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集 - 站 长

作者: 王统照10,538】字 目 录

不过他不愿他再一回再一回地说那些话,往往听后,自己的心像被那种景象提起来,夜中睡不好,容易引动说不出的悲哀在胸头上直撞。

刚刚拾起一本《古文释义》念了几段,把一下午的焦躁与愤恨平了些,想着早早钻到被窝里取暖,预备第二天六点半就往上爬。恰好这残废人又来了,事还没说,先将那些情景再说一回,站长的手指便微微颤动。

他看见对面凳子上坐的这个青年人一只眼尽着盯住灯光,裸露的前胸呼吸得很快,他再也忍不住了。

“喂!老刚,尽想干吗?你同短腿还高兴谈那一套。你怎么样?这几天有的吃?……还天天起火下锅?正经话,是不是?……”

站长同费刚认识了四个多月,自己虽不行,一元五角的帮助却不是一次了。

“呔,呔!真好记性。不得了,站长,您瞧我真傻头傻脑,贪说以前的事,……是啊,今儿晚上赶来原有求于您呀。”

对于自己的粗心有点发笑,厚硬的眉毛在鼻梁上松开了,但即时又蹙起来。

“站长,您说,我这么办对不对?没有法子,瞧我不好过,——还没有别的,有一顿,无一顿,好歹饿不死。可是我姨母简直是遇了横祸!这年头怎么说,我是她妹妹的孩子,亲故,亲顾,能眼看着不管?妈的,咱得找地方评评理,难道无论哪里都不是‘朗朗的乾坤’么?”他用有力的左肘撑住上身,一条腿站起来。

“原来你前儿急着坐五角钱的汽车去就为你姨母家的事。”站长记起那一天这残废人从内衣袋里掏出五张本地发行的角子小票,从自己手里换一张车票的希奇事。

“为她,全是她家的乱子。论来还干着我的眼毛?——就是今儿个同我下车的那个老妈子,六十五了,从三十多年前——那个时候我刚下生,她便寡妇失业地领着小二仔抹眼泪过日子。给人家种二亩半,只有一条老母牛,又没有人手,到地里忙时得同邻舍家伙着干。您想,这一来她能见多少东西,咱都明白,家中无人莫种地!有时一年家连短工钱也不够,不种又怎么办?粗粮食,烧草,脸前就是光打光。……不说了,过去的事,十年了,二十年了,我那个杠子头表哥却有一身蛮气力,扛得动口袋,推一手好车子。她老人家省吃,挨冻,给他娶上一个媳妇,命里该,没过三年,养孩子受了风,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撇了小孩子升了天。……她老人家再没有余钱办这一手了。幸亏那男孩子来得朴实,没病没灾的,现在十几岁了,雇给人家做放牛小,也省下家里的一口饭。……”

又是他的老脾气,说起一段来有头没有煞尾,尽着向外走叉路。站长有点瞌睡,听了多时还没曾知道这有些傻气的兵大爷为了什么事向这里跑。

“到底你姨母家里出了什么事?你快点说,……说!”

“我说话老是好从头拉到底,……先说那件不讲情理的乱子。大前天,没明,我表兄被他那一区的队上抓了去,说是有人咬他窝匪,还给人家说赎票,一杆十多年前为办联庄会硬派的土炮,就是证据。天不睁眼!他就是蛮点,好当面和人家争嘴,这是哪里来的横祸?您说,好,当天已经解了城,还加上手铐,人家说是案子大。……他家里从屋顶翻到炕洞子,有什么收拾不净?……她老人家吓昏了,专人找我这样的亲戚去给她料理。哈!我如果是个连长,或是个把书记官,不看佛面看金面,还有这场事?……真的,他是歹人,别瞧我不得劲,一棍子还能打他个半死。……”

短腿李一直没敢坐,也没蹲下来,靠门框站在一边,听呆了。及至听到费刚的表哥被那一区上抓了去送城,他的厚嘴唇动几动,腰儿挺直,抓着额上的短发吃吃地道:

“不错,昨儿听街上传说:小屯子抓了嫌疑犯,不过,不尽该那区上的事,如今在乡间住真难为穷人过的,怕土匪,还怕沾连!望风捕影的,……谁想到那些人抓的是你的亲戚,怪不得着急!”

站长用力向自己的笨听差看了一眼,“听老刚说呀,偏是你的嘴来得快。”

“怎么办?——我一到那里气极了,拄着拐与她老人家到区上问,区公所就在小屯子西三里地的那大庄子上。哼!什么妈的势派,区长吃请去了,那站门口的本地士兵,捧着杆‘汉阳造’直向我瞪眼,咱就没见过这家伙?真是蛟龙困在沙滩里,一只苍蝇也来叮一口。我找他把区长请了来论论理,就为这个,差一点没轮那小子几拐杖。他,狗仗势,格外瞧不起我这身体不全的退伍兵。还把那黑筒子对着我做势子,咱可对它打冷战?不开眼,不去把那乡官找了来还不算,口里不干不净地硬说我是小二仔的一党。咱们是表兄弟,是凭了傻力气挣饭吃的人,为什么不一党?那小子可恶透了顶,不是有看热闹的拉着,别瞧我一条腿,我真能夺过枪来给他一顿枪把子。站长,您想,这不是大天白日的晦气!怎么,咱这中国越变越坏,坏到这个地步,人心都不长在肉里。……我姨母一口人怎么过,有理没处讲,我怕她真一扣子勒死了,那可是人命关天。所以赶快把她带了来,还好,她在墙缝子里还塞了两块钱的小票,没叫人家挖了去,是她头年年底卖鸡蛋的钱。来不及了,她走不动,趁着今儿的北来车我把她搬了来。”

“站长!”他这次再叫一声,末后一个“长”字,他的口音有点发抖了,“我就是报告给您的这段事。现在表哥是受刑去了,六十五岁的老妈子在我的屋里干号,她孙子不知道消息,怎么办?承您的情,您是客人,却待我比这里的人哪一个也实在。咱是有什么说什么,我跳了来不为别的,好歹您是老前辈,咱同行,还不给我想一个法子?”他的一只眼中的怒光现在变成一团凝住的泪痕了,他更诚恳地加上几句:“我在这地面上求不到别的人,您明白,咱不是在北方拿大刀的好汉子了,如今落在人家的手里,这叫做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站长,您,还有李伙计,替我想,不是,但有点气性的早一头撞死了?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不死在那有眼的子弹上,到现在吃憋气!哼!……”

他一直是一手扶了破木桌子,一只腿吃力地顶住,说到末后的一句,桌上的小座煤油灯,那黯淡的火焰随着桌子打战,像是这灯头中了过度的风寒。

站长的脸上又重行勾起了焦急的轮廓,红红的双颊配着短黑小胡子更明显。他要急着说什么,却突然在土地上来回走了一个圈子,嘴角往里兜一兜,又松开去,用手指抹着鼻尖上的汗珠。他那双有眼屎的老眼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影影绰绰地看见这独脚鬼的高大的身影在那有恶兆的灯焰上跳舞。自己一颗心也被愤激得向上碰,可是好方法想不出来,一阵阵的冷汗在小褂子底下起泡。

费刚——那残废人本来预想着有好心又是同行的老站长,他总是官项人员,大小是有名衔的,替自己想法子救救那家人,也为自己争争光,一定不难。但这一霎,他也明白了这个直爽的老人有点空发急,没处下手。他骤然觉得久立的一只脚发酸,周身抽去了不少气力,如块重量的石头一般,把身子落到不结实的木凳上,颓然地用两只大手捧住了头颅。

“师爷——站长——你为嘛不向咱这区上去给费大哥说句话?不是?李区长同你很要好,头十天还送来的茶叶,咸鱼。不一区,费大哥终久是这区上的人呀。”

短腿李忍不住了,不顾平常时站长的吩咐,又搀口说话。他知道每回区长来上汽车,站长招呼得很熨贴,而且大正月里李区长请客也有站长的份。

站长把那双红肿的手平举起来打一个欠伸,没向笨头笨脑的站夫使眼色,也没摇头,他对着一条条黑窗棂的窗台出神。

“想的容易,李区长对我是客情,你有把握?就便说了,他会有办法?从那另一区的告发的案子上倒回人来,——我比你们不是没有一点办事经历的,嘘!——”

叹一口气,似把压在心口里的东西吐一吐,他仍然在小小的当地上来回走。

“您能看着这件事往坏处滚?不说别的,站长,您为那老妈子!……如果有那一天,她痛孩子发了狂,趁一个冷不防死在我家,这怎么办?……还是那么说,我表哥只是口上得罪人,我敢保他几辈子,他会给人家窝匪,拉线?……求求您,您老人家说一回丢不了面子。……”

站长看见这倔强的汉子——这几年前曾经与外国兵拼过命的无名英雄,现在竟然像小孩子似的急得要掉下泪来。他不再走了,停住趿着厚布棉鞋的双脚,又想了一会,事情总算是决定了。明天十点,趁空子,他去找李区长说话。至少能托他向那一区上的管事人解释开:被抓去的汉子是安分好人,哪怕在城里多押几天,只要不伤筋,动骨,能放出来,这一家人便都有了命,吃亏是谈不到的。

重开开木板门,一阵急风把地面上的雪花卷到门限里来。这忘记了刚才读过的古文句子的站长,从雪毡上眼看着那个黑衣的英雄如幽灵一般颠走了,他又重重地吁一口气。到屋子里恨恨地对着刚要上床去的短腿李道:

“白天的茶叶倒了没?——倒了,再冲一壶,还照样!”

短腿李楞楞地看看站长的有点儿发青的颜色,便把外衣一丢,去拨动炉中快要烧成灰烬的焦炭。

第二天。

与以前过去的日子一样,七点多那响着单调的喇叭声又远远地从冰冻的黄土路上叫过来。站长一面用脏手帕擦着眼屎,一面干他机械的公事。早上脸都没洗,喝了半夜的酽茶,喉咙里干得出火。挨着北来南来的两趟客车过去之后,已经快九点了,他回到屋里等短腿李去买青菜还没回来。自己在炉子上炒昨儿的剩米饭,想快吃过,好去给人说情。

及至短腿李气吁吁地蹿回来时,他的炒米饭刚刚吃下半碗。那笨小子没顾得买菜,却急着回来报镇上的新闻。站长刚听了头几句:“费刚同他姨母,一清早,六点,叫县上派来的警察提了去。人家看见是雇了一辆小车子推走的。格外还从镇上要了几个团丁去护送。真快,准保他从这儿回去没睡多少觉。隔城二十里,警察起的黑票,听说还有公事给李区长,大约是小二仔一案的挂带。这一去!……”那半碗米饭便从站长的手里推开了。

事情来得太突兀,太快,不知怎么,小二仔那一区上的手腕这么厉害。前天费刚去搬那孤苦的老妈子,与看门的区丁吵了嘴,昨儿来的,这大早上人家就先下了手,使激于义愤的站长想着给那残废人诉说也没了时间。

现在再说还有什么用处?那边有县上的公事,硬当强盗犯把这两个男女抓走了。站长直到十二点没出屋门一步,手指一个劲地发抖,除掉觉得他与那残废的英雄都一样受到人家的欺负之外,还另有一份忧虑。他向来是谨慎惯了,也许他们欺负自己这外乡孤客,把事件扩大起来,用“嫌疑”二字同自己过不去。有罪还不容易,可是这小小位置的前途呢?

从这里想,他有点儿后悔,“为什么偏对这样‘英雄’格外同情,不学地方上人的乖呢?”但这点儿后悔刚一萌动,马上又被清楚的意识打退了,“为什么一个人不该有一份正直的胆气?”

这一天雪住下,冷度又平添了不少,每家茅草的屋檐上都挂着几条冰柱。雪冻在地上结成有力的一片,虽有风,树枝中间的积雪却没被吹落,远望去,那些小松树林子像缀上了多少银花。

晚上站长没吃饭,究竟往李区长家中走了一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本地的事,自然费刚被抓的事也谈过了。区长的断定是:

“你不称赞这汉子是英雄么?老哥,你太简单,——哈!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你太用好心待人了。自然,我哪能断定他在暗地里干些什么事,不过,不过当兵而且又上过前线的大兵,都不好惹,脾气坏,当兵的有几个好?……老话,不是么?‘好男不当兵’,你瞧,他虽是受了伤还是那副凶神的脸孔,一只眼看人格外狠。我干了这个,不是多心,在地方上能不负责任?这回的事没法评论,好在有那一区的原告,有他的亲戚——一流人,与他的被告,好,提走了,这边日后可省了心。唉,唉,不怕你老哥笑话,咱这小地方经不起有那样的‘英雄’!是不是?哈哈!……”

这一套最刺耳的话头是站长想探听那残废人消息的报酬。他带了一颗不自安的心,咽着冷风,在黑暗中重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残废兵士从这个街市上失了影子,正如同在阳光下吹灭了一支白烛,没人感到缺少了光辉。头几天自然有种种评论,有的怕事的乡下人连谈都不谈。三天、五天、十天,过去了,快到旧历年,街上小商号的跑账伙计开始忙碌起来,而那些照例过活的人家,无论怎么样,总有他们的年关逼近应该打发的事务。因此关于老刚的事没有人提起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