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形色凄然的少妇的低低叹息,声音相和。
阿三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便不再言语了。用两只粗糙手指,爬梳着他那额角上的短发,灯光下他那巨大鼻尖上的油珠非常光亮。虽然还不过是三十岁的人,然而从他的面容上看去,显见得是工作劳苦逼着他由壮盛的中年走过去了。他,这时正在沉默地寻思着种种事,一天重累的工作又整个儿由两膀的筋络中聚结成一团的小箭簇,向他混沌的中心投射过来。一切的影像也模模糊糊地记起。但,他是水夫,从七八年来过着转轮似的生活,不管是温和的春晨,或是冰冻的冬早,差不多在街上看不清人影时他已将那辆与生命共载的小独轮车子推起,到水厂装了几百斤的水量,分送到一个街头,一条胡同去,直到日落后方才停工。他不知道什么“减少工作时间”,也不明白除了吃棒子面,推独轮车外,更有什么世界。而他对于人人所用的水,不爱惜也不诅咒,只是常常有一种亲密的感想,当他将一桶桶清水倒来倒去的时候。他看他的妻也正如一辆水车,——他的生活中一架肉做的机器。这架机器是供他使用的!他或者看她同那辆水车是同等的,不过功用不同。他这种思想十分坦然,自觉一些也不错误,他觉得“妻”的意义是如此,尤其是他的妻。
近来,阿三的性情忽然有些变了,其来源系与跛脚鼓手,及走街剃头匠皮大,在新街口玩了几十个铜板一次私窠子的关系。他变得很聪明了——因为他学会未曾有的经验,虽然平日看他的妻也是一架肉做的机器。因此,他每天推了车子由街上经过时,总不能如以前似的,眼光尽在车轮前面钉住了,不免时时向种种美丽的异性动物着眼,可是,他现在反恨自己太笨,不曾分出好歹。碰见烫头发,披各色围巾的,以及梳燕子尾巴,挽绞丝髻的,他始觉得有些不同;为什么不同?自己不能解答,也不求解答。但,总都是带点甜醉性的生物,可爱的,令人发热,心上容易跳动的!
自从与穿短衣戴大草帽,盘三绺大辫的同人,加入那些戴黑框眼镜穿白鞋的大群之中,由宣武门到珠市口,得意地,喊着些会学音而不了然的口号之后,他便觉得要抬起头来了。觉得未来的希望正像火花,在天上爆裂。因此,不管屡次误了工作,他仍然随合大众游街。这在他诚然是一生少遇的大典,虽然受了那肉机器的埋怨。他常常拍着胸脯,勇敢地向同伴伸大拇指,仿佛说他是“铁打的男子”。常向人说:老婆之类,是不行的!
他,自此后,不但有些英雄势派,且处处现出是可伸大拇指的风头角色。他有了“思想”了。这突来的思想的头一层,是从私窠子的口上得来的。那个生物嘴上,——可怕的酱紫浓色,更引动阿三听话的注意力。由那两片酱紫东西中迸出来的不过是:“从烟花巷打出来的才是叮叮当当的好汉!”——鼓儿词上的话头,阿三,平常想上三年也不知这句话里会有如此的奇妙道理。
所以他虽不识一字,却也明白“罢工”,“罢工”就是打倒洋人,夺回江山,要弄个朗朗的乾坤出来。他不知其他的事,但这简纯的信念一直在他脑中记得住。五六月,火热的沙土横吹时,往往觉出水车分外加重,而英雄的气派支配着他,总要每天看看胳膀上的结筋多了几块。他预备着,如果到“用”的一天,他的身个儿,膀力,定可肩起红底金绣“帅字旗”,随着主将,左冲右突,三出三入;他又一定目不转睛地看定那老帅的马子头。这个梦他做了有二十多天,却渐渐地消灭了!也不见再有什么“罢工”的动作了,“罢工”,纵使饿着肚皮啃草也无妨的,在他想。然而事情似乎有点变,不但没有男的女的种种人物从宣武门到珠市口且叫且跑,也没见同伴们再提起打倒洋人,夺回江山的话。他偶而忍不住,问那些同伴,他们都扭着厚嘴不做声。有时碰到前面一个黄衣挎刀的警察走来,他们便赶快向他丢眼色。这样,使阿三苦闷得要死。有一天,他十分生气,似乎理直气壮,向他们的头目大头袁问一问,却得到几句正言厉色的答复:“傻小子!作死怎么?……再说,大兵来切了你的脑袋!……”阿三胆量虽大,听见头目都这样讲,便觉得栗栗了!那天,他走到家的时候,摸了几次脑袋。
事情变化得这样奇,在阿三想来更觉古怪。他虽是向来取服从主义,却曾没有像这次事变使他闷气再深的了。在乡间的时候,本是条硬性汉子,只是喊起来的事他就可以傻干到底,然而这回因有脑袋问题随在后面,更厉害的是切脑袋之前还没有饭吃,所以,他虽是抱着闷葫芦却从此以后对所谓“洋人”者,再不敢有一点打杀的“思想”。他自己明白,果真遇见他们——存了这个念头,终究怕免不掉切脑袋,而更重要的,是大头袁会喊出“滚开!……”那两个有力的字音!
阿三也不是以前只管推水车的阿三了,他渐渐地好同人打吵子,好将不会说的骂人话对同伴大声喧闹。……更厉害一点,就是他也渐渐懂得“颓废”,虽然他不会摆弄名词。设使阿三也识得几个字,一定也唱感伤的调子。这有什么分别?真的,他早在灰黯生活中感到空虚,感到无聊的愤懑!“为什么?”他是连这三个字也想不到的。他顺了自然律的支配,要喝白干,耍老婆。这或者便是识字先生们常扪扪嘴唇,顿足大喊的“醇酒妇人醇酒妇人”的表示?
于是他也经过私窠子的训练,知道老婆们有种种不同,知道私窠子土炕上的趣味。阿三居然有些“大手”,他在私窠子临走,紧瞪大眼看那满脸白垩的异性生物时,——将二十枚铜元满不在乎地丢在芦席上。与他同去开心的跛脚鼓手,剃头匠皮大两个人在街口的公厕旁,常常赞美他“好的,好的!”他心上也仿佛伸出一个手指。
于是,他的“思想”也大有觉悟。罢工,打倒洋人,切脑袋之类的事,仿佛旧梦中的记忆,不甚理会了。而他唯一的回忆,便是老婆的好处。
也因此,他在街上,在人家的家中,无论如何,见了老婆之类的总瞪几眼。
他每天由家中起身时总比从前晚了,他的妻越发枯瘦,……
总之,阿三自找到一个新趣味的世界。
他对于大头袁的反感,也渐来渐淡了。
秋末的夜虽长,而阿三在这晚上特别觉得短。他想到那三姨太太的白胖面孔,臀部的圆形,想到别人骂他“杀千刀”的由来,他更感伤了!这不但是有不平等的愤慨,且满浮着生命的跃力在他全身突动。虽然没好气,似乎看不上眼,却又有忍不得的心情,他伸开粗糙双手,推动妻的肩膀。
“不,……后天再约他们到小宝那儿去。到椅子胡同取月份,一定够了!‘多去更有情分。’……喂!”阿三在一个憔悴呻吟的生物上面,做着色彩强烈的梦,奋力地想着。
门外,霜风虎虎,吹得树叶子在狭巷里飞着响叫。天上有几颗寒星垂着晶明的泪滴。
似乎夜也在重载之下呻吟着!
门外,霜风虎虎,吹得树叶子在狭巷里飞着响叫。天上有几颗寒星垂着晶明的泪滴。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夜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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