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恶气难咽,只因母亲年迈体弱,恐怒将起来,惊吓老人,砰地一声,将剑入鞘,只仰天独叹。独世蕃摇头晃脑,自知道奈何他不得,洋洋得意,只盼搜哪珍画出来。正是:
噬羊若狼虎,追燕似皂雕。一朝权在手,王法脑后抛。
且说世贞自有一班相厚的同僚,闻听此信,吩纷赶来探问。及进得院内,见老夫人气喘昏晕,独自坐立不稳,世贞仰天怒目,神情冰冷,如青石雕刻一般,独世蕃吆五喝六逞狂,指使豺狼般恶奴,在屋里乒乒乓乓到处乱翻。因上前解劝世蕃道:“且休生怨,有事好商量,莫要动粗伤了脸面。”
世蕃见来人甚多,又大都是朝中官员,心下先自怯了,恐事情闹大,张扬出去也不甚雅。只将谎言诓道:“只不干你们的事,我有小妾,逃入他府中自来寻她回去。便惊动他府中,也出自无奈!”
莫成见他如此诓骗,只向地上呸的一声,与他争辩道:“你刚刚还说是寻什么画儿,见人多时,凭空又道是寻你什么逃妾,堂堂相府公子,朝中三品之官,说谎话也不脸红,也不伯大风闪了舌头!”
世贞喝莫成一声道:“如此俗物,何必与他计较。虽是家人,便也屈了你身份,待明日面见圣上,我自有理论!”
恰在此时,那屋内搜寻的奴才一个个出来,这个道:“公子,四处搜寻便了,只不见那画儿。”那个道,“有几件别的画儿,可否拿去?”
众人听说此话,暗自讥笑,因对世蕃说道:“大凡豪强劫夺之事,多在乡僻之地,月黑风高之时。加于村民之家。这王府乃御史之家,在帝辇之下,况当白昼之时,便有‘逃妾’至此,兄长此来也不可太强横了!”
世蕃见寻画不着,且又人多,呆下去时,也觉没甚趣味,自寻个台阶道:
“诸公便是见证,他勾引我小妾私逃,拒不交出,我须放不过他,日后再说!”
说罢带家人丢了。
老夫人见院里静了,仍不放心,只怕世贞出事,蓬着头哭道:“无端又生出这事,只怕把我儿威逼死了。”又要来院里,只被三四个丫环、仆妇拦住不放,道:“公子不妨事,在院里好好的!”
世贞到屋内,看见箱笼、床被、桌儿、椅儿、瓶儿罐儿横躺竖卧,胡乱丢散,忍不得愁闷之气,嘎地抽出剑来,只当那花盆架儿是贼子,一剑劈作两半,冷笑一声道,“士不可辱,天理难欺,我须饶不得你!”
是夜,世贞挑灯铺开纸张,尽将一腔幽愤诉诸笔端,挥毫疾书本章,道:
臣青州兵备副使王世贞谨奏:大学士严嵩及子世蕃,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齐家,乃逞豪横,奸如鬼蜮。闻臣家藏《清明上河图》轴卷,以瞒天伎俩,伪造家书相诈,鲸吞鸠夺,已是不法不公;乃至得逞,又道其非真本,转诋卑职戏诈,不独反思,心迹有欺,反令其子世蕃多率家奴,光天化日搜缉卑职府第,欲待强行劫夺,置三尺王法于不顾,实属贼盗行径,众官多见,当为佐证。臣原无真本,乃搜缉不见,反嫁祸诬陷,道私藏其妾于府,祸种深埋,以图日后妄为。臣素丝自信,料难婉转,只得哀求圣主,伏望洪恩,怜臣补直遭诬,乞降一旨,令忠直之臣尽详。
查原尾,是非曲直自明矣!倘蒙大恩怜准。
则臣得以展布腹心。临表不胜急切待命之至!仅呈御览!
且说那老夫人因见那奸贼父子仗势欺人,又不敢惹,只恐他日后再生祸端。
躺在床上,长呼短叹,辗转难眠。将近三更,见世贞房内灯光犹亮,又唤迎儿扶她去看。到了屋内,见世贞仍只是写。问道:“我儿,此时还不睡,只写甚么?”
世贞道:“孩儿之事,母亲不必费心,可安歇去吧!”
老夫人知他气盛,哪里肯听,上前看时,见是劾奏那严嵩父子的本章,惊慌失色道,“我儿,只使不得,敢怕你是不要命了!”
世贞道:“事已至此,岂能再宽容他。他欲图真本,料也不肯罢休,只道我软弱可欺,定是益发骄纵,寻机生事。此本奏上,倘或天子开恩,不独雪找冤仇,也为天下除害也!”
老夫人道:“如今他父子弄权,皇上甚是宠幸。便奏上本去,皇上如何能见到,着落他父子手中,反倒给他把柄!况且你父守兵蓟镇,前时唐顺之奉旨巡兵,已生祸事,如今再惹恼了那贼人。恐有杀身灭门之祸也!前时继盛奏本劾那严嵩,已深受其害,落个家破人亡。前车之鉴,不可不记取,如今天理不公,朝廷不明,只凭一时气盛,能把整个乾坤扭转过来?如今世道,忍为立身之本。常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儿不可逞强。况我已是病弱之体,如那风前残烛,再也经不得事了。”说时已自哽咽,撩衣袖拭起泪来。
世贞原是少年义愤,眼里揉不得沙子,忍不下这口恶气。听母亲如此一说,也自有理。况且母命难违,不敢造次,沉吟半晌,遂将那本章在灯前点燃,望着那火舌闪跃,灰烬升腾,仰天长叹道:“天心无欺,我只将此本奏与神明,愿借大公神威,除却人间之害也!”正是:
日高天象惨,夜暗豺狼凶。愿借神鞭在,昭昭正世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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