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真后史 - 第四十八回

作者: 清溪道人6,351】字 目 录

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

古人又说得好:人情不用挣,势利两相随。这瞿家亲邻友族见瞿琰提挚二兄做了官,又见瞿璇中年生子,那送盒礼来作贺的接踵而至。这平素交往的,理应馈送,自不必说。还有那亲外之亲、友上之友,一面不相识者,强以礼物趋奉。瞿琰心虽烦厌,又想:“人以礼来无非好意,若却之不受,反使无颜。”

凡一概礼物,不拘亲疏厚薄,尽行收下,终日整宴待人,并无一刻闲暇,喧喧哄哄,不觉这孩子又早满月。瞿琰彩荣膺爵命之兆,为侄取名三锡。当日张筵动乐,接本族老亲饮宴。宾客虽齐,尚未就座,忽苍头报说:“清阳庵滑道士和党家邻翁车老者,同一位苍髯官人,亲送礼物至衙内来,一行人已临门口。”瞿琰率二兄迎接,同入中厅,与大众一一相见,礼毕,那苍髯官人令家僮捧过一纸大红销金礼帖,送与瞿琰。瞿琰接了,展开看时,原来那苍髯官人就是花楼巷富商党涞。瞿琰一观,便知大略、将柬帖交与虞候。党涞又令家僮捧过礼来,乃是:。尺余长碧玉簪二支,雪白滚盘珠四颗,二尺余长珊瑚树二株,犀带二围,顾恺之《五马图》一幅,钟繇楷字一幅,王右军行书一幅,银盘金子围棋一副,锦缎十端,牙笏二事。

瞿琰令虞候暂且收下。党涞又令家僮铺迭毯褥,下拜道:“樗朽远游,家遭大变,感蒙瞿爷大施法力,二小女赖以全生,聊具菲仪,暂伸衔结。”瞿琰答拜道:“驱邪正化,济困扶危,乃儒者之任,何劳过谢?前已受老妪厚仪,今复惠此盛礼,重迭叨领,何以克当!”二人拜罢,车云甫、滑士游向前施礼。

滑士游袖中取出一个折子,送与瞿琰。瞿琰接了,笑道:“老法师也送礼么?学生断不敢领!”滑士游也笑道:“瞿爷,瞿爷!我等出家人,专一白手要人的东西,焉有礼物送与人?

这折子内是昔年瞿爷托老道籴谷散与饥民的数目,今特奉上,以便稽查。”瞿琰打开折子,略看数行,便藏于袖内。滑士游道:“瞿爷可要细查。我老滑若昧道心,欺下了升合颗粒稻子,我便……“车云甫接口道:“阿呀,你、你便怎么?”滑士游道:“我便罚誓!”车云甫点头道:“咦,空教老师活了许多年纪,今日乃瞿府公子弥月吉期,罚甚誓哩!尔等出家人吃大块肉的手段,岂在乎升合之谷?”众人皆笑。瞿琰又道:“学生与老法师许久不面,何并无一物为相贺之礼?”滑士游道:“党君所具薄敬,虽是奉贺者,然围棋一副,的系老朽一力赞襄,候瞿爷闲暇时,请教一局何如?”瞿琰道:“这赤金棋具,怎与恁对局?倘窃子而去,何以处之?”车云甫道:“这样东西,老滑便中受领一二,也未可期。但这棋子,老朽保的不致偷窃。”瞿琰道:“老丈何以知之?”车云甫道:“他贵庵中子子孙孙大便中撒下的车载斗量,庵里也无处藏顿,何必偷别人的棋子?”众人又拍掌大笑,连老滑也笑的泪下。少顷,伶人奏动鼓来。瞿瑴弟兄商议,逊党涞坐了首位,以下滑士游、。车云甫、众客等次序而坐。

酒至半筵,车云甫、滑士游离席把盏,遍敬诸座。众人道:“二老丈年高尊客,何敢反劳赐酒?”车云甫道:“诸君请罄一杯,老朽有言奉禀。”众人都吃了一杯。二老者又执壶,一面斟酒,笑道:“请个成双杯!”众人又一饮而罄。二老又斟酒道:“事无三不成,再请一杯。”众人也都吃了,合席回敬罢,请问二老何言。车云甫道:“曩日党君家遭妖变,二令爱几丧其命,仗瞿爷法力,殄妖驱鬼,二爱复生,一家赖以宁静。后数月,党君回府,为二爱觅婿,其中遣媒求亲者甚多。妈妈选择门户相当、郎才出众者五、七家,令二爱自卜,以结天缘。二令爱辞不婚配。党君夫人委曲开谕,询其志愿,二令爱言:【昔日不幸险遭妖魔之玷,仗瞿郎救拔,得以全璧,望爹妈完此一段姻亲,中心之愿。倘瞿郎嫌貌陋家寒,不允其事,即祝发修梵,终身不字。】党君因瞿爷王事倥偬,羁身上国,宽慰二爱因循两载。前闻瞿爷回府,又不敢造次轻于启齿,与二老朽酌议已久。今奉些须薄礼,一则踵门面谢瞿爷当日之恩,二则贺小郎弥月之喜,三则求谐亲事,瞿爷莫嫌庸俗,俯结丝萝,望诸君赞襄,玉成其事。”合堂宾客,共辞称快。瞿瑴、瞿璇亦道:“难得党长者高情,二公雅爱,三弟亦当敬诺。”

瞿琰低头不语。滑士游道:“老朽系世外之人,不应管此尘内之事。然受人之托,不得不尽心耳。设使要瞿爷劳神费钞,我老人家也不敢饶舌。观瞿爷饱学多才,岂不是文章魁首?党宅二女娘聪明贤淑,雅称国色天姿。更有一件妙处,妈妈对我说来,瞿爷俯就良缘,将一半家资赠作妆奁之费。正是郎才女貌,配合不差,瞿爷休错了念头,向后悔之无及!”合座皆笑道:“好一位冰老,此事断该成就。”瞿琰正待推辞,屏后转出侍郎之母媚姨道:“男婚女嫁,人之大伦。感承党亲家不嫌寒门鄙。陋,以二爱俯结朱陈,又蒙车老丈、滑法师宛转赞翼,若再峻拒,反觉无情。”说罢,扯下衣襟一幅,金镯一双,令丫鬟交与大郎,转奉党亲翁,权为聘礼,待后选定吉期,再行六礼毕姻便了。瞿瑴将二物递与车、滑二老,转奉党涞。众人尽皆欢笑。瞿琰不敢违母之命,只得唯唯听从。当下奏乐征歌,觥筹交错,合席尽兴而别。党涞回家,把衣襟、金镯递与妈妈,备将两下成亲的言语说了一番。荀氏大喜,即挽车、滑二老送二女庚帖到瞿府来。

且说聂氏见小春生了孩子,十分爱惜,一壁厢打点牀帐,移瞿璇进内室来,夫妻欢会如初。故外人传笑苏秦之贵,嫂激之也,张仪之显,友激之也;瞿二郎之得子,妻激之也。这虽系笑话,也是聂氏的好处。

当下媚姨接瞿瑴等商议择日下聘一节,瞿琰道:“此亲事遵母兄之言,不敢有违。然奉君命,廉按四方。若先毕姻而后出巡,是慢君。坐待儿完却公事,朝京复命之日,然后合卺,岂不公私两尽?”媚姨见儿子讲的有理,只得顺从。瞿琰将家务事调停了数日,即备办礼物,兄弟三人同往鄂州刘仁轨府中,同至刘浣坟茔祭奠。刘仁轨整筵款待,问及征讨清海州之事,瞿琰备细说知。刘仁轨道:“贤弟兵不血刃,潘、羊二寇望风而降。圣恩升授兵部侍郎,正当赞画庙堂,何为告病而归?”

瞿琰道:“目今太后信任谗佞,改唐为周,小弟若仕于朝,必有奇祸。自古道:急流勇退,谓之知机。故辞疾归闲,脱离罗网。”刘仁轨道:“贤弟青年洁行,吾不及也。”瞿琰又将赐剑、敕,并与党家结亲之事说知。龙氏道:“叔叔既已告归,何不娶了二位婶婶,乐守田园,复自驱驰远道,徒受风霜之苦。”

瞿琰道:“我初意久欲浪迹江湖,寻真访道,故托疾辞官。若使朝廷知我远游,反获诳君之罪。故先奏明,纵有谗间之言,不能深入。谁想复赐剑、敕,虽欲不行,不可得矣!然伉俪一节,出于无心,奈母、兄所迫,暂尔屈从,故假借奉旨巡行,待回家之日,另行裁处。”龙氏微知其意,不好多言,唯唯而已。数日后,瞿瑴、瞿璇先辞别去了。

瞿琰就于刘府置办衲衣一袭,道袍巾帻,带了老仆瞿助之子瞿庆,背了行囊,跟随伏侍。瞿琰暗藏剑、敕,拜别刘仁轨夫妇,取路往东南迤逦而行。不一日,早到长州地境。当日因贪走数里路程,蹉过了客馆,就于阳埠镇上一村店人家借宿。

当夜正睡间,几遍被隔邻哭声惊醒。细听时,却是男子声音。

次早天明,瞿琰问店妪道:“夜间谁家哭声甚惨,几番惊醒睡头?”店妪道:“敝邻第三家一妇人病笃垂危,其夫号哭已经数夜,老身一家被他搅的没睡头。”瞿琰道:“这妇人什么病症,如此沉重?然其气未绝,何必恁般悲恸?”店妪道:“可怜见他少年夫妇,半路相抛,正为生离死别,怎不痛伤?”

瞿琰道:“你且讲这女人委实何病,待我一瞧便知生死。”店妪摇手道:“命在呼吸之间,多少高医名士看过,并无一些灵验。近来半个月日,水米不沾,只有心头这一线微气未绝,师父休想这妇人再生阳世。”瞿琰道:“恁般说,不医也罢了。

但病症根原,老妪略谈大概。”店妪道:“说起来话也长哩。

敝邻这后生唤做桃有华,从幼儿丧了爹娘,本村中开一小店,亲手挣扎,娶了这位浑家酆氏,带得一窖财物来,且是生的美貌,夫妻恩爱,自不必说得。数月后,这桃有华算计有了几百两银子,打迭起店面,贩买胡椒、苏木,往武昌生理。这女人自丈夫去后,未晚闭门,指拨婢仆等炊爨之外,即去纺花绩线,谨守女工,邻舍家未常见面,谁不道他一声贤哲?不期今春二月初,他后门外贴河地上有股金光冲空而起,高及丈余。这女。人闻小厮们说了,不合月夜出去一瞧,只见那一道金光打了几个盘旋,竟冲入女人怀里来,女人望后便倒,婢仆们搀扶回家,方才醒转。其夜便有一大汉来与他睡,初时心里明白,待欲喊叫,奈何浑身如醉,欲叫不能。自此后,夜夜胡缠,弄得这女人面皮黄瘦,腹胀如瓮。日渐一日,淹淹沉重,近日断了饮食,举家无措。刚值这后生发货回家,见浑家恁般狼狈,故昼夜啼哭。凡一概衣衾棺木俱已齐备,只候气绝而已。”瞿琰道:“必是中邪了,我能治得,老妪先去讲知,我随后便来。”店妪慌忙去了。

少顷,桃有华亲来迎候,引瞿琰同入卧室看时,那女人僵卧牀上,两眼半开半闭,呼吸甚急。瞿琰看罢,对桃有华道:“恭喜,尔妻子不妨。”桃有华纳头下拜,哀恳道:“求真仙垂救,没齿不忘,愿以家资一半相赠。”瞿琰道:“尔且请起,待我治好了病人,再议谢礼。可取一杯水来。”桃有华跃起舀水。瞿琰袖中取出黄纸、砂,书符二道,一道贴于妇人腹上,一道焚化成灰,撬开妇人之口,用水送下。吩咐道:“任其自然,切不可移动。”说罢,且回店中,以候消息。

桃有华对店妪道:“这少年全真如此魇样,未必有甚奇功。”

店妪未及回答,忽听得酆氏腹中淜淜地作响,没一顿饭间,蓦闻得一阵臭秽之气,出自被中。桃有华忙掀被瞧看,却见半牀黄水。桃有华急取破布揩抹,又冲出一阵黑水来,比前更加腥臭。桃有华掇过马桶。又少顷,解出绵絮也似对象出来,撒下大大小小成团结块之物,却不甚臭。桃有华用杖细细拨开检看,真煞奇怪,一个个有头有尾有足,俨然是一蛤蟆,但纹缕未分,不能举动。辰牌解至午候,堆积已平马桶,向后撒下的微微清水。桃有华与店妪都惊的呆了。

正相顾骇愕间,瞿琰早已走到,店妪备将前项说了。瞿琰。令移过净桶细看,心下已省着这样妖孽了,忙唤桃有华以被覆盖妇人和暖,又令取姜汤灌下。过了一刻时候,酆氏方呻吟叫苦。瞿琰道:“好了,气转能言,其生可必。”急令揭下腹上之符,焚于门外。桃有华无限之喜,拜恳道:“真仙垂救,妻子得生,使某夫妇重圆,恩同天地。”瞿琰道:“尔娘子病体初痊,气血甚弱,腠理皆虚,只可呷清淡饮汤;待其荣卫稍清,方得运化方淡薄粥;再能挣扎时,才可进其饮食;切莫性急乱餐。腹内一有阻滞,万不可生矣。”桃有华叩首领教。瞿琰又笑道:“尔言妻子获生,愿以家资一半相赠,请勿食言,方称君子。”桃有华忙忙地竹箧里取出一纸账单,递与瞿琰道:“小可村居,家业凉薄,无以为赠。这帐目乃湖广置回杂货之数,约有六百余金,愿将一半送君,聊为谢礼。”瞿琰扯开帐目,看了一遍,交还桃有华,笑道:“吾是游方道者,要此货物何干?”桃有华又道:“真仙如不取货物,可姑留旬日,待小可卖了银子,相送何如?”瞿琰点头道:“诚笃之氓,并无一毫市井气味,可敬可敬。然我出家人,要此银两无用。汝脱货之后,可将银十两赠与店中老妪,便是谢我了。”桃有华叩头领命。瞿琰和店妪同回店中去了。桃有华且煎汤与浑家吃。有诗为证:挟术遨游不为钱,普施符药起沉绵。

辞金愿与村中妇,济困周贫大义全。

且说瞿琰回店中闲玩了一日,至夜静之际,悄悄唤了瞿庆,踅入桃家后门近河空地上窥望,守至更尽,左侧忽见地内一道金光冲空直起。瞿琰轻步近前细看,其光虽带金色,气味实带腥膻。瞿琰即仗剑步罡,向八个方位皆捏诀画符,那一道金光。渐渐缩入地中去了。瞿琰主仆回店安息。次早,问店媪取了几柄锄锹,唤了数个健汉,带了长枪绳索,一同往河口来。

瞿琰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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