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集 - 小红灯笼的梦

作者: 王统照9,180】字 目 录

年,高高下下的小红点灭去不少,自己的门口很清静,没有以前那么多的孩子挨来看灯。

听妈妈说:这一百多家的人家搬走了十来家,有的虽没搬走,但更是穷苦,因此,大年夜里的小红灯也愈来愈少。

因为说起年灯,他明白了好多事。在乡下的愁苦光景充满了他的心,越发把前几年同小伙伴们挨门看灯的意思打消了。

及至再回上海,每晚上只要看见空中的“年红灯”,他反而又憧憬着乡下大年夜偷出去挨门看小红灯笼的趣味,自己却说不清为了什么缘故。

阿宝一面硬撑开瘦弱的膀臂推起小铁车,一面又得用眼睛四下里搜索着,唯恐碰了行人的衣服,或者自己做了飞轮下的冤鬼。开始走的是条不很宽广而最闹忙的街道,两旁几乎被店铺的软招牌与减价广告全遮住了。无线电机老早哑着铁嗓子叫,又混乱、又听不清的歌唱与演说,他不懂,为什么在这么吵闹的街上还要加上这无道理的怪音?也知道为的招引主顾,可是怪声音太多了,从楼上与靠道的门前一齐吵,仿佛作怪音的竞赛,哪个走路的会因此住下来呢?

转入这么音声复杂与许多车辆的马路,他看不见那些空中的“年红灯”了。眼前是小心向前走的路,路上有的是如平铺了钢刀背的明轨;有数不清的皮鞋:白色黄色的高跟鞋,软软的青缎与粗布鞋,还有草鞋与光脚板,在凌乱脏黑的道中流动。阿宝向地上溜一眼,不断的鞋子确像水样的急流,隔几步,一块报纸,一口稠痰,被那条“鞋流”冲去。

要等待十字路口的灯光的旋转,要等待巡捕的哨子叫,要留心让种种颜色的车辆走过去。阿宝累出了一身汗,把小铁车才推出公共租界。到了那些较为清静的路上,这里,他不很熟,两年中来过三回,马路名字一点没有道理,记一回几天又忘了。幸而衣袋里有老板交付的那张发票,走不远得问问路角上的巡捕。巡捕讨厌这样累赘车子,话不等说完,恶狠狠地催他快走,不要在路上停搁。他像是摸着路向前奔,气喘不开,找不到哪个地方能够休息一下。

记不清楚是什么路了,在那里有一幢幢好看的楼房,不像源生木器店所在那样密密排起来的木门。春末晚风吹着树叶子轻轻响动,没有一串箭般的车辆,很清静。偶然飘过一辆涂着银色或金色的汽车,在路上是那么轻又那么快,真像一只海上的小燕。阿宝的家乡靠近海汊,从小时候就常常看见燕子在深蓝色的大海上自由自在的飞翔姿势,似乎从云中飘下来,一点不吃力,也不忙。……现在,他偶然见到这样幽静马路上的汽车,联想又在他的记忆中活跃起来。

树木与模糊的影子在家乡中不曾引起他的感动。但是自从到了源生店以来,那条乱杂的街道上除了人、车子,便是两旁的乱器具与小弄堂中的杂货摊。从初春到秋后见不到一片树叶,只有从玻璃窗外看见大木器行中在光亮的桌子上、花枱上,摆两瓶时新的花朵,但也很少有,源生店中便没有过。连暗影也找不到,上了板子门后,电灯熄了,真是黑得像漆洞。……然而难得的机会,阿宝这一晚上全见到了,从马路旁大灯底下能看得清那些墙上蔓生的植物,鲜嫩的深绿色。从大铁门外看,有草地的院子里,净碧得像浇上一层油彩,也有些地方是一片片暗影。花帘的窗里投射出轻松的笑语与钢琴的弹奏,阿宝不必提防冲撞着行人、车辆,他听着,看着,臂力弥散了好多,脸上汗也出得少了,慢慢地走借以恢复疲劳。从树木旁边尽力向上瞧,星星的光却看不清,像是空中织成了一个雾网,把那些自然放着光亮的东西收了起来。

说不出被一种什么心情引动着,身体上的力量松下来,精神也不像在那些闹忙的大道上那样紧张。在阴郁的树下,阿宝不禁低下头。满脸灰汗几乎擦着小车上衬了绿绒的玻璃桌面。车轮旁没了那么多的“鞋流”,暗闪着柏油黝光的地面,被小铁轮缓缓地碾过,有一条看不清的线痕,向前去,……向前去,……他不知这一条阴郁孤独的路要什么时候走完!

高脚跟点在水门汀砌花砖的行人道上,咯登,咯登,像奏着走路艺术的曲调。使他恶心的激烈香气扑过,一张粉脸从路旁的门中突出来。她穿的是淡蓝色长衣,长衣下那双银色的鞋子分外明亮,一步步有节奏地踏在这坚实润湿的地上,是一种骄傲幸福的步骤。跟在这位外国样女生物后面的,有一只黄毛大狗,两个孩子。孩子的年龄,阿宝猜着,大的与自己差不了好多;梳得光亮平分的柔发,也像大人,穿着可体的鬼子衣服,短裤下露出白嫩膝盖,衣扣上有一条闪闪发光的黄链子斜挂到上面小口袋里。这孩子凸起狭小胸脯,学着外国人行道的姿势。本不需那么用力的一双脚,他却仿佛上步兵操般,一起,一落,都显出步调来。在粉脸太太的身旁紧贴着一位小姑娘,比男孩低半头。阿宝叫不出她穿的是什么样花绸子衣服,只看见红花结的两条飘带在她那细长光洁的脖颈上拂动。牵狗绳子也拿在这小姑娘的手中。狗虽然像一匹小牛,可很安静,翘起能够竖立的三角耳朵,刚跑出刻镂着黄铜花的大门便机警地四下望望,以后,悠闲地随了这一伙向前去。

阿宝的车子正与他们对面走着,而且又同在这条马路的一边。

从光明的大房间中摇摆出来的一群——粉脸太太、男孩、女孩,还有那只威武的大黄狗,正要到拥挤的人群中与华丽耀目的大街上去消化晚饭时腻饱的食料,却不料刚出大门,斜刺中遇到阿宝送木器的铁轮车子。不十分明亮的路侧,他们都向着车子上的东西楞楞眼,似是觉得有点怪,什么时候了还在马路上推着这样物事。尤其是阿宝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黑灰,活像舞台上的小丑角,那脸蛋紧贴在玻璃台面上,绿色从玻璃下反映的明光使原来这小丑角的脸更像涂上一层鬼火,青不青,蓝不蓝的,多难看!那粉脸上的红嘴角撇一撇,摇摇蓬散的鬈发,吐一口气,像是憎恶也像是叹息。

黄毛狗很会看女主人的神气,它有的是被豢养出的伶俐。在马路上原用不到狂吠,但是女主人摇摇头发,狗也立刻竖起尾巴,对准阿宝把尖牙露出来。这仿佛是一个威吓,也是一个轻蔑!阿宝本来仰着头看车子旁的这群高贵生物,突然被黄毛狗的做势一吓,他下意识地把车子用力向内侧偏去,没留心,正好撞在粗铁的电柱上。两臂保持不住均衡的力量,木桌子在小车上原来拴得不牢,砰轰一声,玻璃桌面倒在电柱旁边,小铁轮歪了一面,他的左腿立不牢,身子一偏,也随了车上的重量向柱子撞去,右嘴角上一阵麻木,险些没磕坏了眼角。

阿宝如从云中坠下来,他歪坐在铁柱旁守着那一堆碎玻璃,呆了,惨白电光照见他的右脚踝有一片擦破的血,与脚皮上的黑灰交映着。

那一群中的小姑娘哇的声叫出来。

“妈,……阿妈,有血,……有血。……”

她的红发带马上贴在粉脸女人的大衣襟上,她是真实的吃了一吓,吓得不敢再看了。同时,那得意的黄毛狗汪汪叫了两声,用软柔柔的鼻子到阿宝破了皮的足踝上嗅着。

男孩子立在侧歪的车子前面,却弯了腰大笑起来。

狗又翘起尾巴,但是轻轻地摇动,红舌头吐出来又收进去。

独有粉脸的高贵太太,她像不忍心站着看这个道旁的喜剧,抚着伏在衣襟前的小姑娘的柔发道:

“莫怕,莫怕!阿金没有血!……一点点,你同哥哥往后去,我来看看。……”

她把小姑娘交与那英雄姿态的男孩子,可是男孩子不往后退,他要看看这喜剧中的小丑角怎么下场。满脸上忍着笑,不离开,小姑娘避到一棵树后面,现在她不再叫“怕”了,而且瞪起小眼来也在瞧着阿宝,不过牵狗的绳子却丢在地上。

“还不赶快推了车子走你的路,小孩子,傻望着不行。一会巡捕来了,马路上——在这条马路上能把车子丢下?不许!你不懂得章程?……唉,那些碎的碎了,你还凑得起?……走吧,你往哪里去送家具?……倒好,可惜这个玻璃面子,好在桌子角还没撞坏,再配上桌面也还好。……”

仿佛这小丑角自不小心把车子弄翻,与她的爱狗没一点关系一般,她反而注意到那张精巧桌子的漆色与做工。阿宝呆瞪着眼说不出什么话,他没曾遇见过这样的横祸。他不敢想,碎了玻璃的桌子,那位年轻的女先生收不收?不收,他怎敢回去交代红鼻头的老板?他完全在迷糊中了,两滴热泪从带了眼屎的眼角边淌下来,流到嘴角,浸在血脚上。

他对正审查他的那个粉脸没答复什么话。

“咦!傻子,你不说话就完了?这在我大门口还好。再过去两个门是外国人,若是在那边,你这样停下来也许外国人早喊了巡捕,东西不要紧,你不过磕破一点点皮算什么!……你到底往哪条路上送?还远么?”

“那条路,……”阿宝歪着嘴角木然地强说出这三个字,他呆想一想,便从油腻腻的青布衣袋中掏出老板给他的纸条。

“——什么马——郎路,听说,还……还转一条街?太太。……”

粉脸太太轻轻用右手的两个指尖把那张印有红字的发单取过去,指甲上微红的蔻丹映着路灯,如几颗放熟的樱桃。

她念了数目又念到地址,“嗯!……马郎路××里,第×号,……第×号,陈小姐。……”

她且不把纸条交还阿宝,用细指尖摩摩厚粉的前额,一条玄狐围在她的颈上,两个净明的眼珠像狡猾地在她高高的胸前偷看什么秘密。她重复念着:“××里第×号,陈小姐。……”末后,她不自禁地顿了顿脚。

“她,真巧,……又是那个老公的钱!……哼,该死!该死!……”

“喂!小孩,这位陈小姐自己去买的家具?——这个玻璃台子,是不是?”她先不答阿宝问的道路远近。

“是她,——陈小姐去买的,还坐着汽车。”

“汽车?她一个人吗,没有陪她去的?……什么样的人?……”

粉脸太太微现出诧异神色,摇摇头,那两个长链子的珊瑚坠在毛茸茸的耳轮下荡动得很快。

阿宝说不出为什么她问得这么详细。

“是今天过午四点半吧?我可记不十分清,总在四点以后。一辆黄汽车,陈小姐同一位先生,穿青绒坎肩的先生,——五十多岁。像是留了一撮小胡子,他们一同到源生去买的。太太,人家很阔,汽车里有好些小包,不知是到什么大公司买的玩意。……太太,那位男先生说,这桌子大公司有的是,偏偏因为我们那边是老做手,刻的花纹好,别处少见,还是特意买的。……您想,……我怎么交代?……”

他说着泪珠顺着掉下来,掩没了嘴角的血迹,把两颊上的黑灰冲成一片。

五十岁,……青绒坎肩,……一撮小胡子,还坐的黄色汽车,……她不用再考问,有这几点证据她全明白了。侥幸自己刚才的疑问不是神经过敏,不过她仍然像一个精细的侦探要再进一步找到更好的证据。

“小——孩!”她的声音比以前有点颤动,“小孩,你……你很会说话,喂,我再问你,那有胡子的男人,——那东西,是不是在他的坎肩扣子上挂一块碧玉坠子?……”

阿宝大张着泪眼急切答不出来,他用赤脚穿的破鞋踏着地上的碎玻璃吃吃地道:

“碧玉?……什么?我不懂。”

“碧玉……就是发绿的小玩意,像一颗猫眼那么大,有金链子拴着,谁一见他的坎肩一定会看得到的。”

“发绿的小玩意?不错……太太。那男先生,我记起来了,我那老板与他们讲着价钱,老是瞧那块东西,像是块葱根——嫩葱根,在坎肩上格外亮。太太……您怎么晓得这么清楚?……”

堕在绝望中的阿宝,这时被粉脸太太一层层的考问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把道路远近与怎么交代买主与老板的事反而放松了一些。陈小姐,那穿青绒坎肩挂绿色玩意的男先生,大概这位太太都有点熟悉,一定他们住的也不远。无论自己怎样不中用,可是由那条大黄狗惹起的,她怎么问的详细,或者能给自己想个方法,免得老板一顿打,——说不定因此便撵出来。阿宝本来机伶,这一霎,他倒不急着问路,知道哭也无用,他只希望脸前这位好心太太能破点工夫给自己一点帮助。

粉脸太太完全明白了,在设想中,今天午后的景象她全像亲眼看见的那样清楚:青绒坎肩,碧玉坠,黄色的汽车,停在源生门口,陈,那个妖媚的骚东西!也许穿的是上一回在××舞场那身淡红色织着银花的长衣?但这足够了,她不愿再问那女人衣服的色彩。横竖他是瞒了自己的勾当,把大人与孩子们哄个饱,“公事忙,公事忙”,有时天明才回家,……还装着办交易所与银号的事体。怎么重要,累得常常夜间不能睡觉。自己不是不精明,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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