番眾擁我前,衣被半藍縷。升堂細諮詢,一一訴貧苦。眾番叩頭說,番愚為人侮。我謂番本愚,聖朝所安撫。誰歟或侮之,我能為爾剖。慎勿學奸徒,貧苦乃自取。老番共點頭,少番首亦俯。開導至再三,不覺日亭午』。
放綍社云:『振策向平埔,已過茄藤港。瞥見小琉球,瀛海遙相望。番社闢南隅,放綍乃保障。編竹起連村,倉庾數千量。邊海土雖瘠,近山地仍曠。僉稱歸化後,我皇恩浩蕩。番賦既全番,番丁不加餉。更以所徵租,一半給番養。老者亦已耋,少者日以壯。共依覆幬中,尊親永無忘。我職司拊循,諮諏頗諧暢。暇日仍來巡,勿使耕耘妨』。
莊榕亭觀察年,江蘇長洲人,乾隆八年任臺灣道,重修「府志」,著「澄臺集」一卷,與六居魯、范九池兩御史頗有唱酬之作。如次韻和六給事九頭柑云:『聽鶯載酒美雙柑,歲暮分遺興倍酣。紅出洞庭微帶澀,黃傳甌粵尚輸甘。橘中別種瓤餘九,海外嘗新歲已三。怪底淮南移枳後,羅浮真味可曾諳』?
范侍御招飲七里香花下云:『鈴閣清嚴碧檻涼,一叢玉蕊正芬芳。瓊姿乍怯秋初雨,花氣渾同夜合香。繡斧尊前歌白雪,銀鬟窗外舞霓裳。擎杯細把山礬嗅,我沁詩腸與酒腸』。
澎湖處大海之中,群島錯立,人家依水而居,謂之澳。禹貢:四隩既宅;釋文:隩與澳同,水濱也。漁村蟹舍,以海為田,故其人習險耐勞,狎波濤若平地,亦可用也。余讀「澎湖紀略」,載胡勉亭司馬十三澳詩,錄而存之,以資文獻。司馬名建偉,廣東三水人,乾隆十年進士,三十一年任澎湖通判;事在「通史」列傳。
文澳云:『粉署何嫌冷似冰,東西分衛蔚雲蒸。少躬稼穡先疇美,多羡魚鹽舊業增。屋結海隅鄰叔敖,人誇豪氣擬陳登。案山頭看鯤遊浪,會向風雷化大鵬』(澳即東西衛;案山,山名)。
媽宮澳云:『豈特雄封一馬頭,重洋天塹此咽喉。西援泉廈成犄角,東護臺陽控上游。遣戍干城歌肅兔,編氓環堵類居鳩。自維海甸分符重,夙夜難忘馭遠猷』(澎之鋪屋商船皆萃此澳)。
鼎灣澳云:『沙回港繞錦帆聯,漠漠銀河落九天。鼎峙中分廬上下,灣開四面地方員。潭邊月載求魚艇,水淈人耕立鶴田。禮讓易興風俗樸,書聲斷續和春絃』(澳有上中下三社,潭邊、水淈皆社名)。
林投澳云:『行春按部過林投,人物豐盈里社休。東石風晴看鷺翥,西溪浪暖起龍游。大夫計富惟詢馬,比戶能封在畜牛。海國太平真樂土,安居漁稼即仙洲』(澳中多畜牛羊;東石、西溪,社名)。
奎璧澳云:『奎光璧彩曜明星,化作人間應地靈。俗尚漁樵知力穡,人敦禮讓樂橫經。城當北拱瞻辰極,湖自東連浴日溟。紅罩青螺皆瑞氣,乾坤何處不清寧』(城北、湖東、紅罩、青螺皆社名)。
嵵社澳云:『四邊無樹浪為花,豬母雲趨落水涯。看遍魚龍思結網,蕩搖星斗快乘槎。石泉日麗眠黃犢,鐵線風勍捲白沙。傍島倚島爰作室,晨星三五是鄰家』(豬母落水及石泉、鐵線皆社名)。
赤嵌澳云:『赤嵌紅毛舊日城,文身陋俗久全更。十洲海外逢清晏,百忍堂前好弟兄。卻羨多魚頻入夢,漫勞春鳥喚催耕。官閒到處詢民隱,巷舞衢歌詠太平』(澳中張姓最睦,故有百忍之言)。
鎮海澳云:『■〈立乞〉立洪濤鎮海門,星分棋布壯聲援。雷鳴百里風雲會,豹變重溟雨露屯。港仔行春車駕犢,旗頭擊楫浪騰鯤。蒼茫極目浮天水,縹緲蓬壺一粟痕』(港仔、旗頭,兩社名)。
通梁澳云:『亂石磊砢砌作牆,綢繆人事擬苞桑。釣來煙雨龜蒙棹,牧遍阿池卜式羊。海絕鯨波逢道泰,民無鱷夢覘官良。采風閒聽滄浪詠,步入通梁過大倉』(大倉,社名)。
瓦硐澳云:『四澳星連萃北山,瓦硐看遍頓開顏。雞窗夜照青黎火,魚網朝圍綠水灣。港尾地饒花蛤富,城前人樂鷺鶿閒。豚肩米酒春風社,白叟黃童帶醉還』(港尾、城前,社名)。
西嶼澳云:『一嶼孤懸澎島西,小門風亂水雲迷。珊瑚海底魚龍護,文石山頭鳳鳥啼。夜半橫礁喧掛網,春深合界課耕犁。塹分內外帆檣集,共訝泉臺百貨齊』(外塹海中有珊瑚樹,傳有蛟龍守之)。
吉貝澳云:『地隆玄武壯坤維,鎖鑰難忘保障危。吉字有礁藏鐵板,貝文無價重金■〈虫雋〉。風晴日麗神山現,浪捲颱馳海角迷。邊徼自來天設險,荒臺煙火弔紅夷』(澳北有鐵板沙,形如「吉」字,最為險要;■〈虫雋〉即玳瑁,以黃色為貴)。
八罩澳云:『八罩當南海外村,也凴瀛海作田園。珠璣映月尋花嶼,玳瑁乘潮入挽門。九夏望雷消颶母,三秋祈雨長薯孫。往來商舶安瀾渡,馬腹鞭長可勿論』(花嶼、挽門,皆地名)。
勉亭又有藷米、牛柴二詩。澎湖土瘠,地少五穀,皆食番藷,謂之「藷米」;山乏樹木,樵蘇困難,以牛糞炊爨,謂之「牛柴」。此二事「府志」不載,而勉亭詠之;詩雖不佳,亦足以備一方典故。
薯米云:『番薯當米度年華,鼓腹安閒海外家。義士不須勞指囷,將軍何事慨量沙。笑殊香粳供天府,喜並山芋喚地瓜。一自島隅分種後,風流隨處詠桃花』(紅白合煮,謂之桃花米)。
牛柴云:『謾雲牛後遜雞聲,糞可為柴亦令名。跨灶人驚煙縷縷,登山誰聽斧丁丁。輸他榾柮原無累,剩得扊扅更有情。不待燔燎郊上帝,力堪調鼎著和羹』。
覺羅朗亭觀察四明,號松山,滿洲正藍旗人。乾隆二十二年,以內閣中書任臺灣道,續修「府志」,則今刊行之本也。
安平閱武晚歸云:『荷蘭城外靜鯨鯢,細柳軍容振鼓鼙。旌旆衝波光閃爍,艨艟拍浪影離迷。王朝赫赫聲靈遠,海國桓桓步伐齊。卻喜歸來乘暮汐,沙燈漁火滿長隄』。
赤嵌城懷古云:『突兀孤城古渡頭,蒼茫獨立浪花浮。南通沙岸鯤身港,北鎖潮門鹿耳湫。一片間雲留石磴,三更冷月照岑樓。百年敷化波濤息,陳跡空餘供溯遊』。
武陵朱幼芝司馬景英,號硯北,以乾隆三十一年任臺灣海防同知,著「海東札記」四卷,有己丑集杜十三首,大都贈人之什,為錄二篇:
臘夜云:『絕域三冬暮,寧醉酒琖空。漫看年少樂,不與故園同。殊俗還多事,生涯獨轉蓬。梅花萬里外,疏放憶圖窮』。
人日云:『元日到人日,他鄉勝故鄉。疏花披素豔,沙岸繞微茫。錦里殘丹灶,春星帶草堂。平生為幽興,同客未能忘』。
涇陽張孝廉五典,以乾隆間應澎湖勉亭司馬之聘,主講文石書院;皋比之餘,頗事吟詠。有澎湖二首:『三十六島知何似,數點煙矼數尺磯。出海來占風信好,時時白鳥傍人飛』。『澳口新晴日未斜,拍天碧水浸紅霞。撥船三板乘風軟,礁嶼東西揀石花』。
朱筠園廣文仕玠,建甯人,以拔貢游京師,素工詩;弟仕琇,字梅崖,善古文辭,均有名公卿間。而筠園落落寡合,乾隆二十八年任鳳山縣學教諭,著「小琉球漫志」十卷,內有「泛海紀程」、「海東攬勝」、「瀛崖漁唱」各一卷,皆古近體詩也;顧尚無刻本,余為寫入臺灣詩存,以防遺佚。
海中觀日出云:『我生守蓬蒿,寸步困偪仄。忽成滄海游,捩眼恣天色。坤輿漾空虛,洪河洵涓滴。扶桑澆懸根,滇■〈氵目丐〉知不隔。夜半天雞鳴,霞燒半海赤。絳闕爛溫汾,三山下臨逼。掉頭顧平地,夜氣正黝黑。良久火輪出,游氛漸開闢。燋勞念頻生,始覘東方白。安得金鴉輝,早射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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