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 - 第五节

作者: 洪峰4,173】字 目 录

省略复杂无味的过程交待,从事情的后半截说起。

舅舅最后终于偷了两包炸葯塞进劳工棚子,然后提心吊胆地陪几个二鬼子熬夜侍候吃喝打洗脚水焐被窝。三更,就听见“轰轰”两声爆炸。马蹄灯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屋子里一片漆黑,沉默了好一会,稀稀落落的枪声还有鬼子嘀哩咕噜的喊叫声传来。第二天舅舅才知道,南满的劳工把那两包炸葯分别扔进鬼子宿舍和狼狗舍。几百劳工炸了营,跑了十分之九。小日本死了好几个,又没了狼狗帮忙,一家伙吃了大亏。

舅舅有二鬼子做证人,仍然是良民。小日本儿就杀了两个本地劳工,说是通共通匪反满抗日。血糊糊脑瓜子挂到洮南府的南城壕上,一直烂了才扔。

舅舅回家快半年的时候,七井子突然来了三个外乡人,进了屯直奔姥爷家。三更半夜,屯子里的狗叫成一片,家家户户吓得气不敢出,以为又闹胡子。三个人敲开姥爷家的破板门。舅舅一下子就认出其中最年轻的就是逼着他偷炸葯的南满劳工。

这年轻人腰里别着王八盒子。他把舅舅扯到一边,说小鬼子已经知道是你偷的炸葯!抓你的人正在路上!快跟我们走!晚了就没命了!

舅舅一跑就是五年。一直到一九四七年,才带着一支土改队开进离开通一百二十里的占榆镇。

补充一点:小鬼子并不知道谁偷的炸葯。那年轻人是骗舅舅。舅舅却因祸得福。那年轻人后来当了团长,解放后回地方做了专署专员。“文化大革命”里边让一颗流弹给打死了。那时候舅舅正挨斗也没去看。为这个据说舅舅痛哭了一场。

舅舅带着十二人组成的土改工作队,走到五家子跟前的时候遇上了胡子。一阵排枪响过,工作队的人就趴在大车周围。那天风也特大,天空黄糊糊浆子似的。人睁不开眼睛嘴也张不开。枪不紧不慢却打不着人。

胡子头就是雪雪的親爸爸李学文。

李学文的人有三十多,成扇子面围住工作队。工作队人少打得顽强。仗从后晌打到后半夜。工作队员伤了三个,子弹也所剩无几,眼瞅着全军覆没。舅舅和副队长商量决定跟胡子谈判。这大概是唯一出路。谁想喊了半天,胡子理也不理,枪打得更急。分明是要赶尽杀绝。走投无路硬着头皮还得打。

天快亮的时候,工作队员全让胡子给抓了。舅舅被推搡着弄到胡子头跟前。李学文和舅舅都愣了。

李学文叫一声:“好小子,是你啊!”

舅舅也叫一声:“是你啊!你怎么打起我来了?”

李学文说:“他媽的!探子说是王歪嘴子那绺子。哪想是你小子。”

舅舅说:“学文大哥,你是读书人。咱这也解放了,咋还不跟政府合作?”

李学文叹口气:“政府能要我这土匪头子?瞅着政府杀了不少胡子头,我可不愿挨炸子儿。”

舅舅说:“你跟他们不一样。鬼子县长不是你杀的?算起来,你也是抗日有功。”

李学文说:“那也不敢,咱还做过对不起民众的事。”

舅舅说:“功大于过嘛。”

李学文说:“兄弟,你可不是蒙我?”

舅舅说:“兄弟就是土改工作队队长,还能蒙人?共产党好就好在讲政策。”

就这样,雪雪她爸爸带上队伍和舅舅一块进了占榆镇。就这样,李学文当了小学教员。就这样,李学文被舅舅给毙了,是在一九五六年。李学文投诚政府之前,一直漂泊四方打家劫舍睡女人,雪雪媽就一直住婆家,成年累月见不上丈夫一面,泪都干了。

一九四七年,舅舅二十三岁,雪雪她姑二十岁。她读完国高闲呆在家里。那时候李家男人只剩李学文一个。

念国高的学生可了不得。走在街上警察见了得立正行礼。国高学生都说一口日本话,哇喇哇喇跟真的东洋人差不多。听说国高学生看哪个警察不顺眼,上去就抢一个嘴巴,呱呱响。警察立正挺住,嘴里也说:“哈依!”一幕挺有趣的东洋景。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日本人倒了台,国高学生也没了靠山。李慧兰就一天到晚不出二门,呆在家里读书练字。我想,如果她知道毙她爹的人会看中她,也许早就逃了或是嫁人。可她偏偏不知道,还鬼使神差地遛一遭。结果成了舅舅的媳婦。

舅舅穿一身上黄色大制服,匣子枪斜挎着,带小勤务员上街闲逛。

迎面就遇上了国高学生李慧兰。舅舅立时叫李慧兰给震了。那女子穿一件藏蓝旗袍,开气儿挺高,一走路就露白生生的大腿。二十岁的深闺淑女风姿绰约,在小镇里可谓鹤立雞群。李慧兰无论如何不该怯怯看舅舅一眼,双眼皮一瞌,已经把工作队长的魂摄了。舅舅看着姑娘一缕香风掠过面孔盈盈而去,心跳气短,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一般。叫过勤务员:“跟上她,看是谁家的。”

然后舅舅不再逛街,跑回镇政府静候消息。他无法静候,急得坐立不安,喝半瓢井拔凉水依旧火烧火燎。

小勤务员终于喘吁吁回来报告:“是李学文的妹妹。队长。”

队长愣了好一会,挥退勤务员,一个人在屋子里转磨磨。后来他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舅舅去李学文家拜访。

李学文自从老爹被镇压,总是心神不宁,预感到有祸临头。今日工作队长登门造访,更是胆战心惊地接待。舅舅坐下先进行了一番政策宣传,说只要你安心为政府出力,政府就会重用。李学文感动得热泪盈眶,表决心要和老子划清界限,为政府出力。

不知李学文做何想法,他大声招呼慧兰。慧兰大大方方从耳房出来进了堂屋。舅舅起身客气,然后尽量文质彬彬:“令妹是读书人吧?”

李学文说:“惭愧,读了国高的。”

舅舅惊呼:“哎呀呀巧了!政府正缺读书写字的人才,令妹能否为政府出力?”

李学文做惊喜交加状:“正报国无门。只怕她力不胜任,给政府增添烦恼。”

舅舅言辞恳切:“此言差了,这正是令妹大展宏图的好机会。还望老兄别走了眼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

李慧兰突然揷话:“我去。”

李慧兰确实想为新政权做点事情。满腹经纶,总不好平庸度日。年轻人一腔热情,怎能不跃跃慾试?她哪里知道,一句话之间就扭转了她后半生的面目。

李慧兰第二天就进镇政府当了秘书,直接归舅舅领导。舅舅除了工作,差不多总泡在女秘书屋里。没有多少话可讲,只会开几句粗俗不堪的玩笑。女秘书只是红着脸,眼皮也不抬。舅舅恨不得就娶了这别具风韵的小姐过来,却羞于开口。

天赐良机,使舅舅如愿以偿。其实他得感谢李学文。

李学文请舅舅喝酒。一个劝一个喝十分投缘热烈。想来舅舅必须喝醉,只有喝醉才行动不便,只有行动不便才会产生下边的故事。

舅舅大概真的无法行动,李学文不能置朋友于不顾,就叫慧兰照顾她上级。慧兰就烧茶铺被子服侍队长休息。窗外明月高悬,秋风爽爽一派大好时光。这种时光里容易促成爱情。舅舅正是在这时光里醒来并且看见了灯影中的姑娘。姑娘正打瞌睡,脸让灯光映得毛绒绒轮廓朦胧,微微晃动如仙境之女。舅舅看一会就跳起来一把抱住手也伸进姑娘怀里揉抓。女秘书惊醒就喊却无人来救。这时候那手已经越发放肆挪到不可思议之处。女秘书一瞬间身体僵硬接着瘫软乏力。

这就是发生在舅舅和李慧兰身上的爱情故事。这故事充满诗情画意,是由美丽的仲秋之夜酿造的。在此之后,姑娘哭了一天,选择了嫁给舅舅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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