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好好地装爷,别太同他过不去。”
“哼!我怎么同他们过不去?外头的铺子是我创的,手艺是我教的,家里原来只有二亩地,这十多年我给买上了亩半,你想,老郭,我多花三十千五十吊算得什么?我就是好喝几两酒,赌赌小牌,可是你别瞧我老了不能干活,从小时候学成的把戏教我两只手闲起来还不对劲。怎么我同他们不能在一起过?年纪大了,不荒唐,却看的钱太中用,……自然我也有我的脾气,谁没有?再一说,你打听打听与我熟的邻居们谁曾说过我的坏话?”
老郭看这位口气刚劲的老铁匠一提到家事就上火,他将烟斗在土地上扣着,高声地说:
“清官难断家务事,大哥,你为人真好,同你玩牌的,喝酒的,还有找你做过活的人家,自来没听见对你说什么话。可是大家都知道你同你家里的人弄不来,这也怪,好在你可以自己过,倒省心。……不提这个了,今晚上咱的小局总得凑凑,难得这闷人的天气。你坐着,我去找手,顺便要两壶水来,有人就是一夜的长局。……”
“这才对劲!我一个人回去到那个小屋子干吗?大福家两口子都不去,我也不高兴同他们见。年纪老了,睡不宁。你快去,我看着门。……”
欣然地微笑浮现在短身材的老郭脸上,提着两把茶壶,连笠子也没戴,便向门外的风雨中走去。
不过半个钟头,这小屋子里满了烟、气。笑声,诅咒的话,欢喜的口气,一齐在土炕上纷嚷着。地下有人在燎着镔铁酒壶,木柴火焰一突一突地起落。牌局很容易凑成,老郭自然是不下手的,另外还有一个镇上歇班的团丁来看热闹,赤着光脚,挽起灰裤管,坐在铁匠的蓑衣上吸纸烟。
门外的风声小得多了,只有一阵阵的细雨像洒豆子打在窗纸上,紧一会又慢一会。
土炕上四个人的手指不住地挪动,眼光在烟气中也不住地往左右看。他们互相诉说着“千子”“五条”“毛么”“鬼车”的专名词,铜板,小票,在破毡上转动,他们各自怀抱着胜利的希望,心也悬悬地扰动。独有歇班团丁玉兴觉得十分从容,他只等待着酒热了呷几杯,好到炮楼上换班。
“郭大爷,这二斤酒今晚上从哪个烧锅装来的?真香喷鼻子哩。”
老郭在支起的砖前拨弄着柴头,砸砸嘴道:
“玉兴,你在街上喝的酒不在少处,还闻不出来?这是二锅头,——是德胜号的新酒。今晚上雨落得有点凉,又预备打通夜,格外凑的手。到德胜去,正好人家的酒刚烧出来。我同掌柜的说好,从场子里接下来的,一点水没搀,本来德胜的酒就比别家好。”
“怪不得!”青年的团丁望着酒壶底下的火光,“我想,平常闻不到这么香。德胜这几年生意做好了,石掌柜的多能,谁也比不上。这几年买卖难做,粮又落价,偏偏他有些钻钱心眼,春天早早籴下秫秫,囤起来,做酒;又弄洋钱,一转手就有利。……”
团丁的话没说完,炕上的一个人接话:
“德胜不赚钱?不赚钱就能典地?石掌柜的真会找便宜,这不是又发了一回外快财。”
说这话的是老郭的隔壁紧邻,鞋铺子的账先生王三成,他这时赌运很好,刚刚和了一套车。
“外快财?什么?”团丁问。
“不知道?你问问铁匠大哥是不是捡便宜?”
“他妈的!这牌像有鬼,揭一张‘乌风’多好,……不来!三成你说什么?你这张嘴就像坏女人的……什么也藏不住。”铁匠正输了没好气。
“哈哈!怕什么,你老人家自己出脱自己的产业,又不犯法,还背人?”
“怎么,大哥又卖地吗?”老郭猜的自以为不错。
铁匠将一手的纸牌向毡上一撒道:“不是卖,南泊下的地我用钱使,典出了九分,早上才论好价钱,写了草契,不,三成怎么知道,是他代的笔。就近石掌柜的手头现成,他典了去。……”
“人家凭着钱,这边凭地,怎么是发外快?”团丁进一步的追问。
炕上的王三成是个滑嘴老鼠,他一面洗着牌,一面笑嘻嘻地回过头来望着地下。
“玉兴,你现在真是吃粮的小子了,只懂得耍枪,装子弹,时候忘了,秫谷的收割也不明白,年纪轻轻的!……这是几月?不正是要割秫秫的时候?这回把地典出去,人家不费力气,不化粪料,先净中这一季的红米,难道这不是便宜货?铁匠大哥却不在乎这点点哩。”
“唉!这么样,有钱,我早留下多好。”老郭很可惜地叹着气。
“等到你抽十年头再说吧。”三成轻轻回答。
别人一齐笑了,独有铁匠却没再说什么,右手颤颤地捋着下胡根,大瞪着眼像有心事。
“怎么啦,地典出去,有的是赌本,愁什么?好,揭牌!”另一个年轻人。
“老郭,酒该热了,先倒给我一碗。”铁匠懒懒地摸着纸牌,同时用干黄舌尖扪着厚紫的下唇。
烫热的烧酒灌到每个人的肠胃中去,增加了他们消夜的兴致,玉兴尤其高兴。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米做着下酒物,虽然不赌牌,觉得这已经是沾了大家的光,下半夜在炮台上守夜不怕初秋的冷风了。
两盏油灯跃跃地燃烧着光亮的灯芯,一屋子人把一切忧愁全忘了。
在赌场里谁高兴谈论这庄稼生活,地亩,粮米的话,一会都不复提起,大家在用心从纸牌里找幸运;在寂寞的秋夜里力求兴趣的温暖。
这小世界中充满着希望,欢笑,与快活的友谊,独有铁匠大哥却在沉闷中成了唯一的输家。
连朝苦雨难得有这两天的晴光,人人都怕高粱在泥地里生了芽,趁着天气好,牲口,人,车子,镰刀,都纷纷在半水半泥的田地中忙着。初秋的收获是农人一个兴奋的时季。
铁匠大哥自从那夜赌输了一回,镇上再没见他的身影。有人说他在他那小村头上的茅屋里犯痨病。也有人说这两天同他的大儿子赌气。本来他在家里隔不上三天,爷俩就得吵嘴,镇上与小村子的人谁都知道,并不希奇。
然而以开小赌场为业的老郭却感到十分落寞。
没曾熬夜,大家忙着下地抢活,连那些好玩的人也趁空去做短工,看边,晚上有几个人来,不到半夜便各自散了。生意自然清淡。最奇怪的是连鞋铺的账先生也同老铁匠一样的不见面。
早饭后,老郭叨着乌木烟管逛到巷子口,路过鞋铺,只有两个学徒在光滑的木案上上鞋底,账桌边木凳上空空的没有三成的影子。本想过去问问,怕给那两个小孩子瞧不起,“又来钩引人,老没出息!”良心的自责,使他将脚步另转了一个弯。
鸡市正在这道小巷的前面,不逢集可十分清闲,连一把鸡毛也没有。三个光了上身的小孩在水沟旁边垛泥砖。偶然有几辆车子从巷子外边走过去,正是从郊外高粱地推来的。在下垂的赤红高粱穗子中间,隐藏着披了披布,滴着汗滴的黑脸。一只牛或是个瘦怯的毛驴子,拉开缰绳迈着吃力的步拖动这一车重载,厚木轮子滚在泥里印成了很齐整的一道黑沟。
这些光景是老郭年年看惯的,引不起他的兴味。他没有一指地,好在用不到向车子,镰刀上操心。沿着大街店铺前廊的走道,悠闲而微觉郁闷地向南去。
恰好距离出卖好酒的德胜号不过十多步,在那有石级的门首起了一片喧杂声音,连骂带恨。还有什么“父债子还!……比不得到城里见!”的口气。意外激动引快了老郭的脚步,走近前,十几个大小孩子圈住那字号的木板门,正在听那个脸上突结着红筋的掌柜作报告。偏巧玉兴在字号南头的木栅门边值岗,他倒提了步枪蹓来,与老郭正碰个对面。
“好凑巧,来听,听新闻。”年轻的团丁向老郭打着招呼。
“什么呀?又是使差了毛票,人真好起哄。”
“哪里的,这回的事,郭大爷,咱两个都听说过的,就是铁匠——老铁匠典地的那一出。”
“老铁匠?小李屯的他?怪不得这几天老不见到镇上来。”老郭对于这位老赌友的事体格外容易发生兴味。
“俏皮!他这酒鬼高高兴兴地把地典出去,如今德胜的便宜又拾得不高明,眼看着到口的秫秫米,凭空却跳出了他的儿子来,说地是分在他手里,姓石的去割庄稼,要拚一拚。你瞧,这不透着新鲜。”
老郭站在那明晃晃上了刺刀的步枪的一边,约略听明白了这回事。
“他儿子,一定是在屯里下庄稼的他大儿子了,也难怪下辈的发急。本来,老铁匠老不成材,一个月几块钱不够,还得典地。他抬不起筐子,撒不了粪,到时候图现成,种地的活全是他大儿的事,好容易忙一夏,现在地要轮到别人手里去,连种子也白搭。……”
“唉!你还说公道话?”团丁斜睨着这颇有风趣的赌场主人。
“什么话!老铁匠是好人,同我不错,可是他的不对我也不替他护短,这桩事原是没意思。”
“瞧吧,高兴也许得打官司。石掌柜不是容易甘心罢休的,你说他不明白?他有凭据,怕什么。”
“由你这一说,三成的代字人自然得当见证?”
“谁知道?……你听,那不是石掌柜的在柜台上向大家说这一段,你没事近前去听听,我要先走。”
他说着提动枪杆,随着一步一响的枪身机件便往大街的北面去。老郭将小烟管插在青腰带上,便挤入围住德胜号门首的那一群人前面去。
这群人中雇来的短工居一半数,有的还拿着农具,他们都带着沾泥的两只脚,笠子斜背在肩膀上,一看就认得出来。其余的是镇上的邻居,以及游手好闲的街滑子。石掌柜穿着旧茧绸小衫,敞开胸膛,腆出他的肥垂肚皮,右手里一把黑纸大折扇一起一落地正在帮助他诉说的姿势。他有一般小商人和气的面孔;从和气中却透出令人不易相信的神色来。
“大家想,若是有凭有据的事都不作证,人家花钱干什么?我说,花钱干什么?”他重复着诉说这一句有力的证明,鼻孔里吸着咻咻粗气。
“再一说,人证,物证,我都不怕!难道他老子典卖的地土儿子硬不承认就算事?如此说来,多少年的旧案都得翻过来!他有本事同他的老子算账,这是他一家的事,谁能管!现在我去割庄稼,他,——大福就想同我拼命,真混蛋!这种事谁怕谁?我叫人看着,明天再割,不讲情还不讲理?老铁匠一哼都不哼,用得到这小子出来拉横理?我姓石的没有把柄的事不能干,好!三成的代字人是原业主亲自去找来的,大家记着,……好不好,凭官断!……”
黑折扇忽的声全撒开,即时在空中扇动着。听讲的一群人纷纷地议论着。
“论理自然是没有话说,谁教他爷使了人家的洋元。”
“也太不为子孙打算了,过了这一季再典也还好,这岂不是连新粮食都卖出去。”
“哈,……老铁匠若是能想到这里,他还帮着儿子下地干活哩!”
“庄稼人过日子的,眼见打成的口粮叫别家收割了去,难怪他心痛!”
议论是不一致的,由街头的意见越发知道这事不能平和了结。
老郭看看那做酒的掌柜脸红气喘的样子,不愿意加进去说什么话,站了一会转身向东去。他心里却惦记着老铁匠惹起这场乱子怎样方是结局?他知道几十块银元在那酒鬼的衣袋里已经存不下几块,他有赌账,有酒债,不能不还,儿子每月给他的几个钱不够数,他也没法子,习性使他不会再有过日子的本领。又像是同儿子们赌气,在外乡弄得铁匠铺里不安宁,小儿子送他回家,他还是那种脾气。看不惯儿子只知持家赚钱,不请教自己的样子。这酒鬼连老婆都不同他一起住,自己在屯子的一间小屋里睡觉,烧饭,也可怜!说家业,本来有他年轻时挣的一大半,他两手好活,尤其精细,在镇上的手艺人谁也比他不过。……现在落到这么样!……
心肠和软的赌场主人惘惘然信步走着,在县西的一条横巷子口外没留心却同一个人的肩膀撞了下。
“喂!郭大爷,我走的步快,怎么你老人家也看不见?”
老郭抬起头来,想不到正是隔壁鞋铺的大伙计,机会恰好,忍不住便喊他站下问一问三成的去处。
“你!人老了,走道便不留神,你正当年,还怪我忙什么。像老鼠一般的瞎跑,……你铺子的账先生呢?”
“不用提了,瞎跑,这还不是为他的事。账先生,好给人家代笔,这回却脱不了干系!打早上出去连午饭也没回来吃,这会镇公所里派人去叫他。郭大爷,你该知道就为老铁匠典地的事,今天因为割庄稼出了乱子,闹到公所里去。他是要紧的证人,铺子里叫我各处找他去当见证。……大爷,今晚上账先生大概得缺席了。”
这狡猾的年轻人说笑着便向巷子里跑,老郭无聊地向四下里看看,叹口气走回自己的家中去。
秋夜清冷,农场上除掉几个守夜人之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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