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窮黎無告者,聖人仁政懷與安』。
熟番歌云:『人畏生番如猛虎,人欺熟番賤如狗。強者畏之弱者欺,無乃人心太不古。熟番歸化勤躬耕,山田一甲唐人爭。唐人爭去餓且死,翻悔不如從前生。竊聞城中有父母,走向城中崩厥首。啁啾鳥語無人通,言不分明畫以手。訴未終,官若聾,竊視堂上有怒容。堂上怒,呼杖具,杖畢垂頭聽官諭:「嗟爾番,汝何言,爾與唐人吾子孫,讓耕讓畔胡弗遵」?吁嗟乎!生番殺人漢人誘,熟番翻被唐人醜,為民父母者慮其後』。
柯椽,山東人,逸其字。道光間游臺,寓蘭城,有題小停雲館詩曰:『青雲招不來,白雲留不往。我欲賦停雲,雲停在何處』?按小停雲館在蘭署之東,有屋三椽,通判柯培元名之。
劉家謀字芑川,福建侯官人。咸豐間舉鄉薦,善詞賦,有「外丁卯橋居士初稿」行世。後任臺灣府學教諭,著「海音詩」一卷,引註翔實,足資志乘。吾鄉韋廷芳序而刊之,今漸失傳,余為存於「臺灣叢書」。茲錄數首,以概其餘。
『舊跡空餘大井頭,敗篷斷纜可曾留?滄桑變幻真彈指,徒步同登赤嵌摟(大井頭在西定坊,昔年泊舟上渡處,今去海岸一里許。赤嵌城在安平鎮,自郡至鎮,舟行常患風濤,今則陸路可達矣;天險漸失,籌防者所宜知也)。
『故宮蕭瑟土花斑,海外當年轉徙艱。寶玦珊瑚無覓處,天人眉宇落民間』(寧靖王府在西定坊,今為天后宮。韋澤芬明經云:寧靖王像,十年前見諸重慶寺某老婦家,婦陳姓,其祖曾為鄭氏將,故有此像。像戎裝獨立,儀容甚偉,上綴草書數行,筆墨飛舞,即當日絕命辭也。韓策庵孝廉之家有王手書杜詩一幀,而天后宮北極殿兩匾皆王筆也)。
『魁斗山頭弔五妃,鄭娘芳塚是耶非?年年琅嶠清明節,無數東來白雁飛』(五妃墓在仁和里魁斗山。鄭女墓俗呼小姐墓,鄭成功葬女處,在鳳山琅嶠山麓。每歲清明節,烏山內飛出白雁數百群,直至墓前,悲鳴不已,夜宿蘭坡嶺,明日仍向烏山飛去。一年一度,俗謂鄭女魂所化,其然也歟)。
『一碗糊塗粥共嘗,地瓜土豆且充腸。萍飄幸到神仙府,始識人間有稻粱』(澎地不生五穀,唯高粱、小米、地瓜、土豆而已;以海藻、魚蝦雜薯米為糜曰糊塗粥。草地人謂府城曰神仙府,蓋承天府之訛也)。
詔安謝聲鶴有送吳生往東寧之詩。吳生,不知何許人,似為有才未遇者。詩曰:『吳生手攜一囊書,步行別我九鯉湖。嗟哉吳生何好游,扁舟欲上紅毛樓。君不聞廈門七更到澎口,天風噴潮如雷吼;幽靈秘怪爭呈奇,撐持銀屋滿江走。柁師到此亦改顏,陽侯弄舟如跳丸。側柁欹帆入鹿耳,舟人始得慶平安。吳生胡為亦踏此,問之不答祗長歎。吳生吳生不須歎,世途何處不波瀾』!
林樹梅字瘦雲,泉之金門人。道光間,隨父宦澎。父廷福官水師游擊,每巡洋,挈之行,港■〈氵义〉夷險、沙汕縈紆,輒手自記錄。著「妙雲山人詩文鈔」數卷,而尤潛心文獻,曾得盧牧洲尚書遺書數種,攜歸以刊。去時有誌別詩四首云:
『澎山三十六,居處半漁寮。虎井風煙壯,龍宮暑氣消。雲生香鼎嶼,雷沸吼門潮。環海如明鏡,昇平頌聖朝』。
『昔我初登岸,維舟外塹孤。廚娘炊犢糞,蜑女鬻螺珠。竟日風沙舞,他鄉氣候殊。雖貧猶可羨,海底有珊瑚』。
『蜃霧喜初收,承歡聘壯游。烽煙諸島靜,詩思一帆秋。苛政皆除盡,瓜期未許留。家鄉斜照裏,一點是浯州』。
『蹤跡如蓬轉,風波又一經。地原多鬼市,人喜逐魚腥。古鏡磨肝贍,奇書瀹性靈。歸裝何所有,囊橐貯空青』。
按空青產澎湖海濱,大如卵,中有清水可治眼疾。
林鶴山先生占梅,字雪村,淡水人,居竹塹,擁資甚厚。以貢生加道銜。戴潮春之役,傾家紓難,力保北臺。及平,加布政使銜。手建潛園,尊酒論文,座客常滿。著「潛園琴餘草」七卷,徐樹人中丞作序,沒後未刊。余從李濟臣借得,大都閒居游覽之作。為選數十首,存之「臺灣叢書」。
師蘊軒即事云:『羃地湘簾午夢成,罘■〈冖八思,上中下〉半掩靜無聲。茶煙繞榻人初睡,竹影當階鶴獨行。四壁琴書供博雅,一庭花木助詩情。世間難得惟清福,似此幽居勝百城』。
爽吟閣遠眺云:『欲開眼界豁襟期,高閣登來眺望宜。遠樹如膏新雨後,好山無數夕陽時。蒼茫暝色收晴靄,隱約煙痕報晚炊。長嘯一聲塵慮靜,扶欄小立又成詩』。
宿觀音山云:『秋色蒼茫黯遠岑,亂山匼匝白雲深。雁傳寒信月千里,鴉咽啼聲霜半林。遠浦帆檣煙隱隱,下方鐘鼓夜沉沉。幽香聞道生空谷,欲譜狩蘭一曲琴』。
偕戴山人宿棲雲巖云:『泠然聽罷戴逵琴,翹首寥空互嘯吟。一榻松風秋瑟瑟,半簾竹月夜沉沉。丹崖境靜清塵夢,碧澗泉幽證道心。相約明朝遊眺去,安排笻屐上層岑』。
按軒、閣均在潛園,觀音山在八里坌堡,棲雲巖在興直堡,皆淡北勝地。
林若村觀察汝梅,鶴山之弟也。負經濟才,好道書,遂習焚符拜斗之術。曾赴江西龍虎山,謁張真人。歸語鄉里曰:『五年之後,我臺當遭天狗之厄,惟修德者可免。顧吾不及見,諸君勉之』。越乙未其言果驗,而若村已於甲午逝世。天狗者,日人所號惡神也,其時軍士所用煙草亦名天狗,奇矣!余游竹垣,竹人士示其自題書幅四首,亦足以見若村之洒脫矣。詩曰:
『插架牙籤勝石渠,芸香百合辟蟫魚。一瓻擬就先生借,補讀生平未見書』。
『幾竿修竹一池連,滌盡塵襟品欲仙。曲水流觴傳癸丑,令人長億永和年』。
『濛濛雨意釀芳堤,秋色排空半已迷。尋勝且攜雙不借,澆愁更有古偏提』。
『三白長教見蠟前,豐登太史已書年。今朝雪意千山霽,絮壓峰尖上接天』。
潛園文酒之會,盛於一時,而林鶴山先生又主持風雅,出題徵詩,裒然成集。惜其沒後,稿多散佚。聞某年以花魂、花氣、花顏,花影為題,作者四十餘人,工力悉敵。唯秋雁臣司馬之作尚有存者。
花魂云:『花容一霎黯然收,憑弔芳魂到九幽。無影無形春寂寞,是空是色悵夷猶。佩環月下憐卿瘦,風雨深宵惹爾愁。賴有一枝香在手,眾香卻被此勾留』。
花氣云:『又惹探花仔細評,別於香外送將迎。春風拂拭人如醉,芳味氤氳蝶有情。襲我不禁行得得,投懷祗合喚卿卿。使君意氣原非俗,仙吏仙葩一樣清』。
花顏云:『十分顏色到花前,不是天然不算妍。豔冶迷他千里草,風流擬比六郎蓮。和來粉黛都成玉,奪到臙脂盡欲仙。寄語後庭誰得似,一時愁煞眾嬋娟』。
花影云:『分得春光千萬枝,珊瑚顧影美人知。亭臺高下和煙宿,籬落橫斜帶月移。幻境行將蜂蝶誤,名流銷盡色香時。年來頓悟繁華夢,重疊階前有所思』。
雁臣名曰覲,浙江山陰人,副貢生。咸豐十一年,再攝淡水海防同知。同治元年,聞戴潮春將起事,馳至大墩彈壓,遇害,祀昭忠祠。
彰化舊屬諸羅,雍正元年設縣,劃虎尾溪以北隸之。邑治初建,詩學未興。道光季年,高鴻飛以翰林知縣事,聘廖春波主講白沙書院,始以詩、古文辭課士。鴻飛亦蒞講席,為言四始六義,及唐、宋、明、清詩體,彰人士競為吟詠,而陳肇興、曾惟精、蔡德芳、廖景瀛等尤傑出。肇興字伯康,邑治人,舉咸豐八年鄉薦,設教里中,著「陶村詩集」四卷、「昢昢吟」一卷;前雖刊印,今已失傳,余存一部,編於「臺灣叢書」,以垂久遠。為錄數章於此。
登赤嵌城云:『崢嶸山勢接蒼穹,俯瞰茫茫大海中。此日萬家登版籍,當年三度據英雄。雲生蜃氣連城白,日照龍鱗滿郭紅。極目中原天萬里,乘槎我欲借長風』。
五妃廟云:『玉帶歌成萬古愁,君王節義自千秋。可憐同死不同穴,芳草淒淒各一邱』。
寧靖王墓云:『卅年憔悴落蠻鄉,故國山河感慨長。留得數莖華髮在,九原歸去見高皇』。
戴潮春之役,用兵三年,南北俱擾;餘已考之檔案、參之野乘,載之「通史」。而山陬海澨,忠義之士,身死而名不彰者,不知其幾何人。近讀伯康之集,見有殉難三烈詩,足補吾書之闕,急為錄入。
其一,永春生員廖秉鈞,在林圯埔佐陳、林諸豪傑起義,軍敗被執,不屈而死。詩曰:『倉皇書記孰堪親,草澤今來劉道民。白首參軍方草檄,青衿報國竟捐身。十年落拓無知己,一死從容絕可人。引頸銜鬚猶罵賊,膠庠正氣未沉淪』。
其二,集集義首陳再裕,與余謀舉義,檄諸屯團鄉勇,同日樹幟,軍聲甚壯,兵敗被執,至斗六仰藥而死。妾吳氏、子六人暨姻戚丁勇同死者三十餘人,得禍最酷。詩曰:『獨從境外建旌旄,格鬥連山血濺袍。張嵊一門都鬼錄,繆彤諸弟盡人豪。通夷助我軍猶壯,罵賊憐君氣不撓。何日歸元親舐舌,愁雲望斷斗門高』。
其三,許厝藔農民陳耀山。余自逢亂,挈眷依耀山以居。及余謀義旗,武東西一帶,耀山鼓舞居多。後以蕭姓背約反噬,一家十四口俱陷賊中。耀山怒罵不屈,賊以鐵爪爬其背。臨刑,妻子跪祭,猶飲酒三杯,了無怖色。詩曰:『草野何曾計立功,投鋤荷戟亦從戎。身經■〈艹俎〉醢心彌赤,死別妻孥淚不紅。兩載亂雜憂患裏,一家縲紲戰爭中。傷心八口歸何日,鬼嘯狨啼恨未窮』。
羅山兩男子行,亦伯康之作。兩男子者,嘉義米戶林炳心、竹頭角莊民許益也。從林總戎領義民守斗六,營破,俱不屈死。沙連人談其事甚詳,為作此行以表之。『黑雲壓營鼓聲死,軍中躍出兩男子。誓掃黃巾不顧身,椎牛大饗千義民。靴中尖刀腰間箭,裂眥決戰飛黃塵。可憐糧盡援復斷,裹瘡一呼死傷半。力盡關山未解圍,軍無儋石多思叛。賊騎長驅斗六門,萬人散盡兩男存。反手被縛見賊主,脅之使跪仍雙蹲。一男戟手與賊語,生不滅賊死殺汝,雙眉倒豎目如炬。一男掀髯與賊言,男兒七尺報君恩,今日之死泰山尊。觀者人人都贊美,賊亦因公頌不已,謂此等死無愧恥。不然斗六將帥多如雲,紛紛屈膝誰非死。一樣沙場白骨枯,似此從容就義無倫比。嗚呼!從容就義無倫比,一節自堪千古矣』!
伯康有磺溪三高士詩。三高士事載「通史」,磺溪為彰化別名。
一、詩人洪壽春,同安人,有「集古串律詩」四卷,隱於糊紙,邑令楊公嘗贈詩,為之作序,則其品可知矣。詩曰:『磺溪有詩客,隱居於市闤。甘心執賤役,不肯事長官。吟詩祗自適,不予俗人看。當年楊伯起,一顧空冀閒。下士得知己,列峰為名山。讀書識忠孝,萬卷胸中蟠。採花釀成蜜,百代供一餐。我昔幸得之,琅琅誦百環。誓將付剞劂,用以表微寒。孰料霓裳曲,不許傳人間。神龍破壁飛,萬古去不還。至今思片羽,激烈摧心肝』。
二、畫工蔡推慶,失其里居。嘗風雨大作,走山崖間,會意煙景,畫遂入神。有大憲幕致千金,一語不合,拂衣竟去,其高如此。詩曰:『海外數畫筆,蔡君推第一。如何斷三餐,不受千金值。脫屣視公卿,風塵謝物色。自非逢高人,不肯留真蹟。曾聞大風雨,山林晝昏黑。隻身赤荒崖,性命了不惜。乃知畫入神,妙不關筆墨。大造具化工,從前取自得。邱壑羅心胸,雲水蕩魂魄。半顛半迂間,此意誰能測』?
三、隱者林先生,名字、里居均不傳。施家築八堡圳,累年不成,先生授以方略;功成,謝以千金不受,佃人建祠祀之。詩曰:『先生無名字,不知何許人。折葦渡滄海,信腳自陽春。當時富民侯,延座列上賓。築堤興水利,指授如有神。功成不受賞,長揖辭金銀。問名嗒然笑,再問言津津。天地我父母,埏垓我鄉鄰。不夷又不惠,能屈亦能伸。五柳非吾徒,角里非吾身。孤山梅花婿,乃我有服親』。
臺灣流寓之士,若藍鹿洲、陳少林之詩既載之矣。近代如謝琯樵、呂西村,皆有名藝苑。琯樵之畫、西村之書,鄉人士至今寶之,而詩皆少。琯樵名顈蘇,號嬾雲,漳之詔安人;父聲鶴亦能詩。少負奇氣,工技擊,精書畫,尤善水墨蘭竹。壯年游臺灣,歷主巨室。嗣入彰化林剛愍戎幕,殉於漳州之役,士論壯之。余得其題畫兩首,皆琯樵手書者。
畫菊云:『半生落拓寄人籬,剩得秋心祗自知。莫笑管城花事淡,筆頭還有傲霜枝』。
畫竹云:『榕壇風月本雙清,十笏山齋構竹成。添寫篔簹千萬個,夜深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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