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 - 第六节

作者: 洪峰4,489】字 目 录

独特或者仅仅出自于一种变态的表达慾。

我无情地揭发了自己之后也就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轻松。我就又可以理直气壮地讲这个杂乱无章无法感人的故事了。

是这样的——在我们这个家族中,每个成员似乎都有故事。按理说我该讲爸爸和媽媽了。但我发现一讲到他们我就词不达意甚至忍不住要弄虚作假。为了保护自己可怜的诚实,我只好不讲他们。至于我大哥,我想他根本没有值得讲的东西,提起他我就心烦。这样一来好象还有一个姐姐好讲,而且还会引出一个人来,而这个人就是我前面说起过的那个朋友。

姥姥死的那天,我正在这个朋友家里下象棋,姐姐哐当闯进来。她气急败坏地拽我,“老疙瘩,姥死了。”我没理由不信,推开棋盘就跑。姐姐跟在我后面,一边哭一边叨咕一些话,我无法听清。

我看见姥姥靠墙坐着,一绺头发披下来,木梳还捏在手里。她大概正梳头就咽气了。我爬上炕叫她。

姥姥当时还没有死。我看见她缓过一口气,说:“老……疙瘩……”她还伸出手摸到了我汗濕的脸,然后她的头一歪,死了。我又一次感觉到姥姥的手又粗又大又硬又凉。我哭了,泪弄得我看不清什么。姐姐也哭,还搬着姥姥的头连声叫:“姥!姥……”

那天夜里,我和姐姐守在姥姥的尸体旁边。爸和媽去找人帮忙。我看见姥姥十分安静地躺着,跟睡觉时没什么两样。她依然十分高大。没有当年我想象的小脚。

姐姐始终哭。我想姐姐比我们所有人更孝敬姥姥。她哭得如此伤心合情合理。更主要的是,姐姐此时已经二十岁,她终于失去了最后的保护人。她不能不哭。

我知道她正和我那朋友相爱。我那朋友和我同岁。我敬重他。我姐姐爱上他我十分高兴,我情愿叫他姐夫。他一直跟我姐姐叫玲姐,我姐姐叫他小弟。这个爱情并不特殊,却带点抒情色彩。

我说姥姥的死让姐姐失去了最后的保护人,并不是为了故弄玄虚。那时我爸爸在县政府办公室当主任。造反派夺了权他就在家闲着。后来他开始紧张,因为有人在县委大院贴他的大字报。我记得我那时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只知道跟小弟下象棋看杂书打发日子。家里发生什么事情我更不放在心上。我觉得这个家跟我关系不很大。说心里→JingDianBook.com←话,我看不起爸爸。究竟为什么?说不清楚。反正是有点看不起。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家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爸媽象迎祖宗似的待他。我影影绰绰知道这人是县里一个司令部的总司令。他很客气也很傲慢。他请我和姐姐一块吃饭。我看看他,一句话没说就走了。门被我摔得哐当一声。晚上回到家,若不是媽媽拉扯,爸爸手里的炉钩子怕要刨漏我脑袋。

我看见姐姐趴在我的小炕上哭,姥姥坐在炕头叨叨叨骂人。我问怎么回事?姐姐只是哭。姥姥说:“你那混蛋爹要把玲子嫁人。”我问:“嫁给谁?”“嫁谁,就是今儿请的那祖宗。”

我觉得我要杀人,在屋子里转几圈就冲进正房。我说:“你们要把姐嫁给那小子,没门!”

爸爸骂了一句操你媽!说这事轮不着你管!媽也说你懂啥?我再吵,爸爸重操炉钩子赶出来。我跟姥姥说:“姥,你能帮姐。”姐一边叫姥一边更悲切地哭。

姥姥拍着姐姐的脑袋,恨恨地说:“有姥在有姥在。姥给你作主!”

事实是姥姥阻止了这个即将成功的婚姻。说阻止不如说暂时阻止了准确。

爸爸还是如愿以偿,进了革委会。姥姥死时,那总司令是革委会副主任。他一手张罗了姥姥的丧事。由于他,爸爸好象很扬眉吐气。我预感到姐姐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同时我更知道,无论姐姐小弟还有我,都将无所作为。二哥在家,或许能阻止他们,但二哥那时已成阶下囚。

果然,姐姐真就嫁给了副主任。距姥姥丧事两个月之后。

那天,小弟躲在我的小屋里。他傻子似的不说一句话。我看见他的眼睛没有光泽。我没安慰他,我无话可说。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操蛋的弟弟。我耳边响着姐姐昨天晚上绝望的哭声。我发现眼泪在无声滴落。这时候小弟终于哭了。我们俩就抱在一块哭。这很丢人。

以后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姐姐结婚半年的时候,副主任调走了。一九八三年,那副主任被捕入狱。姐姐办了离婚手续。回到故乡在火葬场当工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长春却偏偏要回到一个親人也没有了的故乡。我推测她是去找小弟的。而小弟这时候已经结了婚住在吉林市。他是在姐姐结婚后就离家出走并且一直再没回去过。今年秋天,我在长春车站看见了小弟。他告诉我他回家乡去给他爹送葬。他还告诉我他在火葬场遇见了玲姐。说到这里他就哭了。他身边站着他美丽的妻子。她一直东瞧西看,对小弟的哭无动于衷。我说玲姐死了,半个月前死的。小弟说我知道了我知……他说不下去,转身就走了。我喊他他也不回头。小弟的妻子跟我说:“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个样子。”我看了她一会,说:“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然后我撇下她走了。

到这个年龄,我已经不会哭了。虽然我心如刀绞,但我没哭。我知道哭与不哭都没意义。

我回到家里跟雪雪讲我在车站看见小弟了。说完我就再也忍不住,泪簌簌流下来。我一下子把脑袋埋在雪雪怀里。雪雪也哭了,轻轻搂着我轻轻抚mo我乱哄哄的头发。

我想我只能跟雪雪哭。我只能跟我的妻子哭。

讲别人我喋喋不休,讲我親爱的姐姐我却如此简单。这使我感到对不起她。但我实在无话可说。我不知道姐姐的在天之灵是不是会原谅我。但无论如何,老疙瘩无话可说。而老疙瘩却误以为有好多好多话要说似的。

现在,我看着自己写下的东西,吃不准是不是该讲下去。我很有点心神不定。我就转回身看妻子。雪雪怕影响我的伟大创作,正戴着耳塞看电视。我也看电视。里边正播映“获奖歌手电视歌会”。我看见屏幕上一个小伙子正高举手臂挥来挥去眼睛挤挤眨眨,一会嘴张得老大一会撮成盆沿状。他也笑也严肃也轻佻也庄重。我听不见他的声音。我觉得这很叫人激动。我接着看见他双臂向上一伸,面目狰狞地伸长脖子嘴张得几乎和脸一般大。我发觉我的心猛一抽。我知道了自己心神不定的原因:我想起了我大哥。我一直回避说到我大哥,是因为大哥让我心酸让我痛苦让我慾哭无泪让我终生不得安宁。

我不知道讲完这个故事之后大家会怎么看我,更拿不准雪雪会怎么看我。这可能是我一直不敢讲大哥的最根本原因。现在我明白了。我不能把这些事带进坟墓,我应该把它说出来。

我认为:做为讲述人,我愿意让它充满悬念从而使观众听起来夜不能寐。但我不能违背事实,我至少要对我的大哥负责,对我尚存的良知负责。

所以我请大家相信这个故事是所有故事中最真实的一个。

说起来叫人难过。

大哥和爷爷长相差不多。他十多岁就长一张核桃皮似的面孔。他只是没胡子也不留小辫儿,否则真就是爷爷了。大哥比二哥大两岁,却没有二哥一半高。我长到十岁的时候,也已经超过他半头。他尖声尖气说话,这和他那张黑糊糊的老脸十分不协调。更不幸的是,他还傻乎乎的。直到二十多岁还要吃鼻涕。

在我的记忆中,大哥除了吃鼻涕的怪癖,还有一癖;晚上跑出去扒墙;爱看女人的花衣服。这无疑会给家人带来烦恼。

我刚记事的时候,大哥曾经攥一把土往我嘴里塞,我咬了他的手指头,差一点将他青筋暴露的手指咬断,血染红了他的手掌。我从此恨他,总找机会坏他。

大哥每天晚上差不多都跑出去扒院墙。家里的院墙让他扒倒了无数次。后来干脆就不修了。于是他就刨房根儿的土。这让他吃尽了苦头,弄得指头出血,疼得扯开嗓子尖利地嚎叫,搅得四邻不安。

不过大哥有时候还是很听爸的话的。白天他可以狗似地蹲在大门口看家,生人别想踏进我家门槛一步。他还能在我的监督下劈柴,他一边嘻嘻笑一边劈,能十分精确地把木头劈成均匀的小条条。引炉子最好用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